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寻惠一早就忙得脚打后脑勺。
勋在学法会还有点事,得傍晚才能到家。俊郎也去图书馆学习了。虽然论述考试的结果还没出来,他已经在准备口试了。
寻惠送走父子俩,一边看着円香,一边准备起了明天的法事。她擦拭了佛龛,收集了家里的所有坐垫。要是亲戚都来了,坐垫就还差两个,她决定下午再去买。扫墓用的花得准备好,茶点也要今天买好。对了,得把留作纪念的遗物准备好。她翻找着婆婆的衣箱,就这么耗掉了一个上午。
临近中午,门铃响了。她接了门禁一看,是送花的快递员。
“叮咚——有您的快递。”
她领着一个劲模仿大人的円香,到门口开了门。
“相田满喜子女士给您的快递。”
她在快递单上盖了章,接过打包好的花篮。
“是川越的姨婆寄来的哟。”
她给円香看了看花篮,转身回到走廊上。边走边仔细打量手上的花篮,寻惠不禁想,这花还挺小呢。按照满喜子的性格,寻惠还以为她会选让人误以为这不是做法事的豪华鲜花,没想到这篮花如此低调,仿佛反映了她本人的低落。老实说,这跟昨天她自己插的花相比,也落了几分下风。
摆到和式房一看,寻惠觉得果然不太妥当。也许应该把她那瓶花抽几枝出来,放到门口去。
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
“叮咚——有您的快递。”円香得意地说。
这回是礼品公司寄来的东西。她特意订购了一些香菇和海苔的礼包,准备送给明天参加法事的满喜子和登他们。能在出门前收到真是太好了。
她把东西拿到起居室,正准备吃午饭,门铃再次响起。
“叮咚——有您的快递。”
应该没有法事需要的东西了……寻惠想着,走过去接了门禁。
“您好,我们是警察。”
寻惠听了那句话,心跳漏了半拍。
“稍等……”
寻惠紧张地应了一声,强迫自己迈开发软的双腿。
“这回不是快递员,到那边去玩吧。”
她把円香赶到起居室,接着打开了玄关门。
门外的小径上站着两个身穿白衬衫的高大中年男性。他们不像快递员那样轻快,而是脚步沉重地缓缓走了过来。二人身上都散发着强势的气场。
走在前面的寸头刑警亮出了证件。
“我们是警视厅搜查课的,想跟您询问一些事情。”
他微妙地回避着寻惠的视线,这样开口道。后面那个皮肤黝黑的刑警则一直盯着寻惠。
“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子……而被害人正好认识您的邻居武内先生。刚才我们去找他谈话了。您认识武内先生吗?”
“嗯,当然……”她的回答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说得格外艰难。
“听说您经常跟他在外面碰面,聊聊闲话?”
“嗯,是的。”
“请问您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啊……?”寻惠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脑子一片空白。
她还以为警察会问自己前天傍晚几点碰到了武内。现在这个问题,简直就像在问他们是否有机会对口供啊。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个……”寻惠慌了一会儿神,最后咬咬牙说道,“应该是……前天吧。”
“嗯。”寸头的刑警面无表情地看着寻惠,但仅仅是这样,就让她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昨天呢?听武内先生说,他好像送了一个放在院子里的花架给您啊。”
“哦哦。”寻惠夸张地惊呼道,那完全是她慌慌张张想要掩饰谎言的条件反射,“对了对了,应该是昨天。”
“大概几点钟?”寸头的刑警平淡地问道。
“嗯……应该快中午的时候……”
只听那刑警深吸了一口气,寻惠不由得一惊,暗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不过那好像只是平时的习惯,他面不改色地继续提出了问题。
“那个时候……武内先生眼睛底下有没有发青肿胀?”
寻惠很疑惑,不明白他的意图何在。
“您没发现吗?”
“嗯……”
“没什么,那就够了。跟武内先生说的一样。”寸头的刑警不知怎的好像就明白过来了,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您跟他前天也见过,是吧?请问是几点钟?”
“嗯……”寻惠一手捧着脸颊,用假装思考的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应该还没到傍晚……”她挤出了沙哑的声音。
“三点,还是四点?”
“四点那时我还在外面买菜。”
“没到五点吗?”
