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完全无法理解‘读者的需求已经被细分到了极致’这句话。如果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应该就会后悔了。我以前带着年幼的儿子看了塔伦蒂诺的某部电影,结果直到今日我都身处被他埋怨的困境中,因此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为何突然提到这种事?”从小学时代就跟我还有托马斯相识的达巴达很少跟我们透露私人信息,没想到这次竟罕见地主动提起有关他家的逸闻,一听到这些内容我们便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不是在聊本格推理吗?为什么提起这事?”
“推理小说和电影都是一样的。那应该是托马斯以作家身份出道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九五年或者一九九六年的时候。当时我儿子在上小学五年级,我带他一同去看电影,是昆汀·塔伦蒂诺的新作。名字叫什么来着?记得是一伙盗贼一边抢银行一边逃跑的故事,应该是部充满枪战的动作片吧。这帮人闯进一家看上去像是鬼屋的店里,然后故事就开始变得异常起来。”
“你说的该不会是《杀出个黎明》吧?”我也将一粒巧克力塞进嘴里,由于掺水威士忌喝完了,我拿起个新的玻璃杯,换成和托马斯一样的白兰地。“昆汀本人与乔治·克鲁尼饰演的是强盗杀人的兄弟俩。”
“对,没错。本以为是一部普通且轻快的犯罪动作片,谁曾想中途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妖魔鬼怪横行的恐怖电影。”
“那是恐怖电影吗?感觉挺微妙的。我看的时候总觉得是搞笑电影。”
“对于不喜欢恶心生物的我来说,那就是一部恐怖片。最糟糕的是,儿子比我还要讨厌恐怖片。托这部电影的福,我彻底得罪了他。我拼命道歉,跟他说对不起,说爸爸也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内容,可他并没有原谅我。从那天起,别说去看电影了,他连饭都不和我一起吃了。”
“原来如此,太可怜了。”当时达巴达已和夫人离婚,他从情感上更难接受这种事吧?“他对你也是恨之入骨了吧。”要是一直吃自己带来的巧克力的话,会被托马斯嘲笑糖酒两不误,于是我改吃达巴达倒进大碟子里的柿种。“我还挺喜欢那部电影的,可以说那是我至今为止所看过的最能凸显塔伦蒂诺风格的电影。他本人看着像个异类,实际上作为电影导演的他却意外地保守。《落水狗》这部作品乍一看像是玩脱了,可在电影语法中,那可是正统的优等之作,相当规矩。”
“雄三,慎重起见,我再强调一下。”晃着大肚子的托马斯将巧克力与柿种一同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起来。“塔伦蒂诺并不是《杀出个黎明》的导演,而是编剧。”
“什么?”我大吃一惊。顺带一提,由于我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期间,一直公开宣称这个世界上最性感的女演员是香山美子,正因如此,这便成了我的绰号。“雄三”前的姓氏并不是“香山”而是“加山”,即便我试图纠正这个错误也无济于事。“真的吗?我明明记得那是塔伦诺蒂的作品……”
“导演是罗伯特·泽米吉斯。”
“不是那个罗伯特,而是罗伯特·罗德里格兹。”达巴达摆起架子,冲托马斯冷冷说道,“今年上映的《阿丽塔:战斗天使》就是他拍的。”
“是木城幸人的《铳梦》吗?那不是詹姆斯·卡梅隆拍的吗?”
“卡梅隆负责的是制作还有编剧。”
“这样吗?不过,达巴达虽然声称不敢看恐怖片,却是最了解电影的人。”
托马斯轻描淡写的口吻中流露出些许羡慕之情,只有深交多年的友人才能注意到这份感情。即使到了这般年纪,达巴达对托马斯而言依旧如同偶像一般。实际上,这对我来说也一样。
就在我们初中毕业的前夕,达巴达宣布自己不会念高中了。我和托马斯对此大吃一惊,本以为他必定会跟我们一同升入本地的县立樅木高中,还觉得他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真那样做了。他的母亲是个单身妈妈,达巴达初中毕业后一边在母亲经营的咖啡店里帮忙,一边自学,准备大学入学资格鉴定的考试,最终他顺利考上了东京某知名美术大学。可他只念了两年便中途退学了。
这段经历如实表现出达巴达不被现有价值观束缚、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估计亲生父亲对他的影响也很大吧。他的父亲漂泊于世界各处,跳槽过几十次,不论是姘头还是小三,他与很多女性保持着关系。有着这样经历的达巴达,对于父母只是乡下教员或者地方公务员,在这种平凡家庭长大的托马斯还有我来说,他永远似那种坏大哥一般令人憧憬。
“如果知道是那种内容的话,我绝对不会去看。在我儿子的影响下,即便孙子偶尔过来看我,也不会同我一起去看电影,还说什么不想跟爷爷看到奇怪的东西。总而言之就是,特意来到电影院,期待着能看一场酣畅淋漓的动作片,结果却是吸血鬼这种恶心吧啦的怪物一个接一个登场,这玩意儿谁看了不生气?压根儿就没必要出现嘛。这便是我经历的事情,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创作的谜团有多么精巧绝伦,但这满页的官能描写完全毁了这个故事。”
热情谈论此事的达巴达显得相当认真。尽管身为托马斯多年的好友,可达巴达之所以如此热衷他人的草稿,其实是因为他原本是想成为职业作家的。我们直到三十多岁的时候还在一起创作同人志,直至今日他都没有放弃创作的念头。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朋友中唯一成为作家的托马斯感到骄傲,苦口婆心且义愤填膺地对他说:“喂,你这个职业作家为何要胡乱写出连厕所涂鸦都不如的烂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