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内跟老太太肯定有接触。他绝对做了手脚。”
“他的确帮我家照顾过老太太。”
“你瞧啊,你瞧啊!”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指着雪见说。
“但老太太的死因是吃了杂菜饭呕吐,堵住嗓子了呀。”
“是谁做的杂菜饭?”
“是姑妈,老太太的女儿。”
“是谁喂老太太吃的?”
“也是姑妈。”
“你家姑妈跟武内是什么关系?”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池本一下一下地握着拳,表情渐渐狰狞,像是在努力思考。
“但是,武内当时在场吧?”
无奈之下,雪见把当时的情景说了一遍。因为她那天的确有点疑惑,现在又想起来了。正如满喜子在电话里说的,老婆婆被呕吐物噎住的前一刻,房间里只有武内一个人。
池本听完,猛地拍了一下手,两眼几乎要射出光来。接着,他又摆出奇怪的手势开始嘀嘀咕咕。池本夫人则默默地看着他,像是在分担痛苦。
不一会儿,池本的动作停了下来。“武内那天肯定有机会接近你家姑妈做的杂菜饭吧?”
“不,姑妈亲自做了杂菜饭,自己端进屋里喂的。”
池本的表情和身体都扭曲了。“不可能。肯定让他钻了空子。”
雪见脑中突然闪过那天的一个场景。
“吃完后,是武内先生把碗端回的厨房。”
池本骤然瞪大了眼睛。
“吃剩下了吗?”
“嗯……剩了一点。”
“没错了!我知道了!”池本像触电似的绷直了身子,“他假意把碗端回厨房,在走廊上把杂菜饭用手装进了塑料袋或自己的兜里。老太太肯定吃剩了不只那些。等到武内跟老太太独处一室时,他就撬开老太太的嘴,把杂菜饭塞进去。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窒息死了。这就是他干的!”
雪见听了这番胡言乱语,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突然想起了一个奇怪的细节,那天武内走出老婆婆的房间,去洗手间洗过手。
“看护老人是你们家的重担。至少武内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把老太太排除了。”
婆婆的确因为看护和应付满喜子而日渐憔悴,最后甚至弄垮了身体,才接受了武内的帮助。
“这真是太可怕了,你得尽快告诉家人。”池本夫人一脸惊恐地对她说。
“可是没有证据啊。”
她真的能用单纯的可能性指控一个出于好意帮忙看护老人,还包了三十万日元奠仪的人是杀人凶手吗?当然不能。家人也不会相信她。
“上次还有一个男的到公园来,跟你先生发生了争执对吧?当时武内也在车上。那肯定是武内安排的。你快说说看吧。”池本夫人催促道。
雪见虽然很不情愿,但敌不过他们非同寻常的气势,只好把打胎和墓地相关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这太简单了。”池本面目狰狞地想了一会儿,露出病态的笑容,“闯入你娘家偷东西的当然是武内。按照武内的性格,他肯定还闯入过你们的新家,寻找可以钻的空子。得知你是在婚前打的胎,他就定做了一个水子地藏,想以此动摇你。然后,他又从你保存的中野先生的信件中得知他曾经对你纠缠不休,就模仿你的笔迹给中野写了一封信。你说还丢了一些笔记本,他很有可能从上面剪下了需要的文字,排列成文章后拿去复印了。武内肯定事先调查过中野先生的长相。那个星期六下午,你带女儿去公园后,武内就在图书馆的停车场守着中野先生。那当然是因为你先生在图书馆,而且停车场位于车站到公园的路上,中野先生肯定会经过那里。等他经过后,武内就走进图书馆,假装偶遇了你先生,问他要不要开车散散心,然后说刚才在公园见到了你和円香妹妹,不如接她们一块儿去兜风。你去逼问中野先生,当然不可能问出真相。把武内放进去考虑,一切就说得通了。”
“武内先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如果完全归咎于中野,的确存在着很多疑点。对此,雪见其实也早有感觉。然而按照池本的说法,武内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做这些事呢?想到这里,她就不得不打个问号。
“当然是为了排除你。武内认为你不会成为他的支持者。他有可能看到了你跟我们的接触,也有可能感觉到了你的警惕。那家伙很敏锐。总之,你被视作了障碍。”
“円香妹妹最近也很奇怪,对不对?”池本夫人不断提出疑点,“那也是武内干的。我猜他一定是给孩子喝了什么。”
“円香是吃过他给的点心,但是饮料……”
“肯定有。”池本斩钉截铁地说,“他是为了让你日渐憔悴,最后引发事端。他干得出这种事。我就是想提醒你这点。只要知道了,就能应付。”
“但是……已经出事了。”
“什么?!”池本夸张地发出惊呼,声音还带着颤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这跟武内先生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家的事。我管教円香的时候养成了打孩子的习惯,结果円香非但不听话,性格还越来越坏了。她总是抓着人偶甩来甩去,最后甚至使劲拽小朋友的手……”
“你打孩子的时候,被武内看见过吗?”
“这……他好像在隔壁二楼看见过。”
“有,对吧?那就是武内没错了。你让他发现了弱点。他一旦咬住别人的弱点,就不会松口。然后呢?”
