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擦手的那个手帕?”
“手帕本身倒是普普通通,并不是什么名牌,但是对小由来说很有纪念意义。在她所上的初高中一体的女校里,有一个社团里的高中前辈,非常帅。”
“非常帅?不是女的吗?”
“是啊,情人节的时候,她从学妹们那里收到了一百多份巧克力哦。”
“哇——”别说一百份了,连“人情巧克力”都没收到过的千晓开始诅咒起这个世界的不合理来,“这世界也太混乱了!”
“小由也送了巧克力,而学姐也回赠了礼物。”
“那个手帕?”
“对。那个学姐不可能给所有人都回赠礼物,毕竟有一百多人,简直像偶像一样。”高千见千晓一副打心眼里羡慕的表情,不禁莞尔一笑,“但是小由和她是同一个社团的,而且她们的父亲不仅是同一个保险公司的同事,还在同一个部门。因为这层关系,那个学姐才回赠了小由礼物。小由以为只有自己收到了回礼,乐翻了天。”
“越来越混乱了!”
“别嫉妒,别嫉妒,匠仔不也收到过巧克力嘛。至少今年我送你了。”
“哼,送是送了。”千晓一脸不悦,“那个在白巧克力上面用黑巧克力写了大大的‘人情’两个字,而且嘴上说是给我的,最后自己全吃光了的人是谁啊?”
“哎呀,是这样吗?”高千笑着打哈哈,“总之,就是因为这样,那个手帕对小由来说就像宝贝一样,怎么说也是崇拜的学姐送的。手帕这一丢,又引得小宫山家一阵骚动。”
“丢之前放在哪儿了?”
“据说最后一次看见,是在放待洗衣物的篮子里。”
“那个篮子放在哪儿?”
“浴室。”
“如果是被偷了的话,犯人应该就是和剪断玩偶的是同一人吧。”
“还不好说。实际上关于这个手帕,后面还有很多事情。”
“嗯。”看起来千晓还没有从一百份巧克力的冲击中缓过神来。看他那努力装模作样的表情,高千觉得十分好笑。“那么昨天又发生了什么?”
“呃——”
百货公司进入视线,两人下了电车。百货公司前是最近刚刚改建的公园,千晓和高千在喷水池旁的长椅上坐下。刚才还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放晴。
“昨天是我去做家教的日子。我晚上六点到了小宫山家。”
高千用脚尖逗着摇摇晃晃凑过来的鸽子,但鸽子们毫不理睬,只顾着啄食石路上的饵。
“和平常一样,小宫山妈妈出来迎接,带我去了小由的房间。这时小由就压低声音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什么事。我这才知道玩偶的事,还附和着:‘哎——什么啊,真恶心。’小由又告诉我还不止这些,实际上当天也发生了怪事。因为没有社团活动,小由那天比平时早回家。小宫山妈妈去接小典了,家里没人。小由用钥匙开门进屋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当她走进客厅之后,发现小熊坐在沙发上……”
“小熊是指那个玩偶吧?”
“嗯。断了一只手臂的。小由看了大吃一惊,因为小熊断了的左臂上竟然缠着她的手帕……”
“那手帕当然就是……”千晓觉得一一确认的自己有点像白痴,“前天丢失的、小由的宝贝吧。崇拜的学姐送的。”
“对。那手帕紧紧地缠着,像要把被剪断的左臂和身体连在一起似的。我说过小熊抱着一个心形的坐垫吧,小熊的手和身体也是通过坐垫连着的,所以被从肩部剪断的手臂还连在身上。手帕就缠在肩部,感觉就像绷带。而且更让小由吃惊的是,手帕上沾满黑色的污渍,而且是带深红色的黑,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喂!”看着高千脸上的表情像被涂了蜡一样越来越僵硬,千晓不自觉地发出了胆怯的声音,“不是吧,你不会是想说那是血吧……”
“没错。手帕似乎被洗过,但真是血的话,不会被轻易洗掉吧。但小由说怎么看那都是血痕。然后,她不经意间发现,冲着院子的窗户开着……”
“呃——”千晓从长椅上站起身,眺望着马路对面的大楼前的天桥,“昨天小典上幼儿园时,小熊玩偶放在哪儿了?”
