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在决心要报仇之后,佑树开始躲避加茂。虽然他认为自己的计划应该不至于被看穿,可总不免觉得不要接近身上不知何处透出一股侦探气质的加茂比较安全。
仅有一次,佑树接到上级命令,让他去采访身为写手的加茂,当然是为了这次的外景拍摄做些事前调查。那次佑树和加茂随便聊了一会儿,复印了几张老照片后就告辞离去,但他仍觉得伤了不少脑细胞。
三云一边道谢,一边从佑树手中接过外景剧本和资料,接着她把手机递到佑树眼前。手机屏幕上是打开的电子书阅读应用程序,正显示着比《未解之谜》更具八卦色彩的一本杂志。
一看到画面,佑树就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这是上上个月登了‘死野的惨剧’的那期吧?”
“是的。四十五年前,包括我祖母在内的很多人在幽世岛上丧命,而你的祖先也一样曾被卷入凄惨的事件中,对吧?”
她说的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一九六〇年,在诗野的别墅,包括佑树的曾祖父在内的多人遇害。这起事件当时的报纸也有报道,如今过去了六十年,留在龙泉家的巨大阴影却仍未消散。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为出于好奇而提起这件事这种不经大脑的行为感到愤慨,可是这次不一样。
三云大概长这么大却依旧无法挣脱那起过去的惨剧吧。若是如此,那自己和她在某种意义上也许算是天涯沦落人。
佑树回想着六岁时的自己,开口道:“我小的时候,听祖母讲‘死野的惨剧’,感到害怕又伤心……甚至觉得天都塌了,哭了整整一夜。”
话虽如此,但他对那起案件了解得并不多。
在惨剧中存活下来的人们,还有佑树的祖母文乃,不知为何都没对他说太多。初中的时候他曾怀疑过大家是不是在隐瞒什么,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连追究那些事的心思都没有了。
即便如此,“死野的惨剧”现在仍让佑树痛苦。因为他准备要做的事跟“死野的惨剧”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抹消这一事实。佑树的想法跟制造了惨剧的凶手的想法别无二致,他同样企图制造一起绝对不会被问罪的犯罪事件。
而无从知晓佑树心中所想的三云已完全卸下了戒心,她喃喃说道:“我也一样。第一次听说幽世岛上发生的事件时,听到一半我就大哭着逃开了,因为父亲说的那些话都太可怕了。”
佑树感同身受地明白她的心情。可她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出乎意料。
“那时我相信了那些话,同时下定决心,绝不会踏上幽世岛半步。”
她说话的口吻带有一种甩开一切的感觉,至少从此时的三云身上看不到一丝怯意。佑树觉得奇怪,问道:“唔,你现在不相信你父亲说的那些话了吗?”
“我觉得父亲说的那些或许只是讲给孩子的怪谈。肯定是看我害怕他觉得有趣,才越说越来劲。不过自己的父母这么做,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或许……都是真的呢。”
佑树极为认真地说,三云却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你都不知道他说的有多荒唐无稽,别瞎评论。”
“不是内容的问题。自‘死野的惨剧’以来,龙泉家就立下了一条家训。”
大概因为话题有些跳跃,她明显愣了一下。
“家训?”
“对。内容是‘这世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不管多么不可能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听完三云就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算什么啊?像灵异爱好者的口号一样。”
“请你别笑了……反正我是按‘就算发生用普通常识解释不了的事情,也不要因此慌乱不安,而要灵活对待’的意思来理解的。”
“不管多么不可能的事,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
“就是这样。”
明明不是什么会给人带来不快的话题,可不知为何三云像是不高兴了,陷入沉默。佑树似乎无意中踩到了地雷。
三云好半天都不再说一句话,毫无办法的佑树看向了船只前进的方向。
“啊,好像能看到幽世岛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小黑点。
菜穗子之死
接到续木菜穗子死亡的消息,是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三日的晚上。
当时佑树居住在关西,在大阪的一家专利事务所工作。第二天他就请假坐上了新干线,赶到了菜穗子的身边。
从ko大学毕业后,菜穗子在东京都内租了一间公寓独居,在j制片厂工作。可现在她在位于东京都江东区的父母家中,躺在被子里,像睡着了一样。
菜穗子的父亲隆三憔悴不堪,佑树感觉似乎在他的双眼深处看到了极亮的光芒闪过。可隆三很快就垂下了眼帘,开始用消沉的口吻讲述事情经过。
那是上个周日的事,隆三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但是电话没人接,当时他想着可能女儿正在忙,也没怎么往心里去。然而第二天他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告诉他菜穗子遭遇了交通事故。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隆三这样想着,去了遗体安置处。而在那里,无从逃避的现实摆在了他的眼前。
