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绘发觉双侣说话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严肃和紧张,于是抬起了头,与双侣目光交汇。
“我再次请求你,今晚这里的谈话内容不要透露给任何人。当然,也请你相信在座的诸位都是口风很紧的人,我也请专家确认过,这座房子里没有被人安装窃听器之类的东西。”
看到丁部泰典点了点头,梢绘猜测检查工作应该是他做的。
“你今晚在这里听到的一切,不管你觉得多么微不足道,也请你保证不要对其他人泄露一句,可以吗?”
“我绝对不会泄露。”被双侣再三叮嘱,感觉好像不被信任似的,梢绘心中有些不快,不过她也能理解双侣如此做的原因。“说到底,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明白了。那么,在请诸位发表自己的看法之前,我们稍微回顾一下事情的经过。”
看到双侣拿出了一张照片,梢绘倒吸了一口气。那正是四年前看到的那个年轻男子的照片。
“非常抱歉,请允许我再次确认一下。一礼比小姐,四年前的十一月六日晚,在‘福特公寓’袭击你的歹徒是这名男子吗?”
“是的……”
梢绘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这远比四年前在病床上躺着看照片时紧张得多,当时的恐怖感再度鲜明地复苏了。对她来说,这张照片终生难忘。穿着浴永高中校服的年轻男子,不,应该称他为少年。这张脸占据了梢绘整个视野,被扼住脖子的情景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成熟并发酵。
即使现在偶尔也会梦到,那个拼命想逃出,却一直在泥潭中挣扎的噩梦,而且噩梦总是伴随着臭味。被袭击时还没有意识到,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仿佛脂肪和血液交融的臭味竟在记忆深处扎下根来。那是年轻男子的体臭。梢绘感觉臭气仿佛从照片中散发出来,强忍住了吐意。双侣则用低沉慎重的语调对她说:“他的名字叫口羽公彦。”
“口羽……”
“有印象吗?”
“没有。”
这个名字梢绘还是头回听到。虽然知道双侣没有别的意思,但梢绘还是感觉双侣在责备自己,有种情绪从她心头升起,说不清是焦躁还是气恼。反正都要告诉我,为什么不在四年前说……直到现在才让我知道。梢绘愤愤地想。当然,就算四年前知道了那个少年的名字,若被问到有没有什么头绪时,自己的回答也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可是……
“案发时,他是浴永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十六岁。啊,不对,准确说来,连环杀伤事件发生时他应该读二年级。不过这么说得他当时正经上学才行。”双侣的措辞比较委婉,“我想不用我再强调了,警方之所以一直没有公开口羽公彦的姓名,是因为他还未成年。”
“可他现在已经成年了呀。”修多罗掰着手指插嘴道,“当然,那也得他现在还活着才行。”他若有所思地又加了一句。
不会吧?难道他想说那个人已经死了吗?听到修多罗的话,梢绘颇为震惊,整个人都沉不住气了。
双侣完全不顾梢绘的反应,点头说道:“没错。如果他现在还在某处活着的话,是这样的。好了,我们接着把案件再回顾一次。大家另当别论,不过我感觉对一礼比小姐来说,有很多情况都是初次听闻,包括一个事实,即嫌疑人在案发时才十六岁,不,准确说来是十七岁,还是一个读高中的青少年。”
当时是个高中生……梢绘近乎茫然地听着双侣讲话。尽管在四年前看照片时就隐约知道了这点,但亲耳听到有人这么说,她的内心还是不由生出一种别样的震动。十六岁。才十六岁?当时才十六岁的少年?那孩子为什么偏偏对我……
“首先,四年前——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七日。我想得从这天说起。”
“嗯?”梢绘有些不解,“二月……为什么是二月?”
而且,为什么是十七日呢?双侣接下来的回答打消了她的疑虑。
“那天,口羽公彦无故旷课。自此之后他便不知所踪,直到现在都下落不明。”
“这么说来,那天就是这个少年行迹不明的开始对吧?”
