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的变化都是缓慢进行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然而现实却给了我当头一棒,原来这个世界会毫无预兆地发生剧变。不,不只是剧变,简直可以说是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你试着想一想,今天早上,我的人生还是一片美好。虽然说不上风平浪静,至少没有什么不祥之兆。而且终于处理妥当了一直悬而未决的事情,可以说整个人都沉浸在满足的充实感中。至少,在园子那个旁若无人的电话把我吵醒之前,一切还是美好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怎么会突然就成了致多人死亡的杀人凶手呢?园子也被杀死了。园子的死,和这栋别墅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的不安,使得我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现在想想,包括园子的死在内,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八重原一家、七座、二野瓶、五百棲,他们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虽然说是因为我的过失把今天第一次见到的人都杀了,但是说实话,那些人的死对于我来说实在是无关痛痒。只要我能免于杀人的罪名就好了。
园子也是一样的。仔细想想的话,对于她的死,我并没有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悲伤。当然也不能说是一点冲击都没有,但即便受到冲击,也不过是睡一觉就能忘记的程度。
但和德不一样。他就是我的一切,就像我曾是他的一切那样。
可是,那个我视为全部的和德却死了……
就这么死了,死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被精神失常的狂热信徒用枪击中了。这是多么令人无法接受的死法啊。如果说是因为什么理由被杀也就罢了,居然成了无差别扫射的牺牲品。就这么被毫无关系、素不相识的人给杀害了,而且毫无理由。
真是没有意义,这是多么没有意义的死法啊。这么想想的话,与其说是悲伤,我更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当然了,对我来说,比起悲伤,愤慨自己被侮辱更来得轻松一些。如果我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中的话,很可能会精神失常。至少,现在的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就这么疯掉。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我只要稍一松懈,内心就会彻底崩溃。
所以我只能让自己愤怒,用尽一切力气去愤怒。对和德先生也是,对杀害了他的狂热信徒也是。真是太无趣了,史上最没有意义的死法!为什么这么残忍?你们凭什么把这无趣又毫无意义的死亡摆在我面前让我如此痛苦?!
终于,愤怒也已经到了极限。我没想到,愤怒也如此耗费体力。筋疲力尽的我就这么一点点地在跌进悲哀的深渊。不行!不能这样!本能难过!我很清楚自己一旦难过,就再也无法清醒过来了。所以,想想——想想还有什么其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其他需要思考的事情了吗……我拼命地想要拉回自己正在滑落进悲伤深渊的思绪。突然.有一个疑问闪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努力集中一切注意力在这个问题上。
刚才的新闻中,播音员是不是说和德是十三日从日本出发的?确实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说是前天的事情了。前天,和德已经不在这里了,也不在日本了。
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问题。我也听他说起过他要去美国参加培训的事情。但是——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实:园子应该也知道培训的事情才对。说无差别杀人案件时,她曾说出了精神变态者无差别杀人会促进人口的减少所以是好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当时她还补充说,因为不想让和德被杀,所以他在美国期间,希望所有的精神变态都一起休个假。虽然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愚蠢愿望,但从中可以看出,园子显然知道和德这个夏天去美国的计划。
虽然不清楚她知不知道和德具体哪天出发哪天回国,但现在细细想来,当时园子的口吻,听起来感觉她所说的话正是以和德在美国为前提。假如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岂不是园子比我还要清楚和德的行程安排……
当然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有可能园子只是知道这个夏天和德肯定会去美国才那么说。可是一旦有了园子可能详细地知晓和德行程的疑惑,这想法便再也挥之不去了。
虽然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思绪在向哪个方向延伸,但大致也可以想象得到。我觉得有些害怕,但却无法让自己的思绪停止。与其跌人失去和德的绝望深渊中不能自拔,倒不如这么放任自己想象身边本可能发生的可怕事情。
就当作园子已经事先知道和德出发去美国了,那么事情会是怎样呢?
