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六日(周三)08:10
发誓要报仇后,佑树定下了几条规则:
规则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独自一人下手。
规则二:绝对不能连累跟报仇无关的人。
规则三:失败的时候要干脆地收手。
没有一条对他有利,全是增添了限制的规则。
因为若不这样做,他怕自己会失控。就算是为了报仇,就算目标是十恶不赦的人,也不能伤害不相关的人,否则就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他可不想变成一个见人就杀的杀人魔鬼。
船停靠在幽世岛本岛的港口,佑树开始搬运摄影器材。
所有人都上了岸,可是能自由行动的依然只有他和三云两个人。佑树拜托三云照看其他人,和船长两人往下搬包括住宿装备在内的东西。
症状最为严重的三个人在港口的水泥地上翻来覆去,发出呻吟。还有四个人相对不那么严重,可看起来也还没有力气走动。
“……这岛怎么回事啊,感觉连陆地都在晃。”
如此抱怨的,是这次外景拍摄企划负责人兼制片人木京。
他脸色苍白,盘腿坐在水泥地上。他是这次工作人员中唯一一名j电视台的员工,平时都穿西装,这次为了配合外景拍摄,穿上了白色风衣和米黄色的棉布长裤。
今年十二月他就满四十六岁了,不过若佑树的计划顺利进行,他将不会迎来这一个生日。
佑树对目标之一的他笑眯眯地说:“大概是看到海浪大脑会产生错觉,面朝陆地可能会好受一点哦。”
要是平时,木京应该会讥讽几句,可现在他大概顾不上那些,仰躺着闭上了眼睛。
接着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为什么?真搞不懂。”
佑树回过头,发现直属上司海野有气无力地站在身后。海野曾公开宣称自己是个秤砣,光是听到海浪声就害怕。此时他脸色铁青地说道:“为什么龙泉你屁事儿都没有啊。”
“大概是体质原因吧。”
“回去以后你去医院看看吧,是不是半规管和脑子坏掉了。”
“好的好的。”
这种程度的恶语相向是家常便饭。
不过预计跟这位海野也马上就要道别了,所以这些话对佑树而言不痛不痒。海野也是他复仇的目标,而且是计划中第一个牺牲的人。
海野是j电视台的子公司j制片厂的员工,以派赴总公司工作的身份进行外景拍摄及节目制作。海野今天也一身休闲装,牛仔裤配叠穿的亮色t恤。他说话的方式像个小孩子,可年龄已经三十过半,在导演中也属老手。
顺带一提,佑树身边基本没有总把“行话”挂在嘴边的人。虽然常听艺人用“姐小”“座银”“木六本”这些恶搞词汇,佑树自己却从未用过。
大家都习惯说实用的电视业内用语。比如“推”(指超过了预定时间),“卷”(指加快进度),“下巴、腿脚、枕头”(分别指用餐、交通、住宿),类似这样的词语……
冷不丁传来一阵喘息声,佑树看向码头,只见一个穿橙色t恤、土黄色休闲裤的年轻人正面朝大海趴着。那是工作人员中最年轻的信乐。
他在船上的时候晕船的症状相对较轻,可上了岸好像又难受起来了。三云一脸担心地陪在他旁边。
信乐目前大学休学,在j制片厂打工。他平时喜欢独自露营,于是这次外景拍摄就由他来负责餐食。
信乐看向佑树,声音嘶哑地说道:“真……对不……”
“别在意,你先歇着吧。”
等大致卸完行李,船尾处传来激烈的狗叫声,声音越来越近……只见船长一只手提着装小狗用的便携宠物包,一脸为难。
“不行啊,塔拉不吃东西,喂它也不吃。好像完全不接纳我呢。”
船长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不知疲倦的汪汪叫声中。佑树接过宠物包,露出苦笑。
“塔拉就是不肯跟主人以外的人亲近,没办法啊。”
塔拉是这条狗的昵称,全名好像是叫塔拉提诺还是塔拉塔莎来着。
软式宠物包的窗和门蒙着黑色的纱网,看不太清里面。佑树凑近黑色纱网往里看,只见一条白色的博美犬正凶巴巴地低吼。
他是那种猫狗愿意亲近的人,但这条狗是例外。
幸好塔拉不晕船,小便垫也没脏,可能事先吃了兽医开的晕船药吧。佑树担心它脱水,想给它喂点水,可塔拉一个劲儿地叫,完全无法靠近。
想着最好不要再刺激它了,佑树就把宠物包提到岸上,放到了器材旁边。他一走开,宠物包里立即安静了……这种狗的性格好像就是这样。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行李都搬下了船,佑树目送着船离开,偷偷笑了。
下次有船来将是两天后,十月十八日下午两点。
在那之前,幽世岛将完全与外界隔绝。手机没有信号,卫星电话他也动过手脚。万一来接他们的船出了问题,j电视台和j制片厂都知道他们在这里,大概马上就会动用别的方式来救援。
