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场家的起居室变得异常闷热,只是坐着也能满身大汗。雪见站起来,打开了两三扇窗子通风。路上的噪声和鸟儿的鸣叫随着新鲜空气涌入房中,冲散了屋里的死寂。
公公依旧处在沉思的状态。他时而来回踱步,时而盘腿坐在地毯上,时而端坐在沙发上,身体始终闲不住,但是口中只发出了低低的沉吟。
“那个……”门口传来杏子的声音,“我做了饭团……天这么热,不如到我家休息一会儿吧。”
雪见慌忙走到门口。
“杏子小姐,你太客气了。”
“嗯,没什么,没什么。”
她的坚强反而突显出悲壮的感觉。
“我妹妹来帮我了。快过来休息一会儿吧。”
“是吗?那……”
雪见走回起居室叫了公公。他又沉吟了好一会儿,没怎么理睬儿媳,但雪见反复叫了几次后,他终于站了起来。
三人穿过户外的烈日,转移到池本家。杏子的妹妹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我姐姐劳烦你们照顾了。”
“没什么,我们才是。”
她看起来有三十五岁左右,目光平和沉稳。而且她比杏子更高,也显得更稳重。
“下午好!”
和人君坐在一堆自己带来的玩具中间,从起居室向他们打了招呼。
“下午好。你今天也很精神呢。”
雪见笑着跟孩子打招呼,却忍不住心头一紧。这孩子跟円香一起玩时也是这样,使她产生了宛如咬到石子的异样感。
“円香呢?”和人君问。
“对不起,今天円香没来。我下次再带她来,好吗?”
和人君有点失望地低头玩起了拨浪鼓。
“我们家和人也多得你照顾了。”杏子的妹妹微笑着说。
“没什么,是我应该道谢才对。你孩子真乖,我都羡慕坏了。”
雪见看着和人君,客气地回答了一句。雪见看向杏子的妹妹时,却发现她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那个……我姐姐虽然有点奇怪,但她是个好人。所以请你帮帮她。”
“哎呀,你真是的。”杏子慌了神,语速飞快地责怪道,“马上就吃饭了,说这些话干什么。”接着,她对雪见尴尬地笑了笑。“好了,雪见小姐快请坐吧。”
雪见走到餐桌旁落了座。
“其实我最近被家里人当成了怪人……反倒是杏子小姐帮了我很大的忙。”
她笑着回答了杏子的妹妹。
眼前的现实虽然令人沉痛,但只要有这个妹妹,杏子应该能挺过去。
公公也在姐妹俩的催促下,坐到了雪见对面。餐桌上的大盘子里摆着许多大片海苔包裹的饭团。
“这些是梅子的,这些是昆布的,这些是鲑鱼的,大家多吃点。”
见公公不动手,雪见认为自己不能太客气,就伸手拿了一个昆布饭团。
“谢谢……”
她感到有人在后面拍她的手臂。回头一看,是和人君。
“嗯?”雪见歪头看着他。
“这个送给円香。”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拨浪鼓。
“啊,不用啦。这不是和人君很喜欢的玩具吗?”
原来这孩子记得円香很喜欢拨浪鼓。雪见心里很高兴,但决定只接受和人君的心意。
“谢谢你。下次再借给円香玩吧。”说完,她摸了摸和人君的头,“好了,你也快来吃饭团吧。”
说着说着,雪见又愣住了。
“円香妹妹应该不喜欢这个吧。”杏子的妹妹对雪见笑着说,“这都是我先生出差买回来的小玩具,没什么新奇的。”
“不,円香很喜欢这种玩具。可能孩子就喜欢可以转来转去,会发出声音的东西吧……”
雪见一边回答,一边思索内心的困惑。
“转来转去……”
公公突然说话了。雪见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和人君手上的拨浪鼓。
他也想到什么了。究竟是什么?
