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些动作她一定已经做过上千次:努力爬上挂在楼梯栏杆上的电动座椅,然后按下遥控器按钮。加百列和她一起踏上了宽阔的实木台阶。
“亨利不只是一位画家,他的另一个重要身份是伟大的实业家,接受过高等教育,在化学行业颇有建树。当众多大型工程项目结束后,他会着手收购那些陷入困境的公司,帮它们重回轨道,然后再转售出去,这让他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他已经拥有了一切:金钱、名誉、权力,时常在欧洲各地旅行,流连于雪茄俱乐部,其余时间则去博物馆闲逛,进入艺术圈,直到滋生出画画的欲望。”
一面是商业,一面是艺术。同一个人的两张脸,这让加百列想到了凯莱布的剑突联胎。
女人悲伤地看着他。
“他在那一边,而我在这一边……被排斥在他所有的领地之外。每次他大半夜从哪个聚会或酒店回来,我只能假装看不见。应该是某个志同道合的小团体吧,才会让他甘愿把自己锁进画室,宁愿描绘那些恐怖,也不愿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
“对于大房子来说,最大的好处恐怕就是让住在里面的人几星期都碰不上面,两个人没有爱,甚至不睡在一起。他不离婚的唯一理由就是不得不保护好他的经济帝国。”
加百列抬起头。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幅肖像画,占据了画布四分之三的“亨利·赫梅利尼克”正在盯着自己。这个男人身穿一件厚重奢华的皮大衣,站在森林雪地中间,左侧是一座小木屋,两只手紧握在身前,一根手指指向地面,表情冷漠得像个猎食者,上唇微翘副傲慢的统治者形象。
“他喜欢独处,”女人说道,“那座小木屋也是他的。自从迷上波兰喀尔巴阡山省的毕斯兹扎迪山,他毎年都去那里猎几次狼。他的父母来自克拉科夫,这也是他强调自己出身的方式。当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参与了。对于残疾人来说,下飞机后步行到小屋的那段土路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坐在轮椅上,仿佛沉浸在了过去的深渊中。
“我应该把这幅肖像画也处理掉的,但我做不到,就像……他的眼神一直在阻止我。”
加百列久久凝视着那幅画像:这个垃圾已经带着秘密离开了,甚至没有遭受任何痛苦。
他们终于来到顶层,另一辆轮椅正在那里待命。电动座椅停稳后,女人熟练地把自己挪上普通轮椅,准确地重新定位双腿,操纵操作杆,启动轮椅。
他们走过一排排房间:卧室、浴室,最后停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前。
“这间画室是他的巢穴,就像我说的,他每次离开都会锁门。但我偷配了钥匙,偶尔进来看看,只想知道他的大脑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女人打开一个杂乱无章的小空间:破碎的颜料盘,敞开的颜料罐,调色板上干裂的颜料,混合色水粉管,成堆的纸张,各种破损、染了色、皱巴巴的照片;桌上堆放着脏兮兮的烧瓶和化学品罐子——这里更像是一个积满尘土和垃圾的杂物室。天花板很低,与整座庄园的浮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加百列不得不承认:盖卡不可能把朱莉和玛蒂尔德带到这里,他是在别处画的她们。
“你碰过这里的东西吗?”他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碰过。我想亨利可能需要这种混乱吧,一种破碎的视角,就像贾科梅蒂和雕塑。他去世后,我只是把这里的画卖掉了。我想尽快处理掉它们。”
她指着一个角落。
“你的画当时就放在那里,那些废金属板中间。显然,他很在意它,一直保存着……(她盯着加百列,抱紧双臂。)我是说,这里也有其他脸,很多,女的、男的、献祭的、受伤的——个个都是病态画布上的常客;还有那种颜料,深红色的颗粒……它们紧紧盯着你的眼神只会让你毛骨悚然……《恐怖的脸》,这是我给那些画起的名字。有时,我偷偷溜进来后会发现之前的有些画不见了,但你女儿的画,一直都在。”
“其他的脸呢?”
“我想应该是还给脸的主人了吧。”
“他一共画过多少幅?”
“不清楚,二十幅左右?要知道,你上次来后没几天就发生了一些事……因为我对你和我说的事感到很不安,所以有点失眠,于是我就去找布鲁塞尔桥牌俱乐部的几个朋友闲聊……我之前从没和她们提过我丈夫的画,但其中一个人说她曾在她的一个朋友家里见过这种画。”
加百列的血液在上涌。
“十月份的一个下午,我让司机开车送我去了她朋友家。那幅画就挂在她朋友丈夫的书房里,那个男人是位富有的商人……那的确是亨利的画,一张年轻的脸……阴郁而冰冷。据我朋友说,它已经挂在那里很多年了,也不知道画是从哪里来的。”
“她朋友的丈夫还活着吗?”
“是的。”
“能告诉我她的地址吗?”
“距离这里三十公里左右,下楼后我就把地址写给你。你觉得……那幅画里也有血吗?”
“恐怕是的。”
她缩了一下,仿佛一只即将被烧死的蜘蛛。她开始害怕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