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七十年代的购买飞机受贿案吗?”
“是啊。当时有四名相关人员死亡,死因居然都是急性心力衰竭。”
“既然是急性心力衰竭,那不就是病死的吗?”
“或许是吧,但也可能不是。在当时美国参议院的调查会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证言。说是美国中央情报局,也就是cia,开发出了一种能给人以自然死亡错觉的杀人毒药。即便进行尸体解剖,也只会检测为心力衰竭。”
“这种毒药也进入日本了?”
“所有的真相都已隐藏在历史的阴影之中了。在那起受贿案中,其实还有些重要证人呢。尽管他们守口如瓶,不肯透露一星半点,但并没有心脏病的他们,居然一直在服用治疗急性心力衰竭的特效药硝化甘油。他们就靠这个才存活了下来。”
古寺觉得,永田町的夜晚越发黑暗了。
“还有,据说还有公安部的刑警监视着对总理大臣的犯罪行为紧追不放的记者呢。坐上了首相宝座的人是可以随意调动公安警察的嘛。”
这就是权力腐败的机制吧。对此,古寺在内心表示认同。一旦对现有体制中当权者所犯的罪行进行追究,就会被贴上反体制的标签,成为公安调查的对象。于是这些权力机构就可逃避追究,继续贪腐下去。在这个残酷又肮脏的世界里,是不能期待它有自我清洁功能的。
这种政界贪腐横行的日本现代史,还要持续多久呢?在五十年之后的历史教科书中,这些相关记述是否会被全都删除干净呢?
“多谢您提供了宝贵的信息。”
说着,古寺微微低头致谢。
“不用谢!”到这时,村上的表情才总算缓和了下来,“侦查有了进展,还请告知。我也很想了解一些内幕情况啊。”
“好的。到时候我会乐意奉告的。”古寺回答道。
将特别搜查本部从大泉署移至本厅的工作已经完成。
结束了分片调查的刑警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到这个设备齐全的会议室来了。他们利用召开搜查会议之前的时间,赶写着调查报告。
坐在靠里面座位上的越智管理官,望着这些侦查员的身姿,等待着那三个接受特定命令的侦查班的报告。
第一班是人数超过百人、工作在田町与滨松町之间的搜索班。按理说,到了这个时候应该有逮捕八神的报告了,难道他们在现场遇到什么棘手的情况了?
第二班是前往东京拘留所审讯野崎浩平的古寺和剑崎。越智生怕妨碍他们审讯,克制着自己不主动打电话去询问。
还有第三班。被烧死的春川早苗的电脑里有一封邮件,第三班的任务就是去确定该邮件的发送者“维扎德(魔术师)”的身份,他们确实也很快就有了进展。警视厅高科技犯罪对策中心的侦查员,从邮件的页眉部分找出了发送者的ip地址和上网者信息。接到这一报告后,越智就派精通电脑的刑警伊东去了网络服务商那儿。由于没时间去法院申请搜查证了,伊东是带着《搜查关系事项照会书》前去的。只要出示该照会书,网络服务商即便不公开通信内容,也应该提供“维扎德(魔术师)”的真实姓名和住址。
正当他焦躁难耐的时候,电话响了。他立刻抓起电话来,对方是第三班的伊东。
“网络服务商的服务器中留有记录。”伊东兴奋地说道,“‘维扎德(魔术师)’的真名暴露了。”
越智拉过手边的笔记本来,说道:“好!请讲!”
“首先,他的姓名是——”
手机响了起来。古寺放慢了机搜车的速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越智管理官打来的。
管理官也终于沉不住气了。古寺皱起了眉头。不过他觉得他现在是有理由不接电话的,于是就将手机设定了自动录音回复。
当他将视线回到前风挡外面时,看到剑崎正在日比谷公园的大门口站着呢。古寺缓缓地将车停在了路旁。
“我被排除在外了。”与古寺调换着坐到了驾驶座上后,剑崎说道,“西川正从三泽那儿听取情况呢。有收获后,他会打电话给我的。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没问出堂本谦吾的去向。不过,却听到了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
随即,古寺就将从新闻记者那儿听来的话转述给了剑崎。
听完后,剑崎也表示了与古寺相同的疑惑。
“两年前秘书自杀之事,也与‘m’有关吗?”
“什么都不好说啊。”
古寺说着掏出了手机。录音电话显示有留言。
“是越智管理官打来的。”
按下播放键后,越智管理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是越智。紧急通报,‘维扎德(魔术师)’的身份查明了。”
古寺吃了一惊,他快速跟剑崎说道:“‘m’教教祖的身份查明了。”
“欸?”剑崎不由得探出了身子。
“用密码给春川早苗发送邮件的,是住在东京都目黑区的三泽真治。”
古寺不禁愕然。
“现在,已派侦查员前往三泽的住宅。请你们在审讯间隙中与我联系。完毕。”
录音播放结束后,古寺傻傻地看着手中的手机。
“这是怎么回事?”剑崎问道。
“‘m’教的教祖,也即‘维扎德(魔术师)’,是一个叫三泽的家伙。”
剑崎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泽?就是现在西川去碰头的那个,公安部的三泽吗?”
