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快点!”
为了伺候老婆婆洗澡,円香去公园玩的时间被耽误了不少。
平时,雪见总会在上午或午休刚过就带女儿过去。除此之外的时间,公园里的人都不一样,她自己也不太想去。
円香穿着橙色的连衣裙,戴着宽檐帽,手提沙池玩具,连鞋子都穿好了。她平时都是坐在玄关口,撒娇让妈妈给穿鞋。
仔细一看,她的两只小鞋果然没穿整齐。
“真是的,不能踩鞋跟呀。”
雪见给女儿重新穿好鞋,拉着她的手出门了。外面阳光还很强。她不想让女儿晒黑,还是玩三十分钟就回来吧。
离家三四分钟路程的地方有个小公园。看到公园后,円香就甩开她自己跑了起来。
“小心点,要看路。”
这个时间,放学回来的小学生已经在公园里玩躲避球甚至打棒球了,幼儿的家长自然放不下心来。
何况……
“哎,这不是円香嘛,好久不见啦。”
她们果然在。那两个人都坐在沙池边的长椅上,还抽着烟。
一个人染了金发,身穿辣妹风格的流行服装,纤细得病态的手脚涂着颜色完全不同的指甲油。她儿子元弥跟円香同岁,也是三岁,后颈的头发留得很长,如同一个音乐人。
另一个人染着堪称劣质的茶色头发,皮肤黝黑,面相粗俗。她儿子叫源太,今年也是三岁。源太君长得跟妈妈一模一样,连头发都是茶色的。
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明明没见过几次,却对雪见自来熟地挥挥手,“哟”了一声。
她们的儿子已经占领了沙池。雪见很想让女儿去玩滑梯和秋千,可是这里的设施跟搬家前常去的公园不太一样,円香还不敢上这里的滑梯台。
“带我们円香一起玩啊。”
雪见对两个男孩子说了一声,然后让円香进了沙池。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源太君看见円香的玩具,大喊一声:“铲子是我的啦!”上来就拿走了小铲子。
源太君的妈妈什么都不说。铲子被拿走了,叫人怎么玩呢?这对母子真是太自私了。
円香盯着被拿走的铲子看了一会儿,后来似乎放弃了,开开心心地在沙池里徒手堆起了小山。
“你家奶奶还是卧床不起?”
元弥君的妈妈似乎毫不关心孩子的情况,对雪见问了一句。
上次见面时,这两人提出要带孩子去雪见家,于是雪见借口祖母生病卧床,婉拒了她们。
“跟公婆同住,还要照顾老太太,真是太惨了。你可真有本事。”源太君的妈妈吞云吐雾地说,“如果换成我,早就跑了。”
“其实还过得去。”雪见随便应付道。
“円香妈妈其实挺有骨气的。”元弥君的妈妈勾着嘴笑道,“不过老公是个打零工的,那也没办法。我们家那个也总换工作,所以我知道你的辛苦。能啃老已经很好了。”
每次听到啃老这个词,雪见总是很不愉快。她自己可是兢兢业业地做着主妇工作。家务、育儿、看护,明显都比这两个人做得多。生活费从哪儿来,这跟雪见没有关系。她不需要为此感到拘束。这明明是俊郎没出息,不能怪她。
等她回过神来,元弥君的妈妈已经在摆弄手机了。
“又聊起来了。”源太君的妈妈嘲讽道。
“嘿嘿嘿,我们约了。”
元弥君的妈妈故意怪腔怪调地说。
“真的?要见面吗?什么时候?”
“明天。你帮我带带孩子呗?就两三个小时。不,就到傍晚。”
“我才不要。你送他到车站北口的临时托儿所吧。我带大孩子的时候经常送去那里。”
“是吗?不过偶尔几次也没事。你可得对我老公保密。円香妈妈也试试交网友吧?怎么,以前没干过?我也不勉强你,不过这样真的能散心呢。”
雪见万分无奈,连假笑都维持不下去了。她暗中感叹,也许这种人还挺多的。
她可以断言,孩子不守规矩的行为,完全要怪这样的家长。不负责任的家长随随便便养育孩子,最后养成的就是棘手的问题儿童。问题儿童还会给周围的孩子造成坏影响。据说就算家里养得挺好的孩子,进了幼儿园也会学到很多脏话。她们以前问过雪见要送孩子上哪个幼儿园,她只说刚搬过来,还不确定。但说句老实话,她想送孩子上没有元弥君和源太君的幼儿园。
在育儿这方面,雪见不想妥协。为此,她在自己的人际关系方面十分冷血,已经跟好几个人绝交了。但她早已决心将自己排在第二,并不在乎这些。现在円香正是需要家长时刻陪伴,用亲情浇灌,给她树立规矩的时期。这孩子以后不优秀不要紧,但必须得是个善良的人。
妈妈们聊天打屁的时候,两个男孩子已经比赛着堆起了沙山。茶色头发的源太君有了円香的小铲子助力,堆的沙山更高。
没过多久,长毛的元弥君挪动位置,反手打碎了源太君的沙山。
“白痴!”
源太君突然挥起拳头打了元弥君的手臂。
“小兔崽子,你干什么呢!”源太君的妈妈笑着咒骂道。
“喂,挨揍了还不还手吗?太没出息了。”也不知是不是真心,元弥君的妈妈一个劲地煽动捂着胳膊一脸苦相的儿子。
“不准用小铲子,那可是凶器。”源太君的妈妈接受了挑战。
开始了。
雪见看着两个男孩子互相抛沙子,顿时没了心情。
她来不及救援,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堆小山的円香就被洒了一大把沙子。
“喂,你们弄到円香脸上了。兔崽子,快道歉!”
