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黑色剪影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山谷赶走了群山,随着时间的流逝,田野被拉得越来越长,显得沉闷而疲惫。
必须在日出前离开萨加斯,加百列很焦虑,他不再做清醒梦,潜意识里不再有裂痕,一切都被重新锁上了,那短暂的一夜变成了一堵无法穿透的墨水墙。从现在起,他全部的生命就只剩下这辆车和一个几乎空空如也的运动包。周围是虚无的黑暗,是未知,是像沙子般渐渐从指间滑落的世界。萨加斯就像一个来自久远时代的老妇人,却让加百列感觉莫名的舒服,即使被剥夺了记忆。
在前往里尔之前,他打算先去奥尔良。玛蒂尔德·洛梅尔九年前就是在那里失踪的。在通宵翻阅纸板箱档案时,他在一张纸上发现了当年所有受害者亲属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这些人还成立了协会并定期参加失踪儿童日的聚会活动。
其中就包括皮埃尔·洛梅尔和乔西安·洛梅尔夫妇。途经里昂时,他拨打了这对夫妇的手机,可惜号码已不存在,加百列想直接上门碰碰运气——只要洛梅尔夫妇没搬家。他必须搞清楚自己为什么需要他们女儿的dna图谱,以及他梦里的那张脸到底来自哪里。
加百列中途把车停在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给车加油——他有点担心自己付款时会出错,甚至想到了会不会根本付不起油费——最后,他坐在车里吞下了一个羊角面包(同样价值不菲)。
上午10点左右,他抵达奥尔良郊区。如果gps可靠的话,这对夫妇就住在城区西部,距离卢瓦尔河仅几百米,一条单行道的两旁点缀着成片的奶油色外墙和彩色百叶窗。
停好车后,他站定在一扇沉重的木门前,塑料门铃上粘着一张纸卡,上面写着:乔西安·洛梅尔和皮埃尔·洛梅尔夫妇,中间名被红笔涂掉了。加百列按了一下门铃,本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但里面突然传来了响动,只是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他继续等待着。
“滚开!”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接着是拉椅子的声音,电视机的音量被调大了。加百列再次敲门,把嘴唇对准门框说道:
“我是加百列·莫斯卡托,来自萨加斯,是2008年3月8日失踪的朱莉·莫斯卡托的父亲。”
寂静。门被慢慢拉开一半,门后出现了一张脸:眼睛充血、双颊凹陷。尽管头发蓬乱、神色黯淡,但看得出这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她显得很局促,努力挺直了身子、抬起下巴,显然喝酒了。
“有事吗?”
“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关于玛蒂尔德的。”
乔西安·洛梅尔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火花,加百列意识到他们应该早就相识。女人把他让进屋,拖着脚步关掉电视屋里弥漫着烟味和脏盘子的味道,客厅桌子上放着一瓶半空的伏特加,餐盘下压着烟头,上面堆放着铝箔包装的药片和前一天吃剩的晚餐。屋里到处贴着一个年轻女子的照片——家具、墙壁。加百列注意到壁炉上方镶着一个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在某个地方,有人知道真相。相框右下角嵌着一朵蓝黄相间的小花。他转向洛梅尔太太。
“这句话是……”
女人站在房间中央,抱紧双臂,似乎很冷。
“从你那里偷来的。每天我都告诉自己,是的,即使直到今天,也一定有人知道真相。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此时此刻,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工作和生活。”
加百列看着这位母亲,眼前的女人已被痛苦和时间侵蚀,直至被拖进酒瓶底部。自己这些年也一直是这种状态吗?沉沦到与世隔绝的地步?若一个人失去了自己和周遭的一切,这也难怪。
“你的女儿……还没有消息吗?”乔西安·洛梅尔点燃一支烟。
“没有……已经十二年了。”
“我是九年零九个月,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坚强。”
她想笑,却引来一阵咳嗽香烟从她的唇间滑落,她又把它捡起来。
“请原谅,屋里有点乱,我没想到会有人来。”
“这次冒昧拜访是因为……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很严重,”加百列解释道,“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否认识对方。我在努力填补过去的空白,收集信息,无论如何,即使找不回女儿,也至少能把我的记忆找回来。”
加百列在对话者眼中看到了一丝同情。女人去厨房煮了两杯浓咖啡,两个人在布满油脂和酱汁渍的沙发上坐下来。
乔西安仔细打量着加百列的脸,盯了许久,这让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她喝了口咖啡,手中的杯子微微抖动着。
“记忆,你指……什么?是一种病吗?”
“不全是,一种神经学上的问题,很复杂。”
她指了指那部固定电话。
“谁知道哪个更糟呢?沦为困在过去的囚徒,还是彻底忘记一切?我甚至一直留着那条电话线,即使过去了这么久,我依然告诉自己电话会响,玛蒂尔德可能在电话的另一头。”
一个救生圈……绝望者仅存的希望。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吧,”她继续说道,“我们早就认识了,没错,还说过几次话,每年都会在巴黎的失踪儿童日活动中见面,和其他人一起把勿忘我的种子撒在圣日耳曼森林,因为那里不会有人打扰它们生长。‘勿忘我’是花名,象征着‘永恒的爱’,你还记得吗?”
加百列摇摇头。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乔西安·洛梅尔猛吸了几口烟。几秒钟后,她答道:
“应该是2015年,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参加那些该死的活动。照片上那些孩子的脸,那些被排在一起的名字,包括我女儿的……那没什么用,并不能带回我们的孩子。”
加百列不知道自己后来是不是也不去巴黎了。
“你认为我们两个女儿的失踪之间有关系吗?”他问道,“有没有可能发生过让这两个案子关联到一起的事?”
“关联?怎么可能?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失踪吗?为什么希望它们之间有关联?”
加百列看着乔西安身后玛蒂尔德的照片:圆润的脸颊,闪光的绿色虹膜,坦率的笑容,是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和自己梦里的一样,也许还要年轻一点。他的目光又回到女人身上,她正激动地掐灭烟头,突然露出怀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