警察跟他说菜穗子周六因工作前往山梨县山里的一个村子,回程的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她开的小型车在一处急转弯未能完全转过去,坠下了悬崖。
因为出事时间是深夜,而且那条路很少有车经过,所以她的遗体在出事后一天多才被发现。
“要是我星期天打电话的时候察觉到了的话,至少……”隆三声音悲痛地继续说道。
警方进行了现场勘查,判断没有犯罪成分,于昨天傍晚将菜穗子的遗体送回隆三身边。现在家里正在准备守夜和家族内葬礼。
“其实我还什么都没跟妻子说。”
菜穗子的母亲患有晚期胰腺癌,正在住院。光是想到总有一天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佑树就几乎要落泪。
他在陷入永眠中的菜穗子身边坐下。
她已经死了快六天了,不过大概因为是寒冬,并且大部分时间都存放在遗体安置处……尽管脸上有些擦伤,可闭着眼睛的菜穗子看起来和高中时一样,一点也没变,表情也很平静。
佑树和菜穗子小学、中学和高中上的都是同一所学校,所以直到上大学,他们几乎每天都能见面。
可能因为当时年纪尚小,又或者是他们的性格使然,二人的关系从未发展为恋人。可说是好朋友又有些不一样,也许说是损友最合适。他们是因在课本上涂鸦而相识的,又因为一起逃课出去玩而越走越近。
佑树和菜穗子都喜欢海,所以他们经常去海滨公园玩。
小学四年级的春天,他们在公园发现了一只幼猫,附近没发现母猫。第二天那只幼猫还是孤零零地待在公园里,菜穗子就把它捡回家养了起来。
这只灰色幼猫被起名叫小米,它跟主人一样与众不同。
平时它从不愿踏出家门一步,可菜穗子要出门的时候,它就会跳进自行车的车筐里,像是缠着菜穗子让她带上自己。大概它也知道只要进了车筐就能去海滨公园吧,对它而言,那里就相当于它的故乡。
那之后,他们去公园就肯定会带上小米。来钓鱼的人也喜欢它,经常喂小鱼给它吃,每次它都会边吃边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身后传来令人怀念的翻滚声,佑树回过头,看到猫床上躺着一只灰猫。它瘦弱且毛色灰暗,可那双贵妇般充满骄傲的碧绿色眼睛毫无疑问就是小米。
上了大学之后佑树就几乎没见过菜穗子,所以他也有七年没见过小米了。可是,它似乎还记得佑树。
佑树伸出手,小米就凑过来,把头放在他手上蹭了蹭。但它看起来极为虚弱。
隆三说,菜穗子去世之后小米几乎什么都不吃。它已经是一只老猫了,而且肾功能衰竭,可能快要寿终正寝了。然而在佑树看来,小米就是想追随菜穗子而去。
他轻轻抚摸着小米的脖子,发现隆三正眼神炽热地看着自己。
佑树把手从小米身上拿开,问道:“您怎么了?”
“那孩子……寄来了一封信。我在犹豫这件事该不该跟小佑说。”
小佑是菜穗子对佑树的昵称,隆三也习惯了这么叫他。
这时佑树回想起跟菜穗子通过line交流的内容。他们聊到今年冬天上映的电影,都很兴奋,还说好久没见了,约好了要见一面。那只不过是两个星期前的事情。
他感到胸口处一阵发热,本该在隆三面前压抑住的真心话不禁脱口而出:“我无法相信菜穗子已经死了,那真的是无法避免的事故吗,还是……”
“那孩子根本不是死于事故。”
隆三斩钉截铁的口吻有些吓人,佑树噤声不语。
隆三从桌子上拿起一个信封,递了过来。那是一个很常见的褐色信封。
“这是?”
“是那孩子留下来的,今天上午刚寄到。”
“今天?”
菜穗子是六天前死亡的,大概是死前投进邮筒的信由于投递意外或什么原因而送达晚了吧。
隆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般答道:“她好像把信交给了什么人。信应该是那孩子死了之后才被寄出的。”
佑树正准备伸手拿信,却突然顿住了。
不知为何,那信封看起来格外恐怖。也许是知道只要打开那信封,自己就无法和从前一样了。
但仅犹豫了几秒,他便接过了信封。里面有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信纸。
稍微扫过一眼,佑树就有种四周都在摇摆晃动的错觉……整个世界又要崩塌了。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跟警察说过了吗?”
他声音嘶哑地问道。隆三嘲讽地撇了撇嘴,说:“当然说过了。我一看完信就去了警察局。不过警察对这封信一点都不在意,说那场车祸没有疑点,不会再做更多的调查了。”
这结论下得实在武断。
“怎么会……”
“他们还说那孩子因为工作压力大,患上了综合失调征。说什么公司里的医生一直在劝她去看精神科。”
“就是说信上写的都是妄想?”
听到妄想这个词的瞬间,隆三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
“就是这么回事。不管说什么都没人听。岂止如此,他们还劝我去看心理咨询师,要拿走菜穗子的信……我气坏了,没再跟他们多说就回来了。”
佑树把信还给隆三,隆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仿佛那是一件精巧的玻璃装饰品。佑树想了一会儿,说道:“就算警察靠不住,也能查到信上写的内容是不是事实。我父亲有位大学时代的朋友在j电视台工作,应该可以不被信上提到的三个人察觉,暗地里收集信息。”
这个提议让隆三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
佑树答应隆三一旦了解到什么情况就与他联系,又问了一下守夜和葬礼方面有没有要帮忙的,之后便决定告辞。
他正要走出房间,小米发出了极为悲伤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