雪见搜寻着记忆。她的确感到了灵光一现。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
最后,她恍然大悟。
円香给她表演过模仿拨浪鼓。小手不停地甩动,来回甩动……
在想象的世界中,那双手伸长了,一直延伸到背后。
孩子的动作与雪见的灵感结合在了一起。
在金属球棒的握把上系一条绳子……是领带……在握把上系一条领带……
拿着领带,来回甩动……
不行,这样不容易打中。
“爸,你知道那个人背部的伤是从哪边打的吗?”
“左手边。这个有鉴定结果。”
那么就是右手正手挥棒,或者左手反手挥棒。如果是右手挥棒,由于球棒太长,恐怕很难准确击中背部。因为挥棒时握把部分会靠近右臂,只有球棒根部会击中背部。换成左手反手挥棒,握把就会远离身体,使球棒头部击中背部。只是这样一来,力量就成了问题。
“他是什么利手?”
“右利手。”
雪见做了个左手反手挥棒的动作。杏子姐妹呆呆地看着她。
只挥了一下,她就意识到力量太弱了。而且幅度很小。一个不小心,球棒还会先击中挥棒的手臂。
那么果然是正手吗?她觉得答案就在眼前,但还缺少了什么。
还要考虑空间的问题。就算站在起居室,那里的空间也不太能让他奋力挥动球棒。再加上几十厘米的领带,用力挥动时很难不打坏什么东西。
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公公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雪见紧随其后。
他们回到了的场家。
“啊,那个,钥匙,钥匙。”杏子跑过来打开了大门。
他们走进屋里,没有人说话。
公公在起居室入口暂停了片刻,随后放慢脚步,一直走到和式房门前。
与l形起居室两边相邻的和式房,用作间隔的是两面隔扇……
公公把其中一面隔扇拉开到厨房方向。
接着,他把另一面隔扇拉开到露台方向。
转角处只剩下立柱。
他像是脱力一般跪坐在地,轻轻触碰柱身。
“整木房柱……”他喃喃道。
雪见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武内制造伪证的机关已经豁然开朗。
只要卸下所有隔扇,起居室与和式房就合并成了一个大空间,可以尽情挥舞球棒。唯一的障碍,就是这根柱子。不过,武内把柱子用作了圆心。他用领带牢牢捆住球棒握把,然后紧握领带,正手甩动球棒。领带遇到房柱发生圆周运动,球棒就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背部。
太简单了。简单得惊人。只不过比日常的动作稍微复杂了一些。这对一个有自残倾向的孩子来说,显得与众不同,深得其喜爱。而正因为这种行为发自其独特的癖好,它虽然十分简单,却没有人能猜出来。
“啊……”
公公呆滞地叹了口气,全身仿佛失去了活力。
他今天在这座房子里拼命思考,都是为了承认自己的失败。
而这一刻,他承认了。
成为一名身负重任的审判长所需要的积累和钻研,在雪见这种普通人眼中肯定是难以坚持的。公公是通过锲而不舍的努力磨炼了自己的见识和眼光,才得到了那个重任。尽管如此,他还是被一个人的奇怪癖好所蒙蔽,最终做出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判决。
此时此刻,他承认了一个事实。一个将他的大半生归于虚无的事实。
他瘫坐在地上,缓缓转过头,先看了一眼雪见,然后看向杏子。他注视杏子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空虚。
“我……我……”
他颤抖的双唇挤出破碎的语言,随后沉默着垂下了头。
*
“隔壁的叔叔怎么在这里?”
円香抬头看着寻惠。寻惠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跟在俊郎后面进了屋。
在玄关脱了鞋,拉开厚重的实木拉门,眼前是个足有三十平方米的宽敞起居室。角落里是个开放式小厨房,前方摆着一张铺着厚桌布的餐桌。与车库正对的方向是一套皮沙发,沙发背后还有壁炉。全屋铺了木地板,墙壁也由板材覆盖,还挂着几盏煤油壁灯,不知是装饰品还是实用品。
武内心情很好。
“我跟俊郎先生计划好了,想让夫人好好放松放松。因为是喝酒时提起的,也就成了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记得两三天前,武内还提出愿意带她出去玩,后来她说家里有旅行计划,拒绝了武内的邀请。原来他是故意说那种话,以她的反应为乐吗?她所受到的惊吓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甚至觉得自己中了圈套。可是,她不敢说出来。
“我老爸突然有事来不了了。”俊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长了双腿,“之后也不一定会来。”
“是吗?”武内平淡地回应道,“雪见小姐呢?”