“似乎在小典的房间。也就是这么回事:前天,一个神秘人物潜入小宫山家。虽然家里还有沙沙和小典,但那个人不以为意,趁小典上厕所时,用小宫山妈妈的裁缝剪刀剪断了放在门口的小熊的手臂,顺便还偷走了小由放在待洗衣物篮子里的手帕。接着,第二天——也就是昨天,那个人又从窗户再次潜入小宫山家,从二楼小典的房间里把受伤的小熊拿到楼下,再用昨天偷来的小由的手帕把小熊的手臂缠在肩上,放在沙发上后离去。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能把这两个谜解开,我今晚就如你所愿请你吃饭,寿司、牛排都行。”
“神秘人物?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什么意思?”
“我们暂且把剪断小熊手臂的目的放在一边。凶器才是重点。你说平常这把剪刀放在小宫山妈妈的针线盒里。我不知道那个针线盒放在哪里,但是放玩偶的地方也好,放手帕的地方也好,你不觉得这个人对小宫山家的情况很熟悉吗?熟悉得有点反常。”
“你是说……”高千猜到了千晓要说的话,叹了口气,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是内贼?”
“就算玄关和起居室的窗户都开着,也不可能像空气一样自由进出于别人家,这种事太不自然了。与其说是神秘人物,不如说是家里的某个人做的更妥当。”
“小由担心的也是这一点,所以才找我商量。小由怀疑是沙沙。”
“沙沙?为什么?”
“前天晚上,小宫山妈妈出去买东西后,家里只剩下沙沙和小典吧?小由猜测他们俩可能大吵了一架。平时他们俩好得让小由直羡慕,但是关系再怎么要好也有吵架的时候。没准儿正因为关系太好了,吵起架来才更无所顾忌。那天沙沙样子奇怪,也许并不是像小宫山夫妇想象的那样,是因为家里有外人闯入而害怕,很有可能是因为她剪断了小典玩偶的手臂,小由是这么想的。”
“沙沙她……”
“但是沙沙后来后悔了。就算再怎么生气,那也是弟弟最心爱的小熊,于是她就偷用了小由的手帕来修复小熊。”
“那血痕呢?怎么解释?”
“剪断小熊时沙沙可能不小心受伤了……”
“原来如此。”
“匠仔你也这么认为?”
“不,”思考问题时的习惯促使千晓在公园里走了起来,同时也是为了驱赶艳阳天下不断袭来的睡意,“不是沙沙。”
“为什么?”高千连忙追上千晓。
“如果是沙沙做的,那无论她怎么瞄准小典上厕所的空当,小典也会发现。如果他们真的大吵了一架,而心爱的小熊又在自己上厕所的那段时间内被剪断了手臂,且家里除了自己只有二姐,那么小典肯定会认为是二姐为了泄愤而做的。比起陌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家中,这么想要自然得多吧。可是小典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暗示。也就是说他们俩并没有吵架,自然,沙沙也就没有剪断小熊手臂的动机。”
“这样啊。”高千松了一口气,在走在前面的千晓背上狠狠地拍了一掌,“就是呢,说得没错,匠仔。”
“再说,”千晓疼得直耸肩,而刚刚散去的睡意又袭来,他拼命地眨眼,“用手帕来缠小熊,这做法不是很奇怪吗?如果真想修复小熊的话,没有必要非用手帕不可,用绷带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偷走放在待洗衣物篮子里的手帕呢?而且沙沙肯定知道那手帕是姐姐的宝贝吧?”
“应该知道吧。小由说她曾经高兴地在全家面前展示过。”
“嗯。”走到绿化带前的长椅旁,千晓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什么来着……”
“嗯?”