古寺没有回答。他脑子里的念头像风车似的快速旋转着,拼命思考着对于整个事件的合理解释。前警察官僚堂本谦吾为了消灭“m”而派了刑警去做卧底。要是这个叫三泽的刑警其实就是“m”的教祖,也就是说,要是由同一个人来扮演侦查方和被侦查方的话——
渐渐地,整个事件的全貌开始在古寺的脑海中呈现出来了。
“我想确认两点。”几乎已浑身战栗着的古寺问道,“卧底的姓名在警察厅的数据库中是有登记的,是吧?”
“是的。是为了即便有违法行为暴露,也不让我们监察系插手。”
“告密者也一样,是吧?就是说,通过‘s工作’发展的间谍,也同样有登记的,是吧?”
“是的。也是为了对他们的违法行为网开一面。就这次的事件而言,就是那十一名目击证人了。”
这就能将目前为止所获得的线索全都串起来了。堂本谦吾表面上做出了消灭“m”的指示,背地里却操纵了权藤刺杀事件。这样的构图终于浮出水面了。
“‘m’这个组织,原本就是三泽自己建立的邪教团伙。”
剑崎大吃一惊,连两条眉毛都往上吊了起来。
“你说什么?”
“他建立了这个非法组织,对信徒进行洗脑,然后从中挑选出十一名忠实信徒。而堂本谦吾则发出了消灭‘m’的指令,并派遣三泽作为卧底打入其中。”
剑崎的眼里闪烁着光,显示出他的大脑正高速运转着。
“其目的,就是要将三泽与那十一个人的名字都登记在警察厅的数据库中,从而使这十二人能在做出违法行为后免于被追究。”
剑崎一时间听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就是说,建立了一个不受法律制裁的十二人的犯罪集团?”
“正是。这是一个按照堂本的意愿活动的、无法无天的集团。就是他们杀死了权藤,并将罪名扣到了兴奋剂卖家野崎的头上。”
“要是这样的话——”剑崎视线游移着说道,“即使权藤事件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了,他们也不会遭受惩罚。”
“是啊。刑事部就算要加以侦查,也会屈服于公安部的压力吧。再说,检察厅也不会立案的。因为从未有过检事总长与公安部相对抗的先例嘛。”
随即,古寺就引用了公安部秘密行动小组的窃听事件。针对革新系政党干部的家庭电话,公安警察实施了有组织的窃听。检察厅虽说已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却未予立案。后来这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就是说,自我标榜“剔除巨恶”的检事总长,一旦真的面临与警察全面对决,就夹起尾巴灰溜溜地逃跑了。同样的窃听事件,倘若是民间团体犯,想必检察官就不会手下留情了吧。
“那个事件我记得很清楚。”剑崎说道,“那些检察官对警察的犯罪行为视而不见,却对弄堂里的小混混死揪着不放,非得送上法院才后快。简直就是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这就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正义。法律面前,并非人人平等啊。检察厅的那些家伙官官相护,对与政治势力相勾结的政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弱者哭告无门,当然是不折不扣的恃强凌弱。”
剑崎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阴影,像是被愤怒的帷幕遮蔽了一般。这次,古寺不想去嘲笑他的幼稚了。
“照这么说,堂本谦吾和‘m’的关系即便暴露,也难以向他兴师问罪了?”
“是啊。只有检察官拥有公诉权嘛。他们不行动的话,是不能对任何罪犯加以判决的。”
“再说,就算想要审问堂本本人,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剑崎无奈地说着,突然仰起了脸来,“西川见过三泽了。”
古寺也想起了这事。
“就是那个‘维扎德(魔术师)’。”
剑崎手忙脚乱地掏出了手机,按下了号码,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挂掉了。
“没有人接听。”
古寺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并未说出口。“总之,我们还是先把堂本谦吾的事放一下,回到今夜的案子上来吧。那个‘掘墓人’——那个要把‘m’的成员全都杀死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剑崎,用并非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我倒是愿意相信那个古老传说了。被杀的权藤死而复生,开始向不受法律制裁的家伙复仇——”
古寺仰起脸来,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理解了凶手为什么要模仿那个古老传说了。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
“堂本谦吾和‘m’狼狈为奸,是不能盼望法律对他们加以惩罚的。所以凶手就——”
剑崎接过他的话头,替他说下去:“就出面给被杀的权藤复仇了?”
