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拉欣建议晚上在他家开会。对现在的他来说,到公寓外面去,在外面做点什么都是件很有压力的事。罗恩提议找个时间“一起散散步”,这可是罗恩啊!他们在担心他,易卜拉欣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易卜拉欣不想成为麻烦。易卜拉欣觉得自己正慢慢走向消逝,而现在的他已经无所谓了。
“知道吗?我有个推测。”伊丽莎白说,三杯葡萄酒已经下肚。
“太意外了,伊丽莎白。”苏·里尔登说。苏也喝了一杯酒,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她这是在执行公务。也许她想让事情进展得更顺利,才喝了酒。不管怎样吧,她都不是伊丽莎白的对手。
“有些人在生活中是天气预报员,苏,有些人则是天气本身。”
从汉布尔登回来的路上,伊丽莎白给苏打了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过来聊聊。苏很乐意,立刻开车来了。易卜拉欣点了达美乐比萨。
“我最喜欢的天气预报员是英国广播公司的卡罗尔·柯克伍德,”乔伊丝说,“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很谈得来。”
乔伊丝比其他人早到了半小时,她和易卜拉欣上网看了一下狗狗。乔伊丝现在也是instagram用户,她努力想让易卜拉欣加入进来。正当他快要失去兴趣的时候,乔伊丝给他看了一个女人破解神秘填字游戏的视频。
“这里的天气预报员是我和易卜拉欣,”伊丽莎白继续说,“我们总是把手指竖在空气中,感受风吹的方向。我们永远不希望出现意外和差错。”
确实如此,易卜拉欣想。
“你们很快就能感受到我排出的气吹向哪里。”罗恩说,懒洋洋地仰靠在易卜拉欣的扶手椅里,吃完一片比萨,把一块巧克力威化饼往红酒里蘸了蘸。
“而乔伊丝和罗恩,你们是天气,”伊丽莎白说,“随心所欲,跟着感觉走。你们想做就做,不会犹豫不决,不担心可能的后果。”
“反正不可能预测未来的事,”罗恩说,“为什么费这个劲儿?”
“当然可以预测,”易卜拉欣说,“潮汐、季节、日落、日出、地震。”
“可这些都不是人类,老兄,”罗恩说,“你不可能预测人类。也许你能猜出别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也仅此而已。”
易卜拉欣一瞬间又回到了排水沟,尝到了鲜血的味道。他试图摆脱这些回忆。
“想太多没意义,”乔伊丝说,“我同意罗恩的看法。”
“啊,你当然同意罗恩的看法,”伊丽莎白说,喝光了杯里的酒,“你们两个志同道合。”
“伊丽莎白,你多少次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说‘乔伊丝,我们去福克斯通’‘乔伊丝,我们去军情五处的藏身地’‘乔伊丝,带上保温杯,我们去伦敦’?”
“很多次。”伊丽莎白承认道。
“我问过为什么吗?”
“啊,问了也没用,亲爱的,我绝不会告诉你。”
“所以我只是收拾好我的零零碎碎,查看火车时刻表,然后出发。我知道一定会很有趣,不必想太多。”
“没错,但之所以一定有趣,是因为我做好了计划,”伊丽莎白说,“你只用担心要不要穿一件大衣。”
易卜拉欣看见苏偷偷瞄了一眼手表。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说到正题?这是她的心理活动。伊丽莎白知道什么?她知道钻石在哪里吗?这是苏在傍晚时分开车过来的原因。祝你好运,苏。
“我来跟你们说件事吧。”伊丽莎白对房间里的所有人说,显然不打算马上谈钻石,“我和斯蒂芬第一次旅游去的是威尼斯,他想用一个周末看艺术品和教堂,而我只想一直看着他。”
“真浪漫。”乔伊丝说。
“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并不是浪漫,乔伊丝,”伊丽莎白说,“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就像看着自己喜欢的电视节目。”
易卜拉欣点点头。
