那是一个男人,张着大嘴,下唇压在尸检钢桌上,犬齿和门牙全部断掉,脸部左侧的蓝色床单优雅地向镜头方向延展,营造出一种与观察者的亲密感……
“跟你给我看的照片很像吧?”
保罗仔细看着,应该不是大卫相册中的那张,但一定是同一个场景。他扫视着墙壁,这些尸体照片——有些显然是暴力事故的受害者——更多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特写角度:脸上插满长针的行乞者,被吊在绳子末端的狗,几十只鸡爪试图抓住耶稣受难像,以及各种可怕的生物躯干人、双体人、巨人……还有一个坐在大象鼻子上戴着礼帽的小矮人。
“应该还有更多,”让-吕克说道,“但有些已经不知去向,看,这面墙的空白处还残留着胶水痕迹,你那些照片应该就来自这里。”
让-吕克是对的。不过,大卫为什么要带走这些照片呢?对死亡的特殊爱好?打算个人收藏?保罗仔细看着那些照片:四肢、腹部、背部,被刻在光面纸上,全部是特写镜头。
“可你说过,这些照片的拍摄者并不是你的父亲,那会是谁呢?”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出自同一位艺术家。从主题看,有点犯罪的味道,但也有当代的艺术气息。我父亲很喜欢摄影,经常在各种博物馆或画廊订购照片,这座别墅里也随处可见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作品。”
保罗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两个人继续前进,走进一间书房——一个囊括了世界刑侦技术发展史的展览馆:陈列在架子上的淡黄色头骨,骨架上的黑线和数字,墙上的人体测量海报:流行于20世纪的罪犯面部特征——眼距、鼻长、额高用于帮助判断人类的犯罪倾向。
落地书柜的左侧立着一台古老的刑具:沉重的大木椅,座位上的金属尖端,用于固定手腕和脚踝的厚皮带。椅子上落满灰尘,但表面曾经上过漆——应该是为了装饰这台可怕的机器。保罗莫名地感觉很安慰,好在自己没用过这种东西——至少过去几年没用过。
站在背后的让-吕克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
“从我有记忆开始,那把椅子就一直在那里。当这座别墅还算正常的时候,我就很害怕来这个房间。看到那些罪犯的脸了吗?他们的历史甚至可追溯至贝蒂荣时代——刑侦技术创始人之一,还有……”
他指着一排脏兮兮的小娃娃——用黄麻布、纱布、胶布和缝纫线缝合而成,眼窝晦暗,就像从哪个古老的洞穴里挖出来的,沾满肮脏的有机物:泥土、泥浆、白垩……
“从我小时候他就开始做这些东西了,甚至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尸娃娃。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讨厌这些东西,坚信它们会在半夜自己移动或搬运物品。显然,我父亲从没做过任何让我感到安慰的事,相反……他甚至在他的第一本书《沙的幽灵》中提到了它们。”
“所以你觉得他冷酷无情。”
“没错。我宁愿死也不想和他一起生活……我母亲过去常说日后想被葬在墓地,她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每个礼拜日都去做弥撒。可我父亲竟然把她火化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还特意分析了母亲的骨灰,以确定人类骨灰的特征。从那天起,我更厌恶他了。”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真的险恶到不顾妻子的意愿,而只求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保罗打了个寒战。别墅里没有小说家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家庭记忆的影子,这更让他觉得寒冷。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房间里有张宽大的书桌,看似是由某种珍贵的木材制成,上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叠白纸,笔架上挂着几支笔,古老的地球仪,玳瑁台灯。让-吕克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后面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一个保险箱,门半开着。
“这就是我发现手稿和那些信的地方。”
保罗凑过去看着,保险箱里已空空如也。旁边的书柜上摆放着各类书籍——医学、解剖学、法医学、有机化学,怪物百科、法学、恐怖电影史、艺术及绘画专业书,仅从封面就能看出全部与死亡有关。
保罗转向对话者,打开自己手机里的相册,找到那幅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
“阿韦尔·盖卡,或者亨利·赫梅利尼克,你有印象吗?
让-吕克摇摇头。
“抱歉。”
说完,他站定在圆形落地窗前,灯塔的光照亮了他暗淡的五官。
“另外,我还想跟你说件事……多年来,一直困扰我的并不只是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