“嗯……因为是买菜刚回来……应该是四点半左右吧。”
她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嘴巴在违背自己的意志说话。
刑警又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真是太感谢您了。净问一些琐碎的问题,实在不好意思。但我们毕竟要通过琐碎的细节拼凑起整体啊。”
刑警的表情刚柔和下来,突然又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了寻惠。
“您没事吧?喘得有点急啊。”
这时寻惠才发现自己呼吸过速症状又发作了。
“有点不舒服……”她勉强挤出笑容,继而掩住了嘴。
“是吗,那真是打扰了。就这样,我们先告辞吧。”
两名刑警低头行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寻惠回到厨房,对着塑料袋调整了一会儿呼吸。
那样就可以了吧……人家会不会觉得很不自然呢?她始终放不下心来。
不过,那只是区区一个小时的误差,警察不可能发现。她前天买菜没碰到过熟人,印着四点四十六分的购物小票也已经撕碎扔掉了。她不是包庇罪犯,只是在帮助有困难的人。等警察抓到凶手了,这点小谎言就会变得不值一提。
尽管她一直这样安慰自己,还是无法隐藏内心的疑惑。昨天听完武内的话,她专门看了报纸。那位关孝之助律师家住稻城,跟这里是相邻的两个行政区。不管开车还是坐电车,路程都不到二十分钟。她先是感叹武内的熟人离这里好近,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她总觉得好像有个看不透的地方,若是关律师家住千叶,也许就不会让她产生这种感觉了。
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寻惠振作精神,吃了午饭。她在冰箱里找了点现成的东西下饭,又像雪见那样给円香捏了小小的饭团。
雪见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与其等到明天,她更希望儿媳今天能回来帮忙。家里事情一多,带孩子就变得很困难。要不等会儿打电话给她吧……
吃完午饭,带円香洗了手,刚把餐具放进水槽,门铃又响了。
“叮咚——”
円香好像很喜欢听门铃声,但寻惠听了只觉得烦躁。
如果又是警察该怎么办……她这么想着,接通了门禁电话,发现是送花的。
满喜子的已经送过来了……莫非是登……
她走出去看了看。
“这是武内先生送的。”
快递员手上捧着一个大得惊人的花篮,足足有满喜子送来的那个花篮的两倍大。花的颜色虽然控制在白、黄、紫三色,但是中间插满了大朵的兰花,周围还有好几朵大菊,绽放着水灵灵的色彩。这个季节的菊花可不便宜。花朵之间还有藤蔓向四周延伸,一看就是十分精致的手工。满喜子的花篮满打满算能值三千日元,肯定没有五千。可是这个花篮说它值两万也毫不奇怪。
寻惠把武内的花篮拿进和式房,跟满喜子的花篮放在一起,顿时又为难起来。她脑中闪过了必须跟武内道谢的念头,但马上决定过后再说。现在得先想想怎么平衡这两篮花。
满喜子只是订了花,应该没看过实物。寻惠从自己插的那瓶花里拿了几枝菊花出来,插进满喜子的花篮。尽管如此,大小的差异还是太明显了。实在没办法,她只好把自己的花跟满喜子的花挨着摆放,构成一个整体。再把武内的花分开放,大小就能平衡了。
接着,插在花束后面的名牌又成了问题。也许因为订花的店不一样,“武内”的牌子明显比“相田家”的牌子大了许多,看着更显眼。那牌子虽然跟花朵的大小相配,可这样看就实在太奇怪了。也许得趁勋他们看见之前,做一块小牌子替换上去。
寻惠拔掉“武内”的牌子,拿到了餐桌上。接着,她从柜子里拿出厚纸,剪了个合适的大小,用马克笔描边,再用便携毛笔写上了“武内”二字。她刚要拆下原来名牌上的棍子,门铃又响了。
“您的快递!”
她顾不上円香,拿起了门禁听筒。
“我是武内。”
“啊……来啦……”
寻惠不明就里地走出去开了门。
她心里想着得谢谢他的花篮,可是一开口,别的话却冒了出来。
“哎,你的脸怎么了?”
武内左眼下方肿了一大片,又青又黑,连睁开眼睛恐怕都很困难。
“没什么没什么。”武内咧着嘴笑了,“说来真不好意思。昨天我在家摔了一跤,正好磕在桌子边上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不走运了……”
原来刑警说的就是这个吗?昨天跟武内见面时,他脸上的确还没有伤。
话说回来,昨天傍晚她听见隔壁传出了挺大的声音和响动,他恐怕就是那时跌倒的吧。日落时分,她还瞥见了武内走出院子,心里就想应该没什么大事。当时円香也在院子里,然而寻惠不太想跟他见面,就只在窗边匆匆看见了他的剪影而已。今天早晨她再到院子里,发现隔壁的兰花架子移到了露台另一头,应该就是昨天傍晚弄的。
“明天就是尾七了吧?”武内说。
“是的。哦对了,您也真是的,送了这么漂亮的花篮……”
“不,那没什么。”武内满不在乎地说,“我能先进去吊唁吗?”