这样一来,连累无关人员遇难的风险较低,不会违反他定下的报仇原则。
另外,他们将在岛上逗留三天两夜,在国内外景拍摄计划中算时间长的,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木京想完成一次一石二鸟的节目策划。
佑树默默地收拾着搬到岸上的行李,这时茂手木过来了。
“龙泉先生……是不是应该先去确认住的地方啊。”
“我马上就去。”
嘴上答着,佑树瞅了一眼还很年轻的教授,这人讨人嫌的说话方式让他感到厌烦。
这次“一石二鸟外景拍摄计划”中的第二只鸟,就与这位茂手木有关。
佑树也是查了才知道,幽世岛还因岛上的固有昆虫和植物种类繁多而出名。就在最近,又有新闻报道说在岛上发现了新品种的蕨类和甲虫。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邀请了s大学的教授,研究亚热带地区生态系统的茂手木来担当节目顾问。
茂手木是海野高中时代的前辈,差不多一年前海野请他去别的节目当过嘉宾,之后他又在其他电视台的知识类节目中火了起来……也就是说,为了提升收视率,他必不可少。
木京与茂手木约好,会留给他自由研究的时间,但若找到了新品种,就要把发现过程的独家播放权交给他们节目组。
大概是平时经常在野外工作,茂手木打扮得像探险队队员一样,一身米色服装,看着像模像样的。
他说过自己极其不适应坐船出行,属于那种“晕船药都不起作用”的体质。然而随着坐船次数增多,每次恢复得都会快一些,现在他已经从包里掏出一本文库本看了起来。而且正如其他人对他的评价,此时他在看的是本推理小说。
见此一幕,佑树不得不费力维持正经神色。情况真是糟糕。
虚构的小说中,凶手都会弄出密室或制造不在场证明以逃脱嫌疑。而小说中的凶手多以惨败收场,大多也出于这个原因……因为实际做的手脚越多,出错的概率就越大。
站在凶手的角度来想的话,“虚构的犯罪”大多无法在现实中实施。特别是比拟杀人和别墅里的连环杀人,更是想都不要想,这是佑树一向抱持的看法。
换句话说,他的目标是进行“实用性犯罪”。
不去下功夫搞出什么复杂的花样,甚至不让警方觉察到发生了案件,这就是他追求的理想形态。不过这次要接连对付三个人,很难不被怀疑有犯罪成分,对此他也有心理准备。
但是,不管多么追求完美犯罪,要是遇到了一个能通过小细节看穿真相的头脑聪明的名侦探,那也只能认栽。不过现实中大概没有那种名侦探,关于这一点佑树并不担心。
比起那些,更成问题的是,若在远离陆地的孤岛上有人死了,其他人难免会惊慌失措。要是有人在惊恐中做出无法预测的行动,对凶手而言也是一桩麻烦事。
必须防止发生这种情况,佑树打算利用喜欢推理小说的茂手木,让他来扮演侦探角色,发现佑树预先准备好的“伪解答”。以他的性格,估计只要煽动一下,就会高高兴兴开始推理。
为了让这位教授届时好好表现,佑树来踩点的时候定下在废弃的公民馆住宿。
踩点(locationscouting)指实际拍摄外景之前事先来了解环境。由于一周前海野还在海外拍摄,便是佑树一个人负责踩点。
这非常幸运。可以仔细确认即将作案的现场,对凶手而言没有比这更值得感激的事了。
他来幽世岛踩点是十天前。
那时他和向导在岛上到处逛,确认拍摄地点等事宜,并查看了一下将成为宿营地的公民馆遗迹。
t村村公所的人说,大概三周前w大学的研究队上岛,也是在公民馆遗迹留宿。佑树办理了正规的手续,向村公所借来了公民馆的钥匙。
佑树回过头,看了看晕船极为严重的三个人。他们好像还只能勉强翻翻身,脸上都盖着外套或毛巾遮阳。这三个人里也有一个报仇的对象……不过现在似乎很难确认他的情况。
佑树决定先去公民馆遗迹,于是迈开步子向通往岛上深处的路走去。
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顶部停着一只背上有白色x形纹路的红色椿象。来踩点的时候佑树以为这是指路的石碑,但其实并不是。
不断被海风侵蚀的石碑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童×梦黄××岂料××不××但若觅其心×处自有××宿当中”
有些地方看不清了,不过看来幽世岛上曾有过喜欢和歌的人。
走了约一百米就到达了建筑物前。
手上的电波表显示现在是上午九点多。过来的路多少有些破损,不过踩点的时候他也确认过,搬运行李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冷不丁响起沙沙的脚步声,佑树一愣,回头看去,是三云正快步走来。
“有什么能帮忙的?”
