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雪见还不回来吗?”
勋本来把早报放在一边,慢悠悠地喝着味噌汤,此时却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今天早晨看似与以往没什么两样,但是他的语气和表情莫名严肃,寻惠不禁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她实在猜不到。
“这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
“不用担心,她尾七那天肯定来,到时候我再跟她谈。”
“哎,你们别不顾我的心情擅自决定好吗?”俊郎带円香上完厕所,正好走了回来,“我就烦她一句道歉都没有,想着熬到风头过去就算了。”
“那虽然不值得称赞,可那孩子也没别的办法啊。她肯定已经受到教训了,你也不能总这么无情。”
“那怎么能轻易原谅她呢。再说了,就算她现在回来了,我也没信心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啊。”
“你到底怎么了?”勋皱着眉,严肃地问道。
“你看你,这么倔,连你爸都心烦了。”
“怪我吗?”俊郎气愤地噘起了嘴。
寻惠见没能把责任推给俊郎,就偷瞥了一眼勋。
“这问题已经解决了,你就别让你爸操心了。”
“不是,你大可以告诉他啊,没必要瞒着。”
“说什么瞒不瞒的,乱讲。”寻惠见俊郎口不择言,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家伙被那两夫妻教唆,跑来质问武内先生,这是事实吧。这不是可以蒙混过去的问题。”
“武内先生完全不在意。”
“可她还给老爸挖坑了啊。”
“雪见不是那个意思。”寻惠不小心对上了勋的目光,慌忙转开头,“你别想多了。”
“妈,你不是男人可能不明白。这事关面子问题啊。”
“你说说看。”勋催促道。
“真是的……他爸,这种话不适合一大早说。你不是没什么时间吗?”
“不。”勋略显犹豫地说,“其实雪见提前一天来找过我,基本都说清楚了。你告诉我结果怎么样就行。”
“什么,她还偷偷去找过你?”
俊郎愣愣地说道。寻惠也有点惊讶。
“那你怎么还让她这么胡来?”
勋听了这句话,脸上露出愠怒之色。于是俊郎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前些天的事情简单总结了一遍。
勋没有发表什么感想。听到武内指出池本有可能是惨案真凶时,他眉头一紧,哼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
“好了,他爸,你该上班了。”
寻惠收拾着空茶杯,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勋催促道。
“对了,昨天那件事你跟老爸说了吗?”
俊郎也恢复了常态,发起新的话题。
“哦……还没。”
寻惠应了一声。俊郎有点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看向勋。
“我朋友说下个星期可以把山中湖那边的别墅借给我住。我打算等尾七结束了带大家过去放松放松。”
“俊郎提出这种邀请,是不是太稀奇了?”
这的确是俊郎第一次提出孝顺父母的计划。寻惠刚听到时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甚至有些害羞。看来他的论述考试感觉还不错。
“学校都放暑假了,你也没什么走不开的事情吧?”
俊郎补充了一句,继续观察勋的反应,可勋还是面不改色。
“嗯……这个嘛……”
他在烦恼度假的事,还是在思考刚才的话题呢?
俊郎看向寻惠,摆了个无奈的手势。
下午,他们刚吃完午饭,就听见门铃响了。
寻惠出去一看,原来是武内,手上还抱着自己做的花架。寻惠昨天傍晚还见他在隔壁院子里忙活,现在看来是忙完了。
“哟,好精致啊。”
花架共有四层,一层比一层小,看着像个金字塔的形状。
“最上层只能摆一盆花,下面是两盆,接着是三盆,四层总共能摆十盆。”
“那大小正好呢。”
他们马上进了院子。婆婆去世后,寻惠只要一有空就买盆兰花。现在虽然还没有十盆,但也能把花架装点得像模像样。
“还能再放两盆呢。”
“您要是不嫌弃,就从我那儿拿两盆吧?”武内一边给花架铺寒冷纱,一边提议道。
“那怎么行。光是这个花架,我都不知如何感谢您了。”
“感谢什么啊。我虽然很想再尝尝您做的饭菜,但也不能过于奢求。”
“那应该是我说的话。家里今晚吃冷锅肉,您要是有空也过来吧。”
“不,真的不用了。正好我今天不太舒服。”
“哦……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武内的表情乍一看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不过此时仔细看,好像的确有些阴沉。
“不是身体的问题,是我一个朋友遭遇了不幸。”
“哎呀。”由于武内独身,寻惠一直觉得他是个孤独的人,没想到他还有个去世了会让他感到失落的朋友。
“就是上次审判时非常照顾我的律师先生。”
“哦,原来是这样啊。”寻惠应了一声,忍不住猜测那人是不是跟勋也认识,“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关孝之助,走的时候七十多岁了,是个特别有人情味的人。我现在能站在这里,也多亏了他的帮助。我被拘留期间,那位律师先生还帮我打理兰花。他真的很善良,而我还没有报答完他的恩情呢。”
“这样啊。那您今天是要去参加他的守夜吗?”