“请进,请进。”
寻惠拿出拖鞋,让到一旁看着武内进屋……这时,她突然想起名牌还没插回去,便径自转身跑进了厨房。她用旁边的报纸盖住自己做的名牌,拿了原来的牌子,用手挡着穿过起居室走进了和式房,飞快地插回武内的花篮。再转过头,武内已经进来了。
“这花真漂亮啊……”寻惠挤出微笑说。
武内先是满意地看了看自己送的花,随后走到祭坛前跪坐下来,在骨灰盒旁边放下奠仪,轻摇佛铃,双手合十。
但愿那信封里没有吓人的金额……寻惠不禁想。
“日子过得真快啊,这就尾七了。”武内注视着老人的遗像说。
“是啊,过得真快。”
“尾七过后,您也能稍微放心一些了吧。不如干脆好好放松放松,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带夫人到处去玩。”
寻惠礼貌地笑了笑,武内又继续道:
“还可以带上円香小朋友。可以去日光走走,要是不想走太远,也可以去镰仓。我挺熟悉那里的。”
武内的神情看起来格外认真,寻惠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个……俊郎下个星期要带我去朋友的别墅。我打算在那里放松几天……”
“哦,原来是这样啊。”武内有点尴尬又有点羞涩地笑了,“那挺好啊。原来如此,那太好了。”
随后,他收敛了笑容,略显寂寥地嘀咕道:“我最近也遇上挺多事,要不还是自己去走走吧。”
寻惠感到有些心痛,但又不敢轻易接话,只能忍受着尴尬的氛围。
“您把花架移走了呀。之前不是在做花坛吗?”寻惠随便找了个新的话题。
“是啊,那样夫人不也能赏花了吗?”
她确实半开玩笑地说过这种话,没想到武内竟然当真了。可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了。”武内站起身,简单回应着寻惠感谢的话语,走向了玄关。
“哦,对了。”他穿鞋时,侧过脸问道,“警察来过了吗?”
“嗯……大约三十分钟前来过了。”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我又麻烦到您了……他们说什么了?”
“说了您脸上的伤……”
寻惠不太想提对口供的事情,就只说了刑警最先问的问题。
“我脸上的伤?”
“问我昨天见到你时看没看见这个伤。”
“原来如此。”武内垂着目光,冷笑一声,“他们肯定怀疑这跟关老师的案子有关吧。警察就是这样,爱把毫无关系的两件事硬扯到一块儿。唉,还好昨天碰到了您,否则可能要惹大麻烦了。”
寻惠也觉得,如果没有她的证词,警方很可能会怀疑武内。这么想来,武内正因为孤身一人,才没有证明自身清白的机会,也难怪他会选择对口供的手段。
关于对口供这件事,武内也没有主动提起。
“真是承蒙您的帮助了。”武内觑着眼睛看了一眼寻惠。他似乎认为没有必要专门确认寻惠是否按照他的请求提供了证词。
“没关系的,请相信我。”
他补充了一句,嘴角勾起微笑。
这句话有点多余了,寻惠暗想。
她不知道武内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那几个字让她感到了别样的腻味。
出门买菜前,寻惠给雪见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里呀?”
雪见听了没有马上回答,像是有些为难。
“我……”
寻惠猜想她可能一整天都在无所事事,就没有逼她回答。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嗯……反正能赶上法事的。”
“别这么说,今天就回来吧。”
“可是……”雪见还是有点为难。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但她似乎没什么精神。
“我有好多事情等着你帮忙呢。”
“是吗……那我傍晚前回去吧。”
“嗯,早点回。你什么都不用在意……”
寻惠又劝了她两三句,然后挂了电话。
雪见和俊郎之间的矛盾似乎比她想的更深。她本想趁这个机会让小夫妻俩再谈谈,现在看来也许没那么容易。
打完电话,寻惠就带着円香去了大型商城,一次性买齐了坐垫、扫墓的花、茶点和做晚饭的食材。除此之外,她还买了旅行要用的东西和到那边玩的烟花。那天正好是星期六,她就没法像平常那样在咖啡厅或者汉堡店坐一坐,只能用食品区买的小零食应付了円香,领着她早早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还不到四点。她让円香在起居室玩,自己则收拾好了采购的东西,然后用洗手间的桶接了点水,把花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