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这样吧,等我安顿下来了,再正式登门问候。”
“哦……”
寻惠还想再问问他的情况,但又不能拉着别人不放,只能朝那个转身离开的男人欠了欠身。
*
勋看完报纸,移动到起居室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尽管已经退休了,每到星期日的傍晚,他还是会感到一种不知做什么好,又浑身乏力的无聊。
“小熊饼干,吃小熊饼干!”
孙女円香一边撒娇,一边跟着雪见走了进来。她一看见勋,就换上了警惕的表情。
“回来啦。”勋温柔地喊了一声,但円香死死攥住雪见的裙子,明显不愿意接近他。
“快说我回来啦。”
雪见催了一句,円香还是不吭声。这个孙女一点都不亲他,别说陪她玩,勋连跟她对话都几乎要放弃了。
“小熊饼干,小熊饼干!”円香不理睬他,继续向雪见撒娇。
“快吃饭了呀!现在吃小熊饼干,待会儿吃不下饭了。”
雪见训斥她的口吻多少有些严厉了。円香立刻发出了尖厉的哭声。
“我要吃!”孩子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就让她吃一点嘛。”
勋插了一句嘴,雪见刚要说话,又咽了回去。
“真是的……都说了不能吃巧克力。”
她转而抱怨了一句。因为那是寻惠买回来的零食。
“就一点点。妈妈现在去拿,你乖乖坐着。”
雪见无奈地说完,摇晃着马尾辫走进了厨房。
“我要在那边吃!”
円香想跟过去,却被雪见瞪了。
“不是叫你坐好吗!”
在哪儿吃有什么关系呢……看着因为一些小事对孩子发火的雪见,勋皱起了眉。
不一会儿,雪见端来了放在小碟子里的零食。也不知她心情是好是坏,还给勋泡了茶。
“啊,谢谢。”
这个儿媳乍一看性格很强势,但是并不单纯,也很会照顾人。她善解人意,感觉也特别敏锐。也许她正适合娇生惯养的俊郎。而且她说话做事都落落大方,可能因为是生在现代的年轻人,丝毫没有身在婆家的拘谨。
“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雪见坐在円香旁边,自言自语般嘀咕道。
“嗯?”勋扭头看向窗外的妻子,“是吗?”
她正在院子里浇水,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能是勋反应太迟钝了,雪见横了他一眼,就没再说话了。
“俊郎还在上课吗?”勋换了个话题。
“应该会回来吃晚饭。”这回轮到雪见漫不经心地作答了。
俊郎正在紧张地准备司法考试,然而家里已经成了老人看护和幼儿养育的战场,他无法集中精神,总是到大学或町内的图书馆学习,连星期日都特别积极地参加补习班的模拟考试。只不过,勋根据以往的经验,对他的学习效果很是怀疑。
据说俊郎很爱说一句话:“将来我可是能赚一亿的男人。”勋从来没听他说过,但他经常对雪见这样夸耀。提起这件事时,雪见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恐怕不会真的相信,在竞争过剩的律师行业能赚到这么多钱。总之,在他通过司法考试之前,勋选择旁观不语。他也认为,在儿子的工作走上正轨之前,自己多帮些忙,那个轻浮的人或许也能顺利当好律师这份差。毕竟他看起来像个健康向上的好青年,且不说可信度有多高,在对外营业方面或许挺有优势。
刚喝完茶,寻惠就进屋了。
“邻居家只住了一个单身汉。”
她的脸色看起来跟平时无异。
“哦,我看那边还停了辆奔驰呢。”雪见一边解开円香的麻花辫,一边答应道,“原来他独身啊。”
“邻居?是那边吗?有人搬过来了?”
勋对此不怎么感兴趣,只是顺着她们的话说了下去。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看书,没注意外面的情况。
“对,后面那家。”寻惠说,“看着有五十多岁,挺热情的。他还送了我几盆大花蕙兰呢。”
“哦?有人送花给奶奶呢,真好。”
雪见对円香说道。円香正在老老实实地吃零食,早已没有了刚才的脾气。
“他家还有条大狗呢。”
“邻居家有狗狗哟。我们也好想养狗狗对吧?”
