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绑架朱莉。
他继续探索着:听证会、摘录、总结、专家报告……证词中几乎贯穿着“可爱并讨人喜欢的女孩”“有时会发脾气的小妞”这样的句子。朱莉的老师都认为她是个好学生,她甚至在2007年暑期就完成了高中前三个月的课程,而且她的能力还远不止于此。在悲剧发生前,朱莉的成绩已经名列全班第五。可以说,这些来自曾和朱莉有过接触的亲朋好友的讲述,从多个角度还原了朱莉生活的全貌。
记录一页接着一页,数百份冗长艰涩的数据密密麻麻地涂黑了纸面。案发时所有离开拘留所的在押犯的行程都得到了核实。耗时数月的调查陷入僵局。
威士忌和啤酒开始让他感觉有点上头。此刻摆在眼前的几页文件让搜索目标变得更为明确:一,找到保罗提到的灰色福特车;二,自己在2008年深秋返回旅馆讯问的确切原因。
首次追踪到福特车痕迹的时间是2008年5月23日。当时距离绑架案发生已两个半月,警方查看了3月7日和8日位于萨加斯十公里处的a40高速公路收费站的监控录像。朱莉失踪当天,这辆灰色福特车曾于下午2点48分穿过里昂收费站,朝萨加斯方向驶来,然后又于下午5点57分从相反方向穿过萨加斯收费站,向里昂驶去。车牌是假的。现金支付。
加百列盯着一张附在记录后面的低像素照片,手有些发抖。从俯视角度只能看到车身,前挡风玻璃后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假车牌,闪电往返,贴膜的车窗……毫无疑问,绑架他女儿的人就在这辆车上。
他一口气喝光啤酒,跪在地上,飞快地摊开所有文件,一页页按内容分类,尽可能收集灰色福特车的信息。警方随后在法国各地发出通告,但似乎为时已晚,追捕行动只能戛然而止于3月8日的里昂收费站。警方后来不断收到误报线索的电话和证词,不得不处理大量的虚假信息,承受了无数次希望燃起后又破灭的痛苦……
……直到2012年7月9日——五百页、四年之后——一辆同款灰色福特车被发现于里尔附近的田野,车身已被烧毁。同样是假车牌,后备箱毯子下的备胎仓旁边堆放着另外三个假车牌,包括2008年在监控录像中看到的那个,由此与朱莉失踪案建立起了联系。
根据里尔警方的议事录,由于后备箱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指纹痕迹,焚车肇事者很快就被逮捕。两名年轻的主犯均来自鲁贝市,据供述是光天化日之下在一个商业区的停车场偷走了这辆车,那个商业区位于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毗邻法国小镇伊克塞尔。
绑架朱莉的汽车在比利时被盗,后来又被两个反社会青年在法国烧毁。加百列想起了保罗的话:自己曾经抛弃萨加斯,毅然去了北方。他想象着自己当时的状态……四年的调査毫无头绪,只能在绝望中爆发。为了抓住车主,也许他独自一人身穿便服前往伊克塞尔和布鲁塞尔附近调查?或者相反,他只是抛弃了一切,选择在远离萨加斯山区的北方坠入深渊,任由自己慢慢死去?
凌晨2点半。树叶在窗外翩翩起舞,加百列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上拿着福特车的照片。
他在努力设想一个场景:可疑车辆在离开三小时后再次从相反方向驶过高速公路;而当天下午,朱莉在森林练习骑自行车,反复往返于相同的起点和终点,最后在通往阿尔比恩停车场的斜坡上停下来;就在她准备再来一次时,她被绑架了。
福特车司机很可能是提前埋伏在森林某处,强迫朱莉停车——“小姐?能帮个忙吗?”一个信号!朱莉突然刹车,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树上。最后,绑匪强行将她拖到福特车边,或者成功说服她跟他上了车。
加百列可以想象女儿当时的恐惧,关闭的车门将她推入一个未知的世界。她被打了吗?被打晕了吗?她有没有大声呼救过?爸爸,救救我!我需要你!
可他并不在。
他俯下身,紧紧抓住文件,再也读不下去了。他太累了,爬上床,手里拿着一张传单,倒在床上,看着微笑的朱莉,手指抚过书状吊坠。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本可以花更多时间陪伴她,一起骑自行车,享受她的存在,告诉她他爱她。可他从未这样做过。
加百列曾发誓找到女儿,但十二年后,他再次回到了起点,躲在这个阴森的旅馆房间。或许,失忆本身也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其实早已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