园子一直声称是和德邀请她到别墅来。但从看家的五百棲的证言来看,她肯定是说谎。难道她擅自打算即便是厚脸皮地主动送上门来,也要早日与和德弄假成真吗?
但是假如说园子原本就知道和德不在日本的话,那么这个推测就是错的。她明明知道和德不在这栋别墅里,却还执意要来这里,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不对,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根本没有什么能证明园子早就知道和德行程安排的证据。所以,如果以此为前提进行推断的话,很可能会闹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误会。
但就算她不知道具体的日子,但必然很清楚和德一定会去美国。这是毋庸置疑的。那样的话,这儿就出现了一个致命性的矛盾。
原本园子来拜访和德的别墅是受早刊上“今日运势”内容的鼓动,至少她本人是这么说的。但是不论契机是什么,至少在她萌生了要来见和德的想法时,应该先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在别墅才对啊。
本就该如此啊。毕竟开车光是单程就要三个小时,如果什么招呼都没打就擅自行动,那么对方不在的话,来回六个小时的时间和体力就白白浪费掉了。通常这种情况下,都要事先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家吧?更别说园子知道和德有去美国的计划。
园子早上应该往别墅里打过电话。正如她本人所说的那样,在大概九点的时候。然后她确认了别墅里有人在,因此在确保我能做她的司机后便来到了这里。
很显然接园子电话的不可能是和德,不在日本的他自然无法接这里的电话。那么接到园子电话的肯定是和德的妻子香织。只能这么认为了。
这里就出现矛盾了,而且是两个很明显的矛盾。
第一个毫无疑问是五百棲的证言。他说他是香织夫人开奔驰载到别墅这里来的,到这里时是十点左右。那么九点左右时还在山路上开车的夫人不可能在别墅里接电话。这是他的主张。
显然五百棲是在说谎。为了贯彻自己的主张,他甚至暗示送他到别墅来的女性可能不是真正的夫人。当然,那不过是他抛出来混淆我们视听的烟幕弹。如今,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实际上说实话的是园子。不对,这么说也不对,园子显然也撒谎了。
园子说她九点左右往这里打电话是真的,但要说和德接了电话显然是谎言。我准备暂且把五百棲的谎言搁置一边,先好好想想这第二个矛盾,也就是园子撒谎的部分。
园子早上九点往别墅打来电话。当然,接电话的是香织夫人。我不清楚园子是否和夫人对过话。但是让我猜一猜的话,恐怕她也像我一样,听到夫人的声音就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挂了。
(画蛇添足地说一句,我想这就是园子第一次听到香织的声音。)
恐怕对于园子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知道了夫人在别墅里就够了。我们再回到最初的假设,这么想的话,园子肯定知道和德已经去美国的事情。只能这么判断了。
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夫人在这里,还敢来到别墅。换句话来说,她不是来找和德而是来找夫人有事。
(从五百棲那里听说别墅的主人一周左右不在家时,园子追问道:“为什么夫人那么久都不在家?”那个时候我没有注意,现在仔细回想一下的话,如果园予是问了要跟和德待在一起才来到这里的话画,该是问“为什么和德那么久不在家”才更加合理。)
进一步来说的话,她肯定是有什么需要趁和德不在时做的事情。
难道说园子是为了杀死香织夫人才特意来到这里的吗……这荒谬的假设慢慢被染上真实的色彩。
即便我不愿承认,可园子包里的锤子和捆行李用的塑料绳不免让人产生联想。
那些凶器是为了杀死夫人而特意准备的,是为了把她打昏后趁
她失去抵抗力之时再把她勒死而带到这里来的。
园子最初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到这里,为了杀死夫人、自己成为和德的妻子。她居然如此钻牛角尖。也许这都是因为她对和德太过于爱慕了吧。
园子“瞄上”和德的事情别说在学生之间,就连在职员之间也已经传开了。因此如果夫人被杀的话,就算不是第一嫌疑人,她也一定会被怀疑。因此她决定为自己找一个替死鬼。
不用说,这个替死鬼自然是我。园子打算把杀害夫人的罪名推到我身上。
因为这样的计划,她才特意把我带到这里来,以司机的名目。
她并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车这么单纯的理由把我带到这里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和我的爱车一起来到这栋别墅,然后再制造我自己来到别墅,杀死夫人后又自杀的假象。这就是她的计划。
伪装成我是自杀的样子,把我杀了——就是这样。我有这么认为的证据,非常充分的证据——就是那张卡片,就是在车中园子拜托我为了附在送给和德的礼物上而写的那张卡片。
“我爱您,和德先生。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您。这和您有没有妻子没有关系。我甚至会埋怨命运为什么已经让您有了妻子。但是从今天开始没有必要再担心这个问题了。对不起,因为这样的我……”
应该就是这样的内容。怎么样?是不是也很适用于杀害了深爱着的男人的妻子后自绝性命的遗书?
