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原二话不说便向我扑过来。他的门牙貌似被我踢掉了,嘴角边还沾满没干的血。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戴着可怕的恶鬼面具。
他不管不顾地把横在我俩中间的自己岳父的尸体一脚踢开,当然,那种事情对我来说无所谓。
他两手伸向我的脖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掐下去。他身上散发的鲜血的味道使得他看起来愈加恐怖和疯狂。
再犹豫下去就要被杀了——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当时的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嗷——”八重原惨叫了一声。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踢向他的胯间。
疼得几乎要死过去的八重原不断地呻吟着捂住自己的命根子,放在我身上的力道因此得以减弱,趁此机会,我用尽全身力气从他身下逃了出来。只见他的身体因为突然失去我的支撑,慢慢向前倒去。
好像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我对于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意识。“稍作犹豫就会被害的”,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我的身体才做出了行动呢。我并不认为自己那个时候已经决意要杀了八重原,也不想这么认为。一切只是我无意识中的行为。
从八重原手下逃出来后,我顺势站到他身后,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压上他的背。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我想应该不会太大力气。我不认为自己有能把他推倒的那么大的力气。
因为八重原还保持着向前倾斜着身子呻吟的姿势,所以我推上去的并不是他的背,而是他的屁股。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才加大了我的力道吧。可能这也是一个原因。
“啊——”伴随着一声悲鸣,八重原的头撞向了他面前的电视机的显像管。“噗——”像是巨大的广告气球爆炸的声音响起。
一瞬间,刺眼的白光,把眼前都染成了一片白色。转眼间这白光消失,呈现在我眼前的便只剩这残酷的现实。
伴随着“嘶嘶——”的微弱声响,一股白烟从电视上喷薄而出。那个巨大屏幕的电视机,如今已经与八重原的脑袋融为一体。只见他的下巴整个陷进了电视里,脸被完全遮挡住。
从他的喉咙里喷出的鲜血像打翻的颜料一样流在地毯上,渐渐汇聚在了一起。显像管的碎片插进了他的下巴,看上去像是要把他的头割掉一样。
他现在的姿势就像是在断头台上一样,我甚至不用去探他的脉搏就知道,他肯定死了。
杀掉八重原的冲击感并没有立刻袭来。那个时候,我甚至有些迟钝地想,电视机的显像管原来这么脆弱啊,不,不对,不是显像管脆弱,而是八重原的脑袋冲过去的力度、角度、时机等诸多因素都巧妙地凑在了一起。不知为什么,那时,我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下去,就好像这件事和我毫无关系。
“啊!”直到身后一声低呼传来,我才回过神来。“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五百棲。貌似是正睡着的时候被刚刚电视机破碎的声音吵醒了,因为他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内裤。这副像是马上要去游泳的装扮,实在是可笑得很。
“那——那个,”当然,我已经顾不上嘲笑他了,“这——这个是,那个——”
五百棲弯腰看向倒在地上的宝宝爷爷和八重原。“嗬——”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表情和声音越来越惊慌急迫,“死了。死了吗,两个人都——”
“这,这是因为,喂——”
五百棲突然跑开了。当我意识到他是要跑向楼梯的方向时,急忙慌慌张张地拽住他的胳膊。我这样做并不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条件反射性地就伸出了手。
“你要做什么?喂,放手——”
“你准备做什么?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这不是很显然吗,有人死了啊!”他把头扭向我在的方向,唾
沫横飞地拼命喊着,“有人被杀了啊,这种时候当然要喊人过来了!”
“稍等一下,先不要叫那个刑警来。”
“我说让你放开,快放开——”
“你如果听我说完我就放手,求求你听我说完一”
“好,”他一边假意答应,然后等到我放开后,便奋力跑向了横
梯的反方向,一把抓起那个古董式电话。
我已经顾不上问他是要往哪里打电话,也完全忘记了如今不管往哪儿打电话,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不了的事实。
我一把抓住电话线,毫不犹豫地把它从电话上拔了下来。我这是在做什么呢?虽然我大脑角落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陷入了惊慌,可身体却无法停止。
“你干什么!”
