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接到婆婆催她回家的电话后,又在朋友的屋子里躺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翻看求职杂志。这几天来,她被强烈的虚脱感控制,做什么都没心思。她觉得自己不能总这样下去,于是想到先找一份工作以备不时之需,便去买了求职杂志,随手翻翻权当转换心情。
然而,她还是觉得自己像悬在空中没有着落,即使盯着求职杂志也提不起劲来。最后,她觉得就算今天能找到工作也不能马上解决问题,干脆决定差不多四点就出发去梶间家。她不想再听见俊郎说她回去了赖着不走,只拎了一个小包,带上最低限度的行李。
不知円香怎么样了。其实在家里等着她的不只有郁闷,还有值得期待的事情。
她强打精神走到门口穿鞋,手机却响了。她从放在换鞋区的包里拿出了手机。
“喂……”
“啊,那个……雪见小姐……?”
耳边传来病态的嗓音。是池本杏子。
“我是池本……前些天辛苦你了。”
“没什么。”雪见没好气地说着,内心闪过一瞬间的烦躁。她怎么又打电话来了?
“那个……其……其实我老公昨天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急迫。
“是吗?”雪见故意冷淡地回答。
杏子沉默了几秒钟,又继续道:
“那……那个,雪见小姐,那都是误会。你别被武内骗了,我老公不是那起案子的真凶,也没有给你下套。”
“那都无所谓了。”
“这……这怎么行。怎么会无所谓呢。其实老实说,听了武内那些话,我心里也有点怀疑。可我老公真的做不出那种事。我听见隔壁传来动静的时间也是真的,没有说谎。”
“……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你听我说,前天有个叫关孝之助的律师被杀了,你知道吗?那人就是武内的律师。他绝对是武内杀的。”
雪见对着手机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能确定是武内先生干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雪见小姐,你也听我老公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吧。肯定是律师对他比较好,他就贴上去了。后来律师发现他的异常,开始回避他,但武内还是对他纠缠不休,我猜律师就威胁他要报警或者起诉,结果激怒了武内。那个人越界了一次,就再也不受控了。”
“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乱说,最后又会变成池本先生更可疑啊。反正我不知道谁更可疑。”
“怎……怎么能这样?我老公杀那个律师干什么?你……你等一下啊,雪见小姐。你应该相信我们的吧?”
“请你不要再把我卷进去了。”
“你……你别这么说。先……先听我说啊。昨天我老公得知关律师的事情,就出去了。说什么‘我要阻止他’。他还说,‘再放任下去会出大事’。你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知道。”
“他是去杀武内了。只剩下这个办法了。我能看出来,我老公已经豁出去了。雪见小姐,我没能拦住他啊。我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
“如果真的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婆婆肯定会说的。”
“所以我很担心他是不是失败了。你看,他一直没回来呀。你别看我老公那么凶,真的打起来,那是完全不行的啊。”
“你难道想说,他被反杀了吗?”
雪见半带嘲讽地说完,杏子的声音却颤抖起来。
“哎呀,你别再说了。我只是想想就害怕。”
这回,雪见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不如你再等等吧。要是还不回来,就去报警。因为你跟我说也没有用。”
“嗯,说得对。有道理。对不起啊,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就忍不住打给你了。那就这样吧。我照你说的做……唉。”
杏子老老实实地答应下来,最后留下一声绝望的叹息,结束了通话。
这个人真是太乱来了……拉开距离后,雪见只觉得池本夫妻脑子都不太正常,此时只有这样的感叹。
可是,那天将近五点,雪见回到梶间家一看,却发现那里陷入了一片混乱。家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其中几辆一看便知是警车,周围还有警官和刑侦人员神情严肃地进进出出。
雪见走进家门,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婆婆坐在起居室沙发上,天气炎热,室内没有开空调,她却双唇发紫,好像很冷似的抱着肩膀。俊郎抱着円香坐在旁边,阴沉着脸跟刑警交谈。他看见雪见,皱起眉瞪了她一眼。
“那个姓池本的,动手了。”他的语气像在谴责雪见。
“动手了……?”
难道是杀了武内吗?她才听杏子说过,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顿时觉得双腿发软。
“他踢倒了老妈。”
“妈?”
这跟她听来的有点不一样。
仔细一打听,原来婆婆买菜回来上了二楼,发现窗帘后面藏着人。那个人踢倒婆婆跑到阳台上,也许是顺着房柱逃走了。
婆婆跌倒时摔到了腰,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大碍。那个人逃走后,她爬起身来战战兢兢地锁了窗户,先到一楼查看円香是否安全,然后打电话报了警。就在那时,隔壁也传来了貌似打斗的响动。但是那响动很快就平息下来,不久之后,警察又接到了武内的报案。
警察赶到时,闯进两家的人已经逃得没影了。武内给警察开门时,额头上还染着血。
婆婆没看到入侵者的样子,但武内看到了。那个人本来头上套着丝袜,但是武内在与其打斗时扯破丝袜,发现其真实身份是池本。池本从武内没有上锁的阳台落地窗入侵室内,手持铁管袭击了身在起居室的武内。武内头部和肩部受到几次击打,随后两人展开搏斗,而池本在真面目暴露后踢倒武内,从大门逃了出去。
武内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不过他能自己给警察开门,想必不是重伤。雪见很庆幸事态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情况,但又因为杏子相当于对她做了“犯罪预告”,心里总有挥之不去的罪恶感,仿佛自己成了池本的帮凶。俊郎对她说话的语气也充满敌意,更加重了她的内疚。
但有一点她想不明白。池本应该是去袭击武内的,为何会袭击婆婆?
