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我们都明白在法律上你没有义务帮我们,”马修·麦基神父说,“而且,我们虽然不同意委员会的裁决,但必须接受。”
规划委员会的迈克·格里芬工作做得很好,伊恩想。他说过“墓地随便挖,伊恩,别跟我们客气”。迈克·格里芬沉迷于网上赌博,祝愿他的赌瘾天长地久。
“不过,我确实认为在道义上你是有责任的,应该让安息园墓地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麦基神父继续说,“我想和你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看看我们是否能各退一步。”
伊恩·文特汉姆听得很认真,不过心里想的是自己有多聪明。他是他知道的最聪明的人,这一点是肯定的,他就是这样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有时候甚至让人有种不公平的感觉。“伊恩·文特汉姆不是领先你一步,你和他根本就不在同一条跑道上”,他在心里想象着别人是怎么夸赞自己的。
他不能说服戈登·普莱费尔把地卖给他,没关系,他知道卡伦·普莱费尔会卖。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更何况她会看到一大笔钞票,不是吗?卖一座山可以拿到七位数的钱,一个老人的拒绝又能坚持多久呢?伊恩总会找到办法。
不过,他发现马修·麦基神父比卡伦·普莱费尔难对付。神父和五十岁出头、应该减减肥的离婚女人可不一样。你必须假装对他们表示尊敬,或许应该真的表示尊敬,万一他们真是对的呢?保持思想开放,这是“聪明有用论”的又一例证。
所以伊恩叫波格丹加入这场谈判。他知道他们这类人喜欢团结一致,本来就该这样嘛,谁不喜欢呢?他意识到自己应该说话了。
“我们只是移动尸体,神父,”伊恩说,“整个过程会绝对慎重、绝对尊重。”
伊恩心里明白这些话并不完全属实。按照法律程序,他必须对迁葬工程进行公开招标,有三家机构参与了竞标。一家是肯特大学法医人类学系,他们肯定会绝对慎重、绝对尊重地完成任务;另一家是莱伊的一个公司,名叫“安葬专家”,最近刚从家有宠物的新店工地移走了三十座坟墓,还拍了一些照片留念,照片上的男男女女神情肃穆,身穿深蓝色的工装服,亲手挖着坟墓;最后一家是两个月前由伊恩本人创建的一个公司,丧葬策划师来自布莱顿,是他打高尔夫球时认识的,另外这家公司里还有伊恩村子里的苏·班伯里,她日常出租挖掘机。最后这家公司因“竞争实力特别强”,最终中标。伊恩在网上研究过墓地挖掘,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事。
“这里的一些坟墓差不多存在一百五十年了,文特汉姆先生。”麦基神父说。
“叫我伊恩。”伊恩说。
伊恩其实没必要见神父,但他觉得保险起见,还是要见一下,免得事后后悔。只要对自己有利,许多住户会变得十分“忠于教会”,他不希望麦基神父挑起是非。人们对尸体的态度总是非常奇怪,所以呢,他要听神父把话说完,并且安抚他,让他快快乐乐地回去。要不再捐点钱给教会?这个办法留着备用。
“你雇来迁移墓地的公司,”麦基看了一眼文件,“搬家天使——迁葬专家,他们知道会挖出什么吧?墓地里没有太多完整的棺材,伊恩,只有骨头。还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零散的骨头,破碎的、凌乱的、半腐烂的骨头,它们深陷在泥土里。每个坟墓里的每个骨头的每个碎片都要被找到,都要被记录在案,都要被尊重。这是最起码的礼貌,别忘了,这也是法律要求的。”
伊恩点点头,但心里想的却是能不能把挖掘机刷成黑色,苏知道怎么办。
“我今天来这里,”麦基神父接着说,“是想请你再考虑一下,让这些女士留在原地,让她们留在安宁中。坦率地说,我不知道这么做会给你带来多少损失,这是你的事。但你必须理解,我是上帝的忠仆,这也是我的事。我不想让这些女人迁走。”
“马修,感谢你来见我们,”伊恩说,“我明白你说的那些天使是什么意思,灵魂受折磨之类的,我理解得对吧?你自己也说了,我们现在能挖到的只有骨头,仅此而已。你选择迷信,或者以你的身份来说是宗教信仰,我理解,但我可以选择不迷信。好了,我们会处理好那些骨头,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很乐意邀请你到现场观看整个迁葬过程。我想迁走墓地,我能迁走墓地,我会迁走墓地。不管这样做让我成了什么人,我都无所谓。骨头又不介意它们在哪里。”
“既然我无法改变你的想法,那我会尽一切努力让你难办成。你必须明白这一点。”麦基神父说。
“加入那些人的行列吧,神父。”伊恩说,“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因为獾对我狂轰滥炸;肯特林业什么的因为受保护的树木对我不依不饶;而你,因为修女;还有热排放、光污染、浴室配件和一大堆别的东西,我都必须遵守欧盟的规定,尽管我记得我们好像投票脱欧了;住户向我抱怨长椅坐着不舒服;历史建筑和古迹委员会说我的砖不满足可持续发展要求;整个英国南部最便宜的水泥匠刚刚因为逃税进了监狱,让我只能雇佣第二便宜的。想成为我最大的问题,神父,你连边都挨不上。”
伊恩总算换了口气。
“还有,托尼死了,现在大家都不好过。”波格丹因为提到了逝者,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是啊,是啊。还有,托尼死了,这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伊恩赞同道。
麦基神父转向波格丹,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看,孩子?如果迁走安息园,你不觉得我们打扰了灵魂?不觉得这么做会受到惩罚吗?”
“神父,我认为上帝掌管一切、审判一切,”波格丹说,“但骨头就只是骨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