“是的。”说着,古寺觉得英格兰的古老传说与这次的案子,开始呈现一种奇妙的关联性来了。体制性犯罪。为了维持执政者的权威而惨遭涂炭的无名市民。凶手之所以要模仿那个古老传说,莫非就是要宣示这是一出复仇剧?之所以要重复剧场型犯罪中常见的轰动效应,莫非就是为了揭露隐藏在事件背后的国会议员堂本谦吾与“m”之间的关系?
“如果凶手的动机是复仇,那么最后的目标应该就是堂本谦吾了。”
“可要是这样,这出复仇剧不就无法成功上演了吗?因为无法掌握堂本谦吾的行踪啊。”
“也是啊。”
剑崎皱起眉头来思考着什么。
古寺说道:“不是说,‘m’的成员总共有二百来人吗?”
“是啊。”
“恐怕‘掘墓人’也在其中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他消息灵通啊。为了获得那十一名内应的住址并了解堂本谦吾与‘m’之间的关系,就非得潜入‘m’组织不可啊。”
“这个推理要是成立的话,”剑崎神色严峻地说道,“到底什么才是正义呢?”
古寺面带疑惑地反问道:“你是说,正义?”
“制止‘掘墓人’作案,消灭不受法律制裁的杀人集团,到底哪一个才是正义呢?”
古寺也无法回答。
“不过,”剑崎说道,“这个复仇说也还是有欠妥之处的。被杀的权藤,是个有前科的兴奋剂中毒者。为了这么个人,会有人搞如此复杂的复仇吗?”
“你再回想一下野崎的口供。他不是说还有人给权藤提供生活费了吗?”
“还是不太可信啊。”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剑崎就发动了汽车,“不过,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我说,咱们什么时候与搜查本部联系?”
“等摸清了罪犯再说吧。”
东京拘留所的回复是:古寺和剑崎两位警官已在凌晨一点过后结束审讯了。
那两人在干什么呢?越智管理官感到有些忐忑不安。剑崎暂且不论,古寺可是过去多次合作过的老侦查员了。连他都失联了,两人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了呢?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越智心想或许是古寺,便立刻抓起了听筒。
“你好,我是科搜科的白户。”
虽说有些失望,越智还是冷静应对道:“你们发现了什么吗?”
“是的。烧死春川早苗的作案手法清楚了。凶手是将布条缠在弩箭上,点上火后射出的。”
“这一点,在现场观察时已经提到了。”
“之后,凶手似乎又对着已经着火的受害人泼洒了可燃液体,估计是用泵一类的工具喷洒的吧。”
越智不免有些着急:“有什么与凶手直接相关的线索吗?”
“虽说不是什么直接相关的线索,但我们在烧剩下的物品上检测出了乙醇。”
“这又怎么了?那是一种极难搞到的燃料吗?”
“那倒不是。乙醇燃烧时的火焰,肉眼是看不见的。”
越智反问道:“你说什么?”
“这种燃料着火后,会升起无色的火焰。若在一旁看着,就好像没有发生燃烧。”
这就是“地狱业火”的真相吗?
越智产生了一种眼前的迷雾正在渐渐散去的感觉。在此之前,不知不觉间,自己就被笼罩在“掘墓人传说”的恐怖之中了。可现在,侦查工作终于朝着有合理解答的方向深入下去了。
“这种名叫乙醇的燃料,在十五世纪的欧洲也会有人使用吗?”
“那时候的人们是否会把它作为燃料使用,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所谓乙醇也就是酒精,那可是人类在公元前就开始使用的东西。不过不是用来烧的,而是用来喝的。”
越智笑着说:“明白了。谢谢!”
“接下来,我们会对乙醇中的杂质加以鉴定。说不定能据此判定获取的途径。”
“有劳了。”挂断电话后,越智摊开了东京二十三区的地图。
在过去的四起作案中,被认定为“掘墓人”带入现场的装备数量较多。沙袋、麻绳、皮条,还有机弩。这次又增加了乙醇和用来喷洒的泵。
不使用车辆是无法搬运的。看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作案现场,越智得出了只能判断为多人犯罪的结论。否则,就无法说明第一和第二个案子之间的时间间隔了。
“喂,越智。”
听到有个粗嗓门儿在喊他,越智抬起头来,见河村刑事部部长正站在他跟前呢。搜查本部长在这个时间现身,让越智吃了一惊。
“怎么了?”
“召集开会了。三十分钟后,在十四楼的会议室。”
“十四楼?”越智反问道。因为那儿是公安部所在的楼层。
河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把去找三泽的侦查员叫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三泽的名字是作为‘s工作’侦查员被登记在案的。”
越智觉得像是挨了当头一棒:“难道这案子与公安部有关?”
“