俊郎向警方说明了武内与池本前些天在这里对质的经过,并认为池本在这里遭到了冷淡的对待,因此对梶间家怀恨在心。雪见也觉得,如果真要说动机,恐怕只能是这个。只不过,他袭击婆婆的行为却有点敷衍了事。因为他没有使用铁管,只是踹倒了她。而且,他一开始还藏在窗帘后面。综合这些情况,事情更像是他出于某种目的潜入家中,正好碰上婆婆进屋,便仓皇逃走了。虽然不清楚他是否为了袭击武内而先潜入了梶间家,但如果假设以前侵入雪见娘家和梶间家的人就是池本,这便是同样的犯罪手段。
他去袭击武内,但是在暴露身份后逃走,是不是意味着没有杀意呢?池本昨天离开家,今天才作案,从时间上也能看出他的思想摇摆。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只有池本才清楚自己行动的逻辑,其他人都无法理解。
这么看来,她不得不承认武内的话听着更有道理。池本精神失常,试图通过异常的举动来救赎自己的心灵。何等可悲。
雪见对刑警坦白了杏子打来电话的事情。当她说到池本得知武内的律师遇害便冲出家门时,俊郎在旁边不耐烦地说:“那肯定也是池本干的。那家伙就是个疯子。”他会这么想也是难免,而且雪见也认为并非没有可能。袭击婆婆的事实更是加重了池本的嫌疑。他的疯狂并非只针对武内一个人。既然如此,他把矛头对准武内的律师,也变得毫不奇怪了。
应该已经有刑警在赶往池本家了。至于池本,他能回去的地方只有自己家,被抓获只是时间问题。
杏子是否知道这一切呢?还是说,她真的一无所知?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对丈夫深信不疑,那实在太可怜了。像她那种性格的人,如果放任不管,也许会彻底绝望,甚至走上自杀的绝路。然而,如果她知道了一切还配合丈夫的行动,那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无可救药。
等他们说完事发经过,貌似取证人员的人从二楼走了下来,刑警们也都出去了。也许因为这起案子谈不上恶劣,调查过程显得很平淡。天黑后,他们还是没等到关于池本的消息,夜晚显得如此安静,有点缺乏现实感。
“你那个朋友可真够找死的。”
俊郎久违地吃到雪见做的咖喱,并没有评价味道如何,反倒对她冷嘲热讽起来。
“他不是我朋友。”为了防止俊郎又说她乱发脾气,雪见小声回了一句。
“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就因为你想都不想就把那些疯子带到家里来,才会发生这种事啊。”
“你责怪雪见有什么用。难得一家人团聚,别扫兴了。”
婆婆虽然帮着她说话,但雪见自己也觉得俊郎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她没把池本带到这里来,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情。
后来无论俊郎怎么数落,雪见都没再反驳,而是默默低头搅拌着自己的咖喱饭。
公公吃饭时一直若有所思,没怎么说话,但是他刚回到家时,很反常地认真听了婆婆和俊郎讲述今天发生的事。受到伤害的毕竟是他的妻子,这种反应也许是理所当然,但公公跟雪见去大学找他那时截然不同,再也没有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公公反复问了好几遍婆婆是否看到了那个人的长相,婆婆告诉他,别说那个人的长相,连身形都没有看清。公公听完似乎难以释怀,只哼了一声权当听到了。
等到快吃完饭,门铃响了起来。
婆婆接了门禁电话,应了一两声,兀自说了一句“是武内先生”,然后就走去开门了。俊郎追了上去。雪见有点在意,也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大门。
“哎呀……你没事吧?”婆婆打开门,先冒出了这句话。
武内站在门外,头上缠着绷带。
“没什么,搞成这样实在是不好意思。医生说骨头没有受损,伤口也不算太深。”
武内的语气很开朗,让人有点怀疑他在强打精神。他还看了一眼雪见。雪见朝他微微颔首,他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转开了目光。
“听说夫人您也被他袭击了?”
“是啊,但只是摔了一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有时候疼痛会延迟到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做个检查吧。”
“警察跟你说什么没?”俊郎问。
“他们什么都没说。”武内的语气明显透着对警方的不信任,“我只知道他们还没抓到池本先生,所以我们这段时间都得提高警惕。我今天来,就是想说这个。”
雪见还在犹豫要不要为前几天的事情道歉,武内就走了。
“他的伤不重啊。”
听见关门声后,公公嘀咕了一句。他虽然没有上走廊,但好像一直在听。
“可他头上缠了绷带。”
雪见把自己的所见告诉了他。公公像是不太高兴,只轻哼了一声。
收拾好碗筷后,雪见走上二楼准备洗澡。
她不经意间瞥见了放在包里的手机,发现杏子打了好几个电话。
有什么事啊?她似乎能想象,又无法想象。有点想问,又不太想问。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觉得主动打电话过去有点奇怪。她现在不想把杏子视作被害者家属,反倒觉得应该称之为加害者的妻子。
可是在她准备干净衣物时,那边又打来了。手机开始振动,屏幕上显示了杏子的电话号码。她觉得既然是对方打来的就没办法了,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啊……啊啊……啊啊,雪见小姐?”她听起来十分混乱,“刚……刚才警察一直在我家,现在车子还停在外面呢……听……听说我老公袭击了武内和寻惠阿姨,然后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