可以的话,此时他更想要一段独处的时间,但没办法……佑树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说:“没什么事,用不着帮忙。要不你先来看看住的地方?”
废弃的公民馆是栋一层高建筑,完工于“幽世岛的野兽”事件发生的那一年。正如其名,是岛上居民举办各种活动的场所。
房子建得很结实,而且入口处装有卷帘门,窗户外加了防雨板。加上村公所的人一直负责管理,会来打扫整修,所以好歹经受住了四十五年的岁月侵蚀和严酷环境的影响。
佑树从向村公所借来的一串钥匙中选出一把,打开锁,将卷帘门推了上去。结果后面又现出了一扇门。见状三云眨了眨眼睛。
“怎么结实得像金库的门一样。”
这扇厚实的金属门跟公民馆很不相称,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森严气息。
佑树又从同一串钥匙中找出这扇门的钥匙,点了点头,说道:“我来踩点的时候也觉得挺奇怪的。”
“可能是为了防台风吧。这岛上刮起大风来应该跟冲绳一样,本州完全不能比。”
“防风的话,刚才那道沉得要命的卷帘门还不够吗?而且这扇门里还装了一个超大的门闩呢。”
佑树打开门,指着粗粗的铁门闩,三云看着,不知为何露出不快的神色。然后突然语气嘲讽地说:“龙泉先生,你是那种发现有蹊跷就会暂停工作的人吗?”
“我不否认,但这个门闩真的很怪。这种东西,除了守城时用,其他应该就没什么用处了。退一万步说,如果建造的时候正值战争时期的话……”
“啊啊够啦!要是总说这些,要说到天黑了。”
三云二话不说走进昏暗的建筑物里,佑树只好无奈地跟在她身后。
之后两个人默默地在房子里走了一圈,打开窗户和防雨板。一般有防雨板的窗户都不会再装防盗网,可这栋房子的窗户外还全都装有金属防盗网……说不定还是特别定制的。
一进门是多功能厅,大概有四十帖大。地上铺着木地板,因年头太久而有些变形。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看,屋里不算太脏,仅仅留宿应该完全没问题。
“哇,居然这么大。”
三云注意到多功能厅深处有一扇嵌着毛玻璃的门,走了过去。踩点时佑树去看过,知道门那边是一道走廊,走廊靠右边有两个小房间,左边是休息室和洗手间。
佑树略迟一步也来到走廊上,看到三云正很感兴趣地在小房间里张望。佑树把这两个房间的防雨板也打开了。
第一个小房间里空荡荡的,第二个小房间里堆着四个纸箱,箱子上写着“t村公所”,里面塞满了毛毯、纯净水和即食米等应急物品。虽然没仔细问过村公所,但毫无疑问是紧急情况时用的储备物品。
“说起来,计划是大家各自睡睡袋,自立式帐篷分配一下当作私人空间,好换衣服什么的。”
听了佑树的说明,三云怀念地笑了。
“我只在小时候睡过睡袋呢。”
考虑到使用的时间,这栋房子可以说被照顾得相当好。之前在这里留宿的w大学的研究队走之前应该也打扫过,走廊和小房间里都没有一点垃圾。
回到走廊,佑树指着后门说:“你看,连后门都有门闩。”
后门上也是很粗的钢铁门闩,泛着金属的光泽。门本身也同样厚重得让人想到金库。
三云的脸上露出“又要开始说那些话了”的表情,没去看休息室和洗手间,直接回多功能厅了。又一次被晾在那儿的佑树走向洗手间,打开了防雨板。
洗手间不分男女,结构简单,只设了两个隔间。村公所的人嘱咐过“禁止使用洗手间”,好像因为是老式的掏取式厕所,一旦用了清理起来会很麻烦。角落里有一只已经死掉的十五厘米左右长的长脚大蜘蛛,可能是被困在房子里饿死的。
之后,佑树又打开了休息室的防雨板和后门的卷帘门。
当他握住后门的门闩准备取下来时,才发现这个门闩比看上去要沉,而且很紧,必须双手用力,否则弄不动。
不过除了装了门闩以外,门倒是很普通。正门和后门都是里面有旋钮锁,在外面锁门时需要用钥匙上锁。当然钥匙都在佑树从村公所借来的钥匙串里。
门一直开着的话,即食米被老鼠啃了就麻烦了,这么想着,佑树转动旋钮锁上了后门,并且以防万一把门闩也插上了。因为他想着与其走的时候忘了,还不如一开始就锁上。
发现休息室的窗户外也装着防盗网时佑树十分惊讶。这栋房子的所有窗户都装有防盗网,还是网格空隙很小的井栏。
明明不觉得离岛上的治安很差,这过分的防范意识究竟是怎么回事?……佑树一边思索一边回到多功能厅,看到三云正百无聊赖地等他。