“我才不会带那种人来。”
寻惠没有看见武内听见这句话的表情。因为他在俊郎背后,朝壁炉的方向走了过去。定睛一看,壁炉里塞着柴火,烧得正旺。看来这就是烟火的源头。
“怎么,你还点火了?”
俊郎看向武内离开的方向,也发现了炉火。
“我开了空调。”武内说,“今天心情好,我想做个年轮蛋糕。”
“哦?用这个炉子烤吗?”
“是的。”
武内拿起黄铜拨火棍,在壁炉里拨了几下,把什么东西燃烧的残骸推到了火堆中央。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寻惠看出那好像是布片。
衣服……?
她下意识地想道。
“円香,叔叔要做年轮蛋糕给我们吃哟。那个可好吃了。”
俊郎什么都没注意到,还是非常放松。
“我才刚开始准备,还要再等一会儿。”
武内的态度也很淡然,慢悠悠地加了几根木柴。
“真不好意思啊,我们来早了。需要帮忙你尽管说。”
“不用不用,你们就喝杯红酒,休息一下吧。晚上在木栈台烧烤,俊郎先生你到时候再大显身手吧。”
“烧烤?好啊。”俊郎高兴地指着武内,“到这种地方来,就该烧烤啊。”
武内兴高采烈地来回忙活,给俊郎和寻惠倒了红酒,又给円香倒了橙汁。从他倒酒的动作都能看出,他是真心喜欢扮演东道主的角色。
他选的红酒看起来很昂贵,寻惠却难以下咽。
“怎么,你晕车了?”
俊郎看着她,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啊……?”寻惠想随便敷衍两句,下意识地看向壁炉那边。可是没等她转头,她就感到武内如同针刺的视线,赶紧控制住了自己。
“就是不习惯白天喝酒。”她勉强挤出笑容解释道。
“那我煮点咖啡吧。”武内又轻快地忙碌起来。
给客人端好饮料,他就走进厨房做起了年轮蛋糕坯。寻惠看见他往大碗里连续打了三盒鸡蛋。
“诀窍在于把蛋白分出来打发。”武内得意地解释道。
他将放在壁炉上化开的黄油加入蛋液,又加入了白砂糖。
“先做这么多吧,不够还可以再做。”
武内分出一小碗混合液,筛入蛋糕粉,拿到壁炉前。
壁炉顶上放着一根五六尺长的竹竿。他拿起竹竿,放在火上烤起来。
“哦?蛋糕坯要卷在这个上面吗?有意思。”俊郎单手拿着酒杯,饶有兴致地说。
壁炉里已经没有很明显的异物了。
刚才那是什么呢……寻惠暗自想道。
雪见猜测,武内应该把池本的尸体藏在后备厢里带走了。
而武内就在这里。
壁炉里燃烧着疑似衣服的东西。
假如那是池本的衣服……
池本在哪里?
一看就知道,他明显没有在这里焚烧尸体。
还在后备厢里吗?
可是雪见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俊郎照顾武内的感受。武内应该没法绝对肯定雪见不会出现。那么,他会不会抓紧时间把尸体搬出了后备厢呢?
只不过,寻惠他们也提早到达了,武内应该没时间进山埋尸体。
他接到俊郎的电话,慌了手脚……
然后呢?
只是想想,她就感到毛骨悚然。
武内丝毫没有搬运或藏匿尸体之后的内疚感。
他用毛巾擦掉了竹竿表面浮现的油脂,并在上面涂抹蛋糕坯,继续放到火上烤。为了让蛋糕坯均匀受热,他还不停地转动竹竿。
仔细烘烤三分多钟后,他抽回竹竿,在金黄色的蛋糕表面又涂抹了一层蛋糕坯。
“哦哦,原来年轮就是这样烤出来的啊。这要做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