“总之吧,去的路上斯蒂芬说,我们整个周末都不用旅游指南,只是随便转转,迷路也不要紧,随意转个弯,发现我们意想不到的奇妙地方。”
“好吧,这是浪漫。”乔伊丝说。
“不,这也不是浪漫,是效率低下。”伊丽莎白说。
“同意。”易卜拉欣说。看看随性而为带给他的后果吧。
“我了解斯蒂芬。我清楚得很,如果看不到丁托列托supsmall/small/sup的《崇拜金牛》和贝利尼supsmall/small/sup的《圣扎卡里亚祭坛画》,如果没发现一家为当地人提供西切蒂supsmall/small/sup和气泡酒的漂亮而隐秘的酒吧,他是不会开心的。他可不愿意左转看到地方政府办公楼,或者右转发现一条满是瘾君子的小巷子,说不定他们还会偷了他的手表。”
“我相信不会发生这种事。”乔伊丝说。
“啊,当然不会发生这种事,”伊丽莎白说,“因为我在出发前两周仔细研究了所有旅游指南。就这样,我们开始散步,手挽着手,漫无目的地闲逛,但我的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地图。我们幸运地撞见了圣弗朗西斯科教堂,多么美好的惊喜呀!然后我们幸运地路过了一家漂亮的小酒吧,我在英国广播公司二台看里克·斯坦supsmall/small/sup去过……”
“哦,我喜欢里克·斯坦,”乔伊丝说,“我不喜欢海鲜,但我喜欢他。”
“然后,你们猜怎么着,转个弯,竟然到了花之圣母大教堂,我们沉浸在一幅幅丁托列托和贝利尼的画作之中。那是一次完美的旅行,在斯蒂芬看来,整个周末是一场奇妙的巧合。一切都因为他是天气,我是天气预报员。他相信命运,而我就是命运。”
“我和格里从不在周末旅行,”乔伊丝说,“我们总能过得很开心。”
“那是因为格里做好了计划,从没告诉过你。”伊丽莎白说,“因为对你来说,没计划更有趣;对他来说,有计划更有趣。每段关系最好能有这种互补。”
“不对,”罗恩说,“我和马利都是天气。”
“你们二十年前离婚了,罗恩。”易卜拉欣说。
“对。”罗恩说,稍稍举起酒杯。
“我不想扫大家的兴,”苏·里尔登说,“可你说这件事有什么目的呢,伊丽莎白?”
她想加快一点儿节奏,易卜拉欣想,但伊丽莎白会按自己的节奏来。
“为什么一定要有目的?”伊丽莎白问。
“因为你让我今晚来这里,现在你拉着我的手,带我往左,带我往右。我只想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下一个转角有什么?我怎么感觉被带进了一条满是瘾君子的小巷子?”
“啊,没有的事,”伊丽莎白说,“你和一屋子老态龙钟的退休人士一起吃比萨,能有什么危险?我只是没话找话罢了。”
乔伊丝哼了一声,她和罗恩彼此翻了个白眼。
“快说吧。”苏说。
“啊,真没什么,只不过我们今天去见了马丁·洛马克斯。”
“是吗?”
“恐怕是的,”伊丽莎白说,“我们倾向于认为,他没有杀道格拉斯和波佩。”
“明白了。”苏说。
“我没去,”易卜拉欣说,“因为有伤在身,不然我真想一起去。”
你撒谎。既不想出门,又不想在家,还能做什么?至少今晚过得还算愉快吧。
“这让我更仔细地思考道格拉斯这个人。不知道你跟他熟不熟。”
“够熟了。”苏说。
伊丽莎白点点头。“嗯,你可能觉得他是天气,对吧?他就像风随心所欲地吹进别人的生活,到处出轨,到处离婚。其实他不是。道格拉斯是天气预报员。道格拉斯做什么都有计划。道格拉斯发消息说有样东西给我看,那他一定有样东西给我看。他说五点钟给我看,那他在五点钟时绝对肯定还活着。道格拉斯说话非常非常谨慎。”
“你的意思是?”苏说。
“我的意思是,万一道格拉斯让我看到的正是他想给我看的东西呢?他想让我看到他的尸体。”
“就像马库斯·卡迈克尔一样。”乔伊丝说。
“马库斯·卡迈克尔是谁?”易卜拉欣问。
“嗯,和道格拉斯差不多类型的人。”伊丽莎白说,在白色餐巾纸上擦了擦拿过比萨的手指,“苏,我能问你件事吗?我猜你已经考虑到了,但我还是想问问。”
“随便问。”苏说,“马库斯·卡迈克尔是谁?”
“去查查吧,应该有档案。”伊丽莎白说,“道格拉斯的尸体是怎么辨认的?”
“哦,终于来了,”罗恩说,喝了一大口红酒,“我就知道你打着小算盘。”
“意思是,尸体肯定是道格拉斯吗?”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