“严格说来,口羽公彦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那天前的两天,即二月十五日,星期六。”
最后一个看到口羽公彦的人是他还在读初中的二弟,名叫兼人。顺便一提,口羽家有六口人,分别为祖母、父母,还有以口羽公彦为首的三兄弟。
“那天,公彦从学校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下午四点左右,二弟兼人到公彦的房间去借英语词典。兼人在证词中说,他事后想起来,哥哥当时好像有些闷闷不乐,他说了要借词典,哥哥也心不在焉,因为前一天是情人节,他就想或者哥哥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吧。不过只靠弟弟的证词也难以准确判断公彦的心情。”
傍晚七点左右,兼人发现哥哥不在他自己的房间了。当时他以为哥哥可能去找朋友玩了,就没太在意。妈妈奇怪哥哥为什么不下楼吃晚饭,兼人便说哥哥身体不舒服正在休息,就这么糊弄了过去。顺带一提,他们的父亲当时因为工作原因不在家。
第二天,也就是十六日,星期天。看样子公彦前晚没有回家,兼人单纯地以为哥哥大概是在朋友家过夜了,看到哥哥没下楼吃饭,兼人故伎重施,为哥哥找了个适当的借口,骗过了家人。
接下来的一天,十七日,星期一。认定公彦留宿在朋友家的兼人想当然地以为哥哥从朋友家直接去了学校,也没跟父母说明哥哥的情况就去上学了。但实际上公彦并未在学校出现,由于没有看到公彦的病假单,班主任便联系了家人。无论在家中,还是在学校,身为长子的公彦都被认为是一名认真的好学生,母亲没想到他会无故旷课,因此十分不解。她想不到儿子会去哪里,心中没有一点头绪。那天,兼人放学回家后向家人坦白了一切,大家这才发现公彦从周六傍晚开始就下落不明了。
“口羽公彦的父母那晚请求当地警察局搜寻长子的下落,但没能找到。他既没有从家里带走多少行李,手头也没有太多钱。就算是离家出走,也没发现他留下什么信件。父母和两个弟弟把所有能想到的亲戚朋友都找遍了,也没发现他投奔了哪一家。因此,最开始都以为口羽公彦被卷入到某个事故或者事件之中去了。”
公彦失踪的那个春天,学校开始了新学年。那一年,出生在六月份的公彦十七岁,成了二年级的学生。虽然依旧生死不明,但浴永高中当他还活在人世,保留了他的学籍。不过熟人之间已经开始流传一种绝望般的猜想——他已经死了吧。就在这个关头,连环杀伤案发生了。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那年夏天,在八月七日到八月八日之间。
“架谷耕次郎,四十三岁,在浴永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工作,遗体于一九九七年八月九日星期六被发现。根据尸检结果,可以推定死亡时间在前两天的八月七日晚上九点到八月八日凌晨三点之间。”
架谷耕次郎死于窒息,颈部被包装用的塑料绳勒着,头部留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可以断定是在被凶手剥夺抵抗能力后遭到的绞杀。
“架谷是有家室的人,但一九九七年案发当时,他离开了小自己两岁、曾任护士的妻子与两个孩子,独自一人生活。处于所谓夫妻分居状态,也可以说离婚是迟早的事。顺带一提,据架谷夫人所言,分居的原因是架谷发生了婚外情。”
架谷耕次郎的遗体在他独居的租赁公寓(浅黄之家)八〇八房被发现。由于前一天无故缺勤,医院同事感觉可疑特意前来查看,发现他仰卧在房间的换鞋处。当时,尸体上穿着鞋,房门也没上锁。可以据此推断,架谷是在八月七日晚回家途中被凶手跟踪,随后遭到了袭击。
八〇八号房室内没有被翻动过的明显痕迹,但被害人在被击打头部昏倒,进而遭到绞杀时,室内地板上留下了疑似凶手穿鞋进入的脚印。是篮球鞋留下的鞋印。
“凶手的第一份犯罪声明是在八月十一日,星期一,首先寄给了媒体。送到报社和电视台的信封中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人的几根毛发。信上是打字机打出的几个字:‘架谷耕次郎,第一人’。”
送到报社与电视台的毛发在与尸体毛发的截面相互比对后,发现那确是被害人架谷耕次郎的毛发。
“神秘的连环杀伤案件就这样拉开了帷幕。当然,虽然凶手声称这是‘第一人’,但在此阶段警方也难以判断案件是否会继续发生,所以当时就发布了封口令,严禁内部人员透露任何有关被害人毛发的信息。”
然而,事与愿违,警方虽然希望此案为偶发事件,但第二个月,即九月四日,又出现了新的被害人。