“不,我是今天看报纸才知道的。”
“报纸……?”那个瞬间,寻惠以为他说的是讣告,可是听他的语气又不太像。
武内压低声音继续道:
“据说是一起刑事案件,他在自己家遇害了。”
“啊……?”
“他夫人两年前离世,后来他就一直独居。案发那天晚上女儿夫妻说好了到他家吃饭,结果进门一看,发现他遇害了。”
“那……那凶手呢?”
武内摇摇头。“听说还没抓到。”
“这样啊。太吓人了。如果是这种情况,恐怕不会办守夜吧。”
“是的。我看了报纸马上联系他的事务所,那边好像也有点不知所措。”
律师平时处理这么多案子和纠纷,肯定很容易树敌吧。想到这里,寻惠不禁有点担心俊郎。
“夫人……”武内看向装好的花架,沉重地说,“昨天……我在这里安花架时,夫人您也出来过,对吧?”
“嗯……是的。”
“那时是几点钟?”
寻惠不明白他这么问的意图,但还是努力回忆起来。
“我记得我大概五点买菜回来,又在屋子里忙活了一会儿,应该是五点半左右吧。”
“哦,这样啊……”武内无奈地说着,表情扭曲了,“那您在之前没有往院子里看过吗?”
“嗯……”
“这样啊。不过我那时已经干了一个多小时了。”他喃喃自语了几句,还啧了一声。
“那个……请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为这种事焦虑实在太没意义了。”武内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我听事务所的人说,关律师家……我去过他家,那是一座挺高档的公寓……事务所的人说,同一层的住户当时目击到一名男子沿着公寓走廊逃走。因为男子遮盖了面容,住户没能看清长相,但可以确定时间是四点半刚过……听到这个消息时,我非常为难。因为当时我正在院子里干活,没跟任何人碰面。”
“不过那也太……”
寻惠想要一笑置之,武内却凝重地垂下了目光。
“我很明白夫人想说的话。本来关律师不幸去世就已经很沉痛了,还要担心这种事,真是杞人忧天。但是自从那起案子之后,只要一有什么事,我就会首先遭到怀疑。上次雪见小姐他们,不就是这样吗?我早已深刻体会到,蒙冤的人在世人眼中并不是白玉无瑕的,而是灰色的。”
“那怎么会呢。”
他一提起雪见,寻惠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她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家人因为单方面的误解就伤害了别人,不由得胸口一紧。
“夫人您这样鼓励我,我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也得面对现实,警方很可能盯上了我。他们会逐一调查关律师做顾问的企业和辩护对象,迟早会找到我这里来。对此,我感到特别烦恼。我太害怕警察了。也许只有经历过我这种遭遇的人才能理解我的心情。警察一旦盯上什么人,就会不择手段地攻陷他。我为了不再卷进那种事情,一直低调地生活着……”
经历过那种事,变得如此神经质恐怕也情有可原。寻惠不禁有点同情他。
武内抬起泛着泪光的双眼看向寻惠。
“夫人……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请您听我说。”他意味深长地说完,又像搪塞什么似的飞快地继续道,“除了夫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找什么人……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请您不要传出去。我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您要理解我。”
“哦……”寻惠困惑地应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要是警察来问,我就回答昨天大概四点开始在庭院里安装花架。这就是事实,没什么可隐瞒的……然后,我还会说曾跟夫人在院子里谈话。大约在四点半……”
啊?寻惠险些惊呼,好不容易才咽了回去。
武内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不断眨巴眼睛。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不想再被警察盯上了。我再也承受不了那种事了。我的确跟夫人您说过话,而且刚才跟您确认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昨天是四点半左右碰到您的。您也知道,干那种工作,人会忘记时间。所以我只是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已。”
武内好似劝说自己一般点点头,还瞥了一眼寻惠。
“警察可能也会找您核实,您只需要说确实是四点半左右就好了,除此之外,我绝不会给夫人带来任何麻烦。不,不行,那我也不能求您做这种事。您想对警察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倒霉,怎么能幻想得到别人的帮助呢?您能听我说完这些话,我已经很感激了。对不起,我说了那么多奇怪的东西。”
“啊……没什么……”
最后,武内勉强笑了笑,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寻惠头一次看见如此幼稚的他,内心感到无比痛惜。
不过……寻惠之所以没能回以笑容,并非因为同情。
而是不知所措。
*
那天傍晚,勋整理完学法会的工作后离开学校,驾驶日产公爵前往京王广场酒店。
他今天一整天都挥不去心中的疑虑,干脆咬咬牙联系了东京地方检察院的野见山。也许因为接到了意想不到的电话,野见山一上来就带着笑意感叹了一声。勋表示想见面谈话,于是他说了五点半这个时间,指定在京王广场酒店的咖啡厅碰头。
野见山准时出现,而先在咖啡厅坐下的勋面前已经有了一杯咖啡。
“哎,真是稀客啊。”野见山歪着嘴露出独特的笑容,朝他走了过来。天气这么热,他还穿着三件套西装,系着宽大的领带结,并且没有丝毫出汗的迹象。
野见山在勋斜对面坐下,点燃了香烟,然后跟服务生要了一杯冰茶。
“你母亲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