“你好像曾经说过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和这个事情有关系吗?”
“大概有。只要能想起来应该就都明白了……”
“那你就快点想起来!”
“嗯……总觉得脑袋运转得不太灵。”千晓的语尾紧连着又一个哈欠,看来熬夜连看十一个小时《尤利西斯》还是相当有影响的。千晓坐上长椅的动作看上去疲惫万分,简直像一个老人。“脑袋里面一团烂泥一样……”
“喂,我说匠仔——”高千刚下,千晓的身体就倒了过来,高千连忙躲开。“喂!”
千晓把头靠在高千肩上,已经熟睡过去。呼呼、呼呼地发出泥巴堵在水管似的不通畅的鼻息声。
“保持距离,喂!”高千粗暴地把千晓的头推回去,然而丝毫不起作用。
“真睡着了?不是装的?”
千晓没回答,还是发出泥巴堵塞水管似的呼呼声。没办法,只能让他先睡一会儿了,高千大发慈悲。当千晓犹如发条用尽的玩具一样痉挛着醒来时,太阳早就已经下山了。
“我想起来了。”一睁开眼睛千晓就跳了起来,“我明白了,高千,明白了……咦?”
大概是没发觉自己睡着了吧,突然看到繁华的街道上霓虹灯缤纷闪烁,千晓一下子呆住了。刚才天气还那么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时空?
“高千?”
“知道这是什么吗?”坐在长椅上的高千用冷静得出奇的声音说,并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什么?”
“你的口水!”
“啊!”千晓急忙看向她外衣的肩部。在夜晚的街灯照射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里有一块水渍。千晓感到血液直冲头顶,像倒流的瀑布一般。
“不、不好意思。”只能赔礼道歉了。好像高千说过这件外衣她很喜欢……千晓感到后脑勺像是放了冰块一般寒冷,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等我这次打工的钱发了,就给你付清洗费……”
“清洗?别开玩笑了!”高千耸了耸肩,哼了一声,声音还是异样地冷静,反而让人感到更加恐怖,“这种东西可不容易见识到。匠仔的口水痕迹,可以做纪念品了。一定要给大家都看看,小波看到了一定会笑疯。”
“别、别,”要是让她这么做了,那就成了一辈子的耻辱了,“实在抱歉。对不起。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做。还是让我拿去清洗吧!”
“我可听见了。”高千的声调中突然带有恐吓的意味,“你什么都做。好,我知道了,那就走吧。”
“去、去哪儿?”
“你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可是饿坏了。”高千也不回头看千晓,只顾向前走,“啊,肩酸。做枕头还真累啊,你知道吗?”
“对不起。”千晓看了一眼表,发现自己睡了五个多小时,在夜晚的寒风中,他却羞愧得几乎流下了一加仑的汗水,“你叫醒我就好了啊。”
“哎呀?你以为我没有叫你吗?亏我又打又踹,不知道是谁,还在那里呼呼呼地鼾声大作。”
“真是惭愧。”见高千快步钻进居酒屋的门帘,千晓也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嘟哝着不该说的话,“看来牛排和寿司都没了……”
“废话。亏你还好意思说。”高千坐在吧台前,迅速点好了自己想吃的菜,“但是看你似乎解开了谜题,我还是请你吧。想吃什么就点吧。”
“诚惶诚恐。”千晓看着菜单,眼睛瞧向价格便宜的。
“来点生鱼片吧?新子很好吃哦!”
“新子?咸菜吗?”
“笨蛋!”高千一气之下一把夺过菜单自己点了起来,“是鱼。怕你不知道,我先说好,这可不是鲭鱼的幼崽,而是鲔鱼的。”
“鲔鱼?”
