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怎么谈到提里安。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伊万摘下眼镜,把它翻了过来,像是把它当成了手里的忧虑珠。“我只能以导演的身份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对他不太了解——实际上,这也是我对他最不满意的地方。他不合群。很难让他觉得自己是团队的一部分。而且他在最后一刻才加入我们剧组。”他叹了口气。“他没有接受过专业培训,这是他的劣势。他不知道如何把角色表现出来,很容易演得空洞。又不怎么听得进去意见。根据我的经验,我认为他不适合演戏剧。他是那种必须得出名的演员,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想弄死他。”他停了下来,“这么说不合适,但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觉得提里安在镜头里会比较讨喜,他有那种当明星的特质,但这在舞台上可没用。”
“斯凯呢?”
“她是台柱子。在米德尔汉姆城堡的时候我们过得非常艰难,但她从没抱怨过。我很高兴她加入了《心理游戏》的剧组。”
“阿赫梅特和他的那个同事呢?”
“阿赫梅特人畜无害。”伊万笑了下,这是我们进屋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至于莫琳,你知道她看过一百多次《猫》吗?”
“这与案件有关吗?”
“这个应该你告诉我。我就是觉得这点挺有趣的。而且她对阿赫梅特情有独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霍桑刚要问下一个问题,他的手机“嗡”地振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的长信息。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让外界打断他的思绪。随后他将手机收了起来。“谢谢你,伊万。你帮了我们很多忙。”
我们两个人站起身。
伊万也站了起来。“其实,《心理游戏》首演的那晚,我就觉得会出事。”他说,然后沉思着。
“哦,是吗?为什么这么说?”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一生都是这样。我在戏剧学校时发生过一次摩托车车祸,在上车之前我就感受到了。《圣女贞德》首演日,我病得像狗一样。不是因为紧张。我肚子里有一种可怕而扭曲的感觉。在《心理游戏》的剧院里也是,离开休息室时,我就感觉不太好。我喝得太多了,大家都是。我脖子后面感到一阵寒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
“也许是因为那篇评论。”霍桑提出。
“我不在意评论。那种预感比评论糟多了。当警察告诉我哈丽特被杀时,我一点也不惊讶。”
他停了下来。没想到,这时房门竟然开了。
“你回来得很早嘛!”伊万看向我们身后进来的女士。外面的路灯映在她背后,我只能看到剪影,看不清她的样子。
“最后一位客户取消了。”那位女士说。她听起来有些困惑。显然,伊万没有告诉过她会有客人要来。
“这位是霍桑侦探,他正在询问有关哈丽特·斯罗索比的事。这是安东尼,《心理游戏》的作者。”
那位女士走进房间,这回,我终于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模样。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漂亮,黑发垂肩,身材苗条,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大衣,系着腰带。眼睛是棕色的。她可能是意大利人或东欧人,说话带着一点轻微口音。
当她转头看向霍桑,我看到了她侧脸上可怕的疤痕,一道红色格状纹路的伤疤从脖子一直爬到额头,在一只眼睛周围变得更加深暗。那天晚上并不冷,但她戴着手套,里面遮盖着未知的伤痕。我立刻反应过来她是谁,倍感震惊。
“这是索尼娅。”伊万说。
索尼娅·奇尔兹。《圣女贞德》。
“你们在一起了……”我喃喃道。
“是的。”
他对她受到的伤害负有责任,随后他离开了妻子跟她在一起。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霍桑替我开了口。“我们不再占用你的时间了,”他轻松地说道,“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而我,恨不得马上离开。
当我们坐进返回市区的出租车——我回法灵顿,霍桑回黑衣修士,我的脑海中涌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伊万·劳埃德是婚内出轨吗?他和索尼娅在一起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愧疚?我想很多问题我找不到答案,这就是我身处世界的可怕之处。是谁杀了哈丽特·斯罗索比?这才是我当前亟须知道的事,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想成为一名侦探,因为那样就必须在如此狭窄的范围内观察生活。
我们俩都没有说话。霍桑陷入了沉思。而我,则是在一连串的访谈之后疲惫不堪。我觉得这些访谈没有带给我们任何进展。当然,我大错特错,各色嫌疑人一定提供了许多线索。问题是,我一条也没看见。我饿了。我在想家里会不会有食物,或者我是不是去家附近刚开业的南多烤鸡餐厅吃一点。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我们沿着约克路向南行驶,从国王十字车站的后面回到市区。这时,我才想起霍桑刚刚收到的短信。于是我问他是什么情况。
“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试图逃避这个话题。
“那是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要不我为什么问你。”
他再次掏出手机。“看起来有突破。卡拉·格伦肖可能找到了什么。”
“她知道是谁干的了?”
“嗯,有新的证据。”
我很惊讶。“天哪,霍桑。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凝视着屏幕。“在迈达山隧道附近的闭路电视拍到了一张你的照片,那里离哈丽特·斯罗索比的住所只有几分钟路程。你当时穿着一件灰色外套,但因为戴着帽子,他们不能确定是你。不过,他们从你的公寓里找到了一件类似的夹克。”
“那又怎样?”我变得不安起来。
“他们发现了几片日本樱花的花瓣。在外套的帽子里面。”
“我夹克的帽子……”
“是的。你知道,日本樱花有三百多个……不同品种和杂交种。警方已经确认那些是日本染井吉野樱花。显然,在伦敦的街道上它们相当罕见,每年这个时候它们的花色会从粉红逐渐褪成白色。”
“然后呢?”我感到胃中的扭曲和背脊的寒冷,就像伊万描述的那样。
“在帕尔格罗夫花园有一排这样的树。哈丽特的房子外面就有一棵。”
出租车在一组红绿灯旁颠簸而过,继续驶离车站。一刹那,我感受不到饥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