可是,两个男孩对妈妈的话充耳不闻。
“円香你也别忍着,生气就对了。快骂他们大笨蛋。”
这两个人说什么呢……旁观孩子打架也就算了,还要教别人家孩子说粗话。雪见在心里直翻白眼。
円香听话地站起来,转向两个男孩,软软地骂了一声:“大笨蛋……”
“光骂大笨蛋不行,要这样说——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说完,源太君的妈妈粗鲁地大笑起来。
“等等,别让女孩子说那种话呀。”雪见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了。
“不能说笨蛋?笨蛋是粗口吗?”
那二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这个词不行,是说别教孩子骂人。”
“反正孩子以后总是会学会的。”
“对呀,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管妈妈叫老太婆了。笨蛋算什么。”
她跟这两个人完全无法沟通。
回到家时,円香已经很不高兴了。这个时间段不高兴,基本是因为孩子困了。她连洗手都不愿好好洗,最后还是雪见把她抱起来硬洗的。
路过起居室时,雪见看见桌上摆着葡萄。可她并没有出去采购。
“这是哪儿来的?”
她看向坐在地毯上叠干净衣服的婆婆。
“武内先生真的好可怜啊。”
虽说这句话算不上答案,但她能猜到这葡萄应该是邻居送的。也许婆婆和邻居又在院子里聊天了。
“他上初中时,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没过多久,母亲也在交通事故中死了。他一继承家里的山林,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堆亲戚。”
“哦?”相比父母双亡的悲惨,雪见反倒因为想象突然冒出来的亲戚而浑身一颤。
“后来他跟一个英国女人结了婚,可对方竟拿着他的钱跑了。”
“啊?”
听说这位邻居本来在做进口杂货的生意,可以想到他是个高雅的绅士。雪见还没见过他,不过听婆婆的描述,的确是这样的。
“我要吃葡萄!”円香开始闹了。
婆婆还在用同情和共鸣的语气继续说话。
“前不久又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难道这个世道,真的是老实人会倒霉吗?”
“我要吃葡萄!”
“可以呀,去吃吧。”
“円香,你要睡午觉了。”
“我不睡!”円香的声音越来越尖厉了。
“你这样就不能去买菜啦。”
“我不想去!”
这孩子的反抗开关已经打开了。她能说出不想去买菜,证明她已经处在说什么都不听的状态了。
“妈,今天您去买菜吗?”
雪见问了一句,想让婆婆顺便出去透透气。
“也好,那就我去吧。这样円香能好好睡觉……不过你们要待在一楼哟。”
“嗯……我知道。”
雪见把车钥匙交给婆婆,牵起了円香的手。
“吃葡萄之前,先上楼换衣服吧。”
“不要!我不去!”
円香果真是一句话都不听。
“你身上都是沙子,必须换衣服。”
“不要!在这里换!”
“可是衣服在二楼呀。”
如果雪见随便拿一身衣服下来,孩子也只会看不上,不愿意换。实在没办法,她只能抱起手舞足蹈的円香走上二楼。
但是円香很重。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孩子越来越重了。这已经是她再胡乱挣扎会很危险的重量。上完楼梯后,雪见暂时放下了孩子。
“女孩真好,女孩省心啊。”她在公园碰到的妈妈们都会这样说。这是真的吗?雪见没有养育过男孩,所以无从对比。然而,她也无法由衷地肯定那种说法。円香是家里横的性格,在外人看来也许是很省心的。可是男孩子,尤其是元弥君和源太君那种放养的男孩子,难道不是更轻松吗?
円香一进房间就扑向了过家家套装。真不知道这孩子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回事。孩子这么一扑,玩具全都散落在了榻榻米上。看见乱糟糟的玩具,雪见莫名烦躁起来。
“好了,别玩了!快换衣服!”
雪见从衣柜里扯出円香的连衣裙,一件一件摆在榻榻米上。
“你要穿哪件,快选!”
“葡萄,葡萄。”孩子举起玩具葡萄给雪见看。
“不是葡萄,是换衣服!早点换衣服,早点下楼看家呀。円香要是不选,妈妈就自己选了?”
“不要!”
这种时候,円香的声音真的很令人烦躁。雪见越来越气,自己也想提高音量,但她勉强忍住了。
“那我出门去啦。”婆婆在楼下说。
“奶奶要走啦,我们得赶紧下去。”
“叮咚,您的快递。”
円香说着,又把葡萄递了过来。即使孩子想玩过家家,雪见也有没兴致的时候。
“不是快递。好了,就穿这件吧。”
她随便拿起一件展开。
“不要!”刺耳的声音贯穿了雪见的耳膜。
“你不换衣服,就不给你吃葡萄!别吃了!”
円香的眉毛拧成八字,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她的小嘴一张一合,像在寻找话语。
最后,她开口了。
“笨蛋!”
“……?”
“笨蛋!”
雪见火气一上头,用力拍了円香的大腿。不,她本来是要打耳光,但内心还保留着足够的冷静,让手掌转向了腿部,也控制了力道,以免留下痕迹。然而,她终究未能完全忍住打孩子的冲动。
“跟你说了不能骂笨蛋!”
她又拍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