“就是金枪鱼。”平心而论,千晓是个聪明伶俐的人,至少高千这么认为。可是他为何会无知到这种程度呢?越是人们共知的事他知道得越少,这一点总是让高千吃惊不已。“亏你还是本地人,连这都不知道?这个季节的新子最好吃。你加上腌黄瓜,蘸着酸橘和酱油吃着试试,好吃得能让人落泪。”
“哇……”
“那你就开始解谜吧。”看到千晓真心实意的佩服之情,高千连气都生不起来了。喝啤酒干杯时,她的一肚子愤懑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拿一些毫无说服力的胡诌来搪塞我,那这顿饭就aa制。”
“也没什么谜值得解,答案就在高千你的包里。”
“咦?”高千急忙把放在背后的包拿在手里。
“中午吃的小豆饭,你说这是小宫山妈妈给你的,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啊。我去做家教,要走时……”
“一般来说,做小豆饭都是有什么喜事的时候,也就是说昨天或者前天,小宫山家有什么喜事。”
“喜事?”
“次女沙沙上小学四五年级,对吧?高千是在那时候,还是之后?”
“啊!?”高千吃了一惊,杯中的啤酒差点儿洒出来,“……初潮?”
“对。前天沙沙月经初潮了。可能事先小宫山妈妈教了她许多应对方法,而且虽然是第一次,但也应该有些前兆吧,不过她还是因为事发突然而乱了手脚。这时她想去厕所,要是她去了厕所,就会使用卫生纸吧。可是月经突然来临时她人正在浴室前,眼前就是装着待洗衣物的篮子,最上面的是小由的手帕。为了不弄脏衣服或地板,情急之下,沙沙便使用了那条手帕。小学五年级就月经初潮应该算早的吧?而且第一次的话量也不会太多,其实当时完全没必要手忙脚乱。可能是性格问题吧——这都是我的想象。用完之后,她才发现那是姐姐最心爱的手帕,不知如何是好。当然,她想到了去洗,但是当时她正因为自己身上的异变,身子却手足无措,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而无法动弹。如果小宫山妈妈在,应该就没事了,但偏巧她不在。在家的只有弟弟小典……”
“那么……”高千张大了嘴,就像被车灯照到的猫,“前天沙沙样子反常是因为……”
“没错,就是因为月经初潮。小典虽然还是孩子,但也知道姐姐遇到了麻烦,肯定想要为姐姐做些什么。虽然他并不懂得是怎么回事,但毕竟见到了血,就以为一定很严重。而且那血还弄脏了大姐的宝贝。小由有多么爱惜那条手帕,小典也一清二楚。他一想到沙沙要被小由责骂,就从妈妈的针线盒里拿出了剪刀。”
“呃……”
“接着,剪断了小熊的手臂。他的想法是:这条手帕上的血迹是小熊受伤弄上去的,这样说的话,小由就不会生气了吧。”
“那……小典反复问还出血吗,其实那是……”
“对,不是说小熊,而是在担心沙沙。但是这时,发生了与小典的想法背道而驰的事情。对小典来说,小熊也会出血,因为它是有生命的朋友,所以会流血。可沙沙并未理解他的行为。对沙沙而言,玩偶就是普通的物体,没有生命,当然也不会流血。她一时无法理解弟弟为了包庇她而牺牲珍视的友人的行为。总之,不想被小由骂的她,将带着血的手帕在其他家人回来之前扔掉了……”
“这样啊……”高千的表情由哑然渐渐转变为陶然,“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沙沙大概只向妈妈讲了实话,从初潮的事到手帕和小熊的事。小宫山妈妈一开始也没有理解小典的行为,但最后还是理解了。证据就是,她将手帕捡了回来缠在小熊身上,并将小熊放在了沙发上,之后才去幼儿园接小典。她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让小典最先看到小熊的样子,让他知道,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是有意义的。可能是她没有想到什么更好的方法让小典的这种行为更有意义吧,总之,她就是不想让小典做出的那么大的牺牲白费。没想到那天小由没有社团活动,提前回家,她当然不知道详情,所以才会大吃一惊。下次你去家教时她应该也知道真相了,我想她一定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