“不过我没问到他是做什么的。”
“人家能开奔驰,应该是公司老板吧。”
寻惠和雪见从来不掩饰对这种话题的兴趣。
“该不会是黑社会吧?”勋觉得并非不可能,便提了一嘴。
“他完全不像黑社会,看起来是个正经人。”
“而且奔驰车也是白色的。”
刚说到这里,楼上传来母亲的呼唤声,话题戛然而止。
“寻惠啊……”
寻惠有点不情愿起来,勋看着她努了努嘴,她便面无表情地走出了起居室。不久之后,寻惠又来叫雪见帮忙了。
“你乖乖坐着。”雪见叮嘱了円香一句,然后站起来。
“円香也要去!”
“妈妈要去照顾曾奶奶,你给我坐着。”
円香好像很害怕那个房间,转眼就不说话了。接着,她渐渐露出不安的表情,着急地大喊道:“妈妈!”
勋觉得待不下去,就站了起来。
他正要走进自己的书房兼卧室继续看书,门铃突然响了。现在叫正忙着的人应门,实在有些不妥,于是勋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开了门。
大星期天的傍晚,究竟谁会上门呢?
院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勋认识那个人。
“啊……”
那个人……武内真伍也跟他一样惊讶。
武内为何会到这里来?勋过于困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也不明白武内为何会愣在门外。
“原来这里是梶间老师的家吗?我看门口挂着‘梶间’,还觉得不可能……这可真是,哎,太巧了!”
说着,武内打开院门,走到了房门前。等他停下脚步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笑容。
“不过住在这种闲静的地方,还真是不错呢。”
“那个……”勋正要提问,却被身后的声音抢先了。
“哎,这不是刚才那位嘛。”
寻惠从婆婆房间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二人交换了问候。
“我刚才在院子里,已经先跟夫人问过好了。”
那就是说……
搬到隔壁的人,竟是武内吗?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哎呀,不过邻居是认识的人,我就更放心了。”
武内略有些兴奋地说。
“哎,您跟我家先生认识吗?”
寻惠一边擦手,一边走到了门口。
“是的,此前他帮了我很大的忙。有这么一位好先生,夫人真是幸福啊。”
“怎么会。他在外面怎么样我不知道,在家里就谈不上啦。”
武内没有了去大学分享经验时那种战战兢兢、犹豫不决的态度。他如此坦荡快活,让勋几乎认不出来了。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外面传来明快的声音,原来是俊郎背着包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
“这是我儿子。”
寻惠露出像是苦笑的表情做了介绍。武内对梶间家的浪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俊郎一边脱鞋一边看着武内,随意地答了句“你好”,接着就进屋了。
武内目送俊郎离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寻惠。
“一点小心意,请收下吧。这是我以前去信州户隐旅行时发现的荞麦面店,这回特地请他们邮寄了一些过来。”
盒子里似乎装着手打荞麦面。寻惠高兴地收下了。
“真是的,今天净收您的东西了。等您安顿下来,请到这边做客,一起吃个饭吧!”
“那可不好。正因为是认识的人,住得这么近,就更不应该占您的便宜了。”
“您别这么说,凡事都要互相帮助嘛。大城市的做法固然没错,可我的根子来自乡下,一点都不喜欢太过平淡的邻里关系。”
寻惠比平时能说会道了许多,武内听着也频频点头。
“其实我也是山梨大山里长大的,很理解您的想法。好了,客人不宜久留,我就先告辞了。”
他巧妙地结束了对话,对站在一旁光听不说的勋轻轻颔首,转身回去了。
不过……
这真的是巧合吗?
看武内的反应,这像是巧合。勋记得他的确对武内说过……自己搬到了多摩野高地上的新住宅区,并且很喜欢那里的环境。武内恰好在调布住不下去,正盘算着搬家。他从勋的话中得到启发,在附近找房子,正好找到了他们家隔壁的空房。是这样吗?
可是,周围的空房不只隔壁那一座。多摩野很大,怎么就这么巧呢?
他并非讨厌武内这样的人。应该说,武内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话虽如此……
勋感到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