两个人回到港口的时候,严重晕船的三个人也恢复了不少,能坐起来说话了。
看到信乐忙碌地跑来跑去佑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木京说“饿了,弄点儿吃的”,然后就突然决定先吃顿简餐。仔细一想,这一行人从早上四点左右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从晕船症状中缓过来以后自然会觉得饥饿。
佑树把带来当午饭的带馅面包和瓶装咖啡分发下去,众人各自找到喜欢的地方坐下吃了起来。
佑树很快就吃完了一个比萨面包,不过晕船格外严重的古家好像吃不下去自己的那份。
他用扇子遮着脸说:“听说这里是南方的乐园,我还很期待来着。可晕船晕得太厉害了,差点挂掉去了极乐世界。”
闻言佑树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可去不了极乐世界,因为你也是这次报仇的目标。
古家是三云所属的艺人事务所“古家pro”的老板,今天他穿了一件水蓝色polo衫,配深蓝色棉质长裤。
趴在他膝盖上的博美犬安静地吃着零食,跟之前冲着船长和佑树狂吠不止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这只狗在博美犬中算体型大的,可不管怎么说也是小型犬。
古家突然抚摸起爱犬,狗像在表示回应般舔着他的脸。
“塔拉不晕船,太好了。呵呵,好痒啊!”
那宠溺的口吻简直不堪入耳。佑树趁着还没显露出厌恶的表情,逃到堆成小山的行李那边去了。就算是他,精神上也承受不了看着古家、木京和海野这三个万恶之源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堆放行李的地方已经有人在了。
是两个身上莫名散发出一股禁欲气质的人。他们逐个拿出器材进行确认。佑树发现其中一人还没吃东西,就对他说:“西城先生,你休息一下再弄也没关系的。”
高个子的男性回过头,摇了摇头道:“那怎么行,必须先检查一下这一路颠簸有没有弄坏相机。”
西城是j制片厂签约的专属摄影师。
这次来岛上拍外景的男性大多身高在一米七左右,只有西城有一米八五,而且体型瘦削。另一个例外是佑树,他的身高有一米七七。
西城说过只带必须要用的摄影器材,没想到也相当多。他把器材一个一个拿出来开机检查,重复着这项工作。
“我想确认一下电源情况,移动电池我这边也有准备,不过发电机带来了吧?”
“嗯。打算今天晚上就用上,你们也可以充电。”
佑树边说边把手放在行李堆里的发电机上。
这台发电机是一个边长约六十厘米的立方体,不加汽油的状态下重量也超过五十公斤。重是重了点,但考虑到搬运,专门选择了配有四个轮子的型号,所以移动起来不成问题。
“就是这样……咦?你太着急了吧,八名川小姐。”
佑树把手从发电机上拿开,冲着另一位摄影师叫了一声。那人刚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就准备开始摄影了。
“我这可不叫着急哦。”
操着一口关西口音回话的八名川也是一位摄影师。
业内对她的评价是无比顽强,就算出国去热带雨林拍外景她也不当回事儿,当地的食物(包括青虫)她都能大口大口地吃下去,而且好像不管吃什么都不曾食物中毒。
她身高超过一米六五,在高强度工作的历练下看起来非常健康。今天她跟平时一样,穿着印有品牌名的t恤和牛仔裤,说不定就算是寒冬她也会穿差不多这样的衣服。
听说前天去鹿儿岛做准备之前,她被某新闻类节目的ad找去救场,为了采访流浪汉连续伤害案而东奔西跑到深夜……可看她此时精力充沛的样子,完全感受不到一直在奔波的疲倦。
“……你看,老师好像也早早就开工了哦。”
佑树看向她伸长脖子示意的方向,看到茂手木似乎正在港口旁的斜坡上提取样本,旁边的地上掉着吃剩的比萨面包。看来是正吃面包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就直接丢在那儿了。
“啊,真的呢。”
佑树边小声说着边在行李堆里翻找,找出三个适用于中距离通话的无线对讲机。这款机型功率较小不需要许可证,在野外的通信距离能达到两公里。
他拿出一个回到古家身边,海野正在那儿拍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