“都说了跟他没关系。后来円香又使劲甩人偶,我就打了她的腿。当时正好被婆婆看见,她发了好大的火。”
“你可能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发展,但其实这都是武内的精心安排,发生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他肯定还在背后对你婆婆说,你平时总是偷偷虐待孩子。”
“不对,我婆婆是听了儿童援助中心的人……”
说着,雪见突然有了疑问。是谁向援助中心举报的?不等她反应,池本就回答了。
“是武内举报的。这下你知道了吧。”
“不,可是我也对公园的人说过这件事……”
“是武内,就是他!教孩子甩人偶的也是武内。”池本夫人宛如亲眼见过那个场景一般肯定道。
“不可能的。那个人偶平时放在二楼,我从来没带出去过。”
“老……老公,你快帮她想想。”
在夫人的催促下,池本再次陷入沉思。
“那人偶长什么样子?”
“就是刚才我提到的婴儿人偶。”
“是吗?那他肯定是故意教円香妹妹粗暴地对待人偶,以求激怒你。请等一等。”
池本俨然装模作样的假通灵师,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双手动作不断,身体也一个劲地扭动。
“你有没有见过武内拿着类似的人偶?”
“啊,不……可是……”
“可是什么?”
“円香问过我,说人偶是不是隔壁叔叔送的。我当时觉得很奇怪。”
“啊,果然是这样。武内也买了一个婴儿人偶……那么,武内家二楼也有一扇窗户对着你家,是吗?”
“是的。”
“我明白了。武内肯定一直守在窗边,等独自跟人偶玩的円香妹妹看见他。接着,他就让孩子看到自己的人偶,表示他也有个一样的。因为他平时会给孩子零食吃,孩子不会怕他。这时候,武内就会抱着人偶,或者晃着人偶玩。孩子见他好像玩得很高兴,就模仿他。武内渐渐加大动作,抓着人偶使劲甩。对孩子来说,抓着东西使劲甩肯定是好玩的,所以円香妹妹会高兴地学他。就这样,他教会了孩子粗暴的玩法。孩子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她只是在玩耍。”
“对,就是这样。这下你婆婆应该也会明白的。”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
连雪见自己都半信半疑,婆婆更不可能相信了。她的确动手打了円香,到头来只会被指责转嫁责任。
“我们这就到你家去吧。”池本喘着粗气说,“你只要带路就好。”
“请等一等。我刚刚才被要求冷静冷静,从家里出来呀。”
池本闻言,表情扭曲地挤出一句“太晚了”,接着一拳打向桌面,“那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对付武内?”
你别问我呀……看着垂头丧气的池本,雪见不知如何作答。
“自从武内搬家,我们就一直在附近监视,想等他露出马脚。可是如果要继续深入,必须从他打算亲近的梶间家的人入手。所以我们才会每天到那个公园去,试图联络上最容易接近的你。”
“那个……你不用工作吗?”
“谁还顾得上工作啊。不仅是的场家,我们家也变得支离破碎了。母亲在那起案子之后,因为伤心过度而去世了。讽刺的是,我们确实得到了她的遗产,并能靠那些钱生活。但除此之外,我们失去了一切。所谓‘一切’,指的是‘幸福’。就算能维持生活,但我们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唯一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就是遗恨。你能明白靠这个咬牙活下去的人是什么心情吗?不,你不用明白。但是至少请你帮助我们,揭穿那个人的丑恶。
“我们既没有与他对抗的方法,也没有力量和才能。我们只是性格内向、低调生活的普通人,现在却被强行冠上了被害者亲属的名号,你叫我们该如何是好?照这样下去,我只能杀了那个武内。可是,我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孩子,我不能让她变成杀人犯的女儿。我每天都生活在这种矛盾的情绪中。
“我每天漫无目标地坐在车上监视,谎称自己是记者,派老婆和外甥到公园去接近你。你可能觉得这种行为没有意义,是无谓的挣扎。但我无法对此一笑置之。这是我再三思考、迷惘许久之后做的决定。我只能这样做!”
雪见听了池本的坦白,内心万分震撼。因为她彻底明确了对这些人的印象。
池本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池本夫人空洞病态的眼神。两人乍一看截然相反,其实完全一样。
这些人……已经快变成废人了。
究竟是什么逼这两人走到了这个境地?
被害者的亲属,竟会如此悲惨吗?
她甚至无法轻易同情他们。
而且……老实说,在这一刻,雪见不知道能为他们做什么。
进一步说,她必须慎重考虑几个问题,比如他们虽然处在这种状态,但很可能走上了正确的方向……比如她的确应该怀疑武内。
“那个……事情我都清楚了,可是我刚离开家,脑子还很混乱,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自己能做什么。我还想多了解了解当年的案子。”
“是吗?”可能因为完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池本稍微恢复了冷静,“但我必须说,现在法律已经无法制裁武内对我妹妹一家的凶行。基于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即使发现了新的证据,也无法制裁已经获得了无罪判决的武内。”
“啊,原来是这样。”
话虽如此,由于给出判决的正是公公本人,若不能发现足以颠覆无罪判决的证据,肯定很难说动那一家人。
“所以现在最有希望的方法,就是证明他杀了老太太。”
“不,我认为那不可能。”
雪见担心他们过度期待,便明确地说道。
池本沮丧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那就只能放长线钓大鱼,等他露出马脚了。而且,我们要赶在下一个被害者出现之前揭穿他的真面目。虽然很难,但也只能这么做。如果放任不管,他尝到了一次甜头,必然会犯下第二次、第三次罪行。”
“那个……话虽如此,我觉得在车上监视没有意义,所以请你们不要这样耗费自己的精力。”
“也对,你说的有道理。”
池本好像此刻才意识到这件事,弓着身子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后来他们又交换了手机号码,雪见才总算被放走了。
听了这种事,她又能怎么样呢?
虽然她或许能通过这件事挽回正常的生活……
她在不久以前,明明还过着普通的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