园子打算杀死夫人后把我杀掉,再伪装成我自杀的样子,然后把这张卡片作为遗书留在现场。即便鉴定的话,那也毫无疑问就是我的笔迹。尽管是在摇摇晃晃的车中写下的,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本人的字没错。
这是多么巧妙的计划啊!真是令人咋舌。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无论对她蹩脚的车技有所畏惧的我怎么要求开车,她都绝对不肯让出方向盘。她肯定是打算一到别墅就立刻实施犯罪计划,趁我和夫人有所怀疑之前,因此才无论如何也要在车内就完成作为遗书的卡片。
实施犯罪后,园子就会离开别墅。当然我的车和夫人的奔驰都必须留在现场。那么,她打算怎么下山呢?
接送班车。山中之城酒店的接送班车。园子恐怕早已预约好了今晚去酒店里入住。犯罪后步行走到山上的酒店,虽然走个二三十分钟上山路有些困难,但对于园子来说也不是不可能。她打算好了住一晚,第二天再悠闲地坐酒店的班车下山。
太完美了。我不得不承认。居然能想出这么巧妙的杀人计划,我都忍不住想称赞园子了。
不,现在可不是夸奖园子的时候。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想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园子之所以选择我做她的替身,是不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我和和德的关系呢?只能这么认为。
园子知道了和德命中注定的人就是我。因此即便她顺利地杀死夫人,也不能让和德成为自己的人。
杀死夫人的话,不同时把我也杀了就没有意义。园子是这么想的。正因为如此,她才想出了这样一个能同时杀死我和夫人的完美的杀人计划。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不寒而栗。比起园子图谋杀掉我的事,她发现了我跟和德的关系这件事情更让我觉得恐怖。
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呢?
我与和德也是人,只要是人,就难以避免有漏洞。虽然想隐瞒我们的关系,但也可能不经意间露出了马脚。
实际上,夫人也知道我们的关系。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沉溺于背叛自己的行为之中。
但是被夫人知道和被园子知道多少是不太一样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夫人知道自己的丈夫很受女学生们的欢迎,所以平时肯定在和德周围安排了很多眼线,所以发现了我的存在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如果不是园子,是其他学生的话也就罢了,我无法相信园子会如此轻易地就发现了我跟和德的关系。说是无法相信,倒不如说我不愿意相信。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那么愚蠢。
太受打击了。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件事情偏偏被园子发现了。像这种男女间的秘密或旁人的性事之类的,就算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园子通常也不会发现。她对于这种微妙的事情向来比较后知后觉,或者可以说是比较迟钝。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就连这么迟钝的园子都知道了和德和我的关系,难道说只有我自己还把这当成秘密一样守着,而实际上这件事情已经在校园内人尽皆知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发现让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低落。而且我最爱的和德已经不在于世的事实更是给了我重重的一击。
绝望和悲哀又一次以“安宁”的假象向我袭来。我急忙转念开始思考园子的事情。总之,她打算这样把夫人和我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