愤怒的五百棲伸出手来想阻拦我。他的手碰到我脖子的刹那间,刚刚八重原那可怕的脸、被他侵犯时的厌恶感,和挥之不尽的血腥味便像大杂烩一样一齐袭上心头。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他手中夺过古董式电话,是什么时候把电话举过他的头顶,又是如何奋力地砸下去了。等到我国过神来,他已经倒在了我脚下,头顶上还压着已经坏掉的电话。
“呼哧——呼哧——”我在自己粗重的喘气声中终于回到了现实中。我也不知道自己恍惚了多久,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被我残酷地打破脑袋的五百棲什么事也没有地站起身来。
但是无论等多久,五百棲都纹丝不动。四周像是被喷雾器喷洒过一样,飞溅了许多血迹。我的上衣上有,脚上也有。
我把他杀了——这个认识伴随着一阵酥麻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我把他杀了!
来不及控制自己,我已经忍不住哭喊起来。正当那时,窗外传来一声响雷,好像是落到了别墅附近。闪电瞬时照亮了整个客厅。几乎就在同时,让人无法忍受的地下的声响也轰隆轰隆地传来。尽管如此,我的喊叫声却比雷声还要大得多。
“啊——啊——”我狂喊着,像疯了似的在客厅里上蹿下跳。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理性的大脑已经无法运转,我只能任自己这么不停地跑来跑去。
突然,我注意到客厅里多了另外一个人也在跑来跑去。是二野瓶。估计也是听到客厅里的声音,从二楼下来,然后看到了八重原、宝宝爷爷和五百棲的尸体吧。虽然他也是以一副慌张失措的样子跑来跑去,但是我总觉得他哪儿看起来有些奇怪。
我终于发现,他不是在像我一样胡乱地东窜西跑,而是跟在我的后面追赶我。而且——
而且手上分明是拿着一把菜刀。他那缠着绷带的右手缩在身后,左手举着菜刀。他的眼球里充满血丝,我可以从中感受到明显的敌意——不,不对,是杀意。
“喂,等一下——”他明显是误会了。注意到这一点后,我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哭喊声,“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二野瓶肯定认为我是故意杀害了八重原他们,肯定是把我当成了滥杀无辜的杀人狂魔。
八重原他们被杀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现在这栋别墅已经孤立无援不能指望救助,那么只能自己来保护自己,在自己被杀之前先动手——二野瓶肯定是这么想的。所以趁我在五百棲的尸体面前茫然无措时,他冲到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有原因的——”伴随着蜜蜂振翅般的回响,菜刀的刀锋从我的鼻尖划过。“你听我说,拜托你听我说完,求你了。”
二野瓶像是在表明自己没有必要再听,也没有必要再说的意思’紧抿着嘴唇、紧绷着脸,左手执菜刀重新摆正,一副要击剑的姿势.
我闭上眼睛,停下了脚步,准备孤注一掷。我巧妙地绕过刀锋,用头撞向二野瓶的腹部,然后顺势翻个筋斗,倒在地上。
完了,万一他趁我在地上时袭击的话,那就真的会砍到我了。想到这儿,我翻完跟斗,赶紧慌慌张张地跳起身。
但是,二野瓶并没有再次冲过来。仔细一看,他居然俯身倒在地上。
还是保持着他刚才的姿势,右手缩在身后,左手垫在身体下面——应该握着菜刀的左手垫在身体下面。
二野瓶呻吟着想站起身,但却没能成功。他挣扎着想要把插进腹部的菜刀拔出来,可是身下的空隙却不足以让他把刀整个拔出来。不只如此,他越是挣扎,刀尖反倒插得越深。
陷入这样一个恶性循环中后,不一会儿他就用尽了力气。
“救——”他像是想要游泳的青蛙一样怎么挣扎也无法前进,手脚不停地痉挛着,“救救——救救我,叫,叫医生——”
“咕——”他的喉咙中最后发出了一声像是堵住的水管喷出污水的声音后,头便垂了下去,保持着额头贴在地上的姿势,就那么一动不动了。
他的腹部和腿间有鲜血扩展开来,把他右手的绷带完全染红了。
他死了,确信完这一点后,我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贫血。事实上,我能一直这么站着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了。
事实证明,我站不稳才是对的。马上要摔倒时,我赶紧顺着踩空的方向,从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向旁边迈了一步。就在那时——
就在那时,一股冲击从头到脚地袭来。一瞬间我几乎以为那是雷击。但事实上不是。
我身边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接近的短卷发的八重原妻子。她那陷入肉里的眯缝眼如今瞪得像个盘子似的,毫无疑问,里面正闪现着浓浓的敌意。
她那木棒似的手里握着一把特大的斧头。那斧头的斧刃正插在我刚刚站的地板上口和斧柄几乎融为一体的八重原的妻子,身上的装扮像拿着锄头在田里劳作的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