“第二名被害人为浴永小学六年级的学生矢头仓美乡,当年十二岁。她的尸体在自家附近的胡同中被一位邻居发现,时间是下午六点左右。”
矢头仓美乡与架谷耕次郎相同,也是在遭钝器击打头部后,又被包装用塑料绳勒住颈部,死因同为窒息。尸体被发现时身上还背着书包,着装也较为整齐,完全没有遭到性侵的痕迹。
“尸检结果显示,被害人是死后立刻被发现的。四点半后,同班同学表示在小学校门附近看到过死者,由此可以判断死者在放学途中遭到了凶手的袭击。犯罪行为发生在五点前后。”
之后,凶手再次将犯罪声明寄到了报社和电视台,时间为九月八日,星期一。小塑料袋里装着几根稍长的毛发,截面的比对结果显示毛发为矢头仓美乡的头发。装在同一信封内的信上依然是打字机打出的几个字——“矢头仓美乡,第二人。”
“正如刚才所言,警察为了锁定凶手,同时也为了防止模仿犯罪与借机犯罪等情况的发生,从一开始就对内带毛发的犯罪声明秘而不宣,彻底执行封口令。因此,几乎可以确定,这两起案件为同一凶手所为。”
第三起案件发生在第二起案件的一个月之后,即十月二日。被害人名为寸八寸义文,独自住在老旧木质公寓“姬寿庄”的二号房,当年七十八岁。“寸八的遗体是在该公寓一楼他自己的房间中被发现的。十月三日,公寓管理员早晨打扫卫生时注意到他的房门半开着,随即发现了尸体。”
尸检结果显示,寸八寸义文同样是窒息而死。先用钝器击打头部以剥夺被害人的抵抗力,再用塑料绳勒住颈部的杀人手法,与前两起案件如出一辙。尸体倒在房门附近,由此判断被害人也是在开门时遭到了袭击。死亡时间推定为十月二日晚七点至十二点之间。
公寓的门廊处,以及二号房的地板上,都留下了好似凶手穿鞋踏过的痕迹。与前两起案发现场相同,痕迹也是篮球鞋鞋印,再次证实这一系列事件的凶手为同一个人。
“寸八寸先生靠低保生活,没有亲人,无依无靠。性格虽不算孤僻,却没有相熟的朋友。每天独来独往,独自散步,独自在公园里读书。”
叫作口羽公彦的少年为何盯上了这位孤独的老人?这个四年间不知思考了多少遍的疑问再度令梢绘焦躁起来。不,何止寸八寸,还有叫作架谷耕次郎的医生,叫矢头仓美乡的小学生,然后还有我。究竟为什么?她默默环视着聚集在大厅里的每张面孔,心想:这些人真的能给出答案吗?
“十月六日,星期一,报社和电视台再次先后收到装有被害人毛发的犯罪声明。声明中写道‘寸八寸义文,第三人’。”
“接着,第三起案件发生后的一个月,十一月六日——”修多罗将手臂抱在胸前朝梢绘望去,“在座的一礼比小姐遭到了袭击。”
“是的。犯罪现场为她当时居住的‘福特公寓’一〇六室。遗漏在现场的哑铃上沾着几种血迹,分别与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寸八寸义文,以及一礼比梢绘小姐的血型一致。后经dna鉴定,确实为四人的血迹。报告还指出,哑铃上还沾着一处不属于四人的血迹,应该是凶手口羽公彦所留。想必是一礼比小姐用哑铃反击时击伤对方留下的。”
“也就是说,凶手为了使被害人失去意识,一直使用同一个凶器。”如果已经提供了事件的所有信息,那在座的诸位应该很清楚了呀。也可能是双侣为了再次确认事实吧。修多罗频频点头。“凶手行凶使用的塑料绳每次都勒在被害人的颈部留在了现场,原来这些塑料绳也是同一种啊。”
“没错。”
“而且,从遗留在现场的手册上也检测出了指纹对吧?”
“是的。指纹与在口羽公彦家采集到的指纹一致。还有一礼比小姐奋力反击,从凶手口袋中抽出手册时留在上面的指纹。除此之外,没有检测出其他指纹。顺便一提,那是浴永高中的学生手册。”
“警察之所以能查出口羽公彦这个少年,那本学生手册发挥了很大作用吧?我记得警察在搜查过程中很快锁定了他呢。”
“正是这样。根据一礼比小姐的证词制作了画像,还有就是浴永高中的学生手册。围绕这两点进行了调查,结果迅速锁定了失踪的那名高中生。”
什么呀。梢绘有点失望。原来是这样。说来很理所当然的经过,但在四年前,梢绘对警察锁定凶手的手法和速度感激不尽,犹如看到了魔法显灵一般。现在感觉那时的自己真滑稽。
“后来拿到了这张照片,经一礼比小姐确认后果然没错,对吧?”
“正是。”
“换句话说,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为口羽公彦,警方对此坚信不疑。可以这么认为吗?”
修多罗的语气听起来仿佛真凶另有其人,对此,梢绘很是惊讶。但双侣不顾梢绘的愕然,从容不迫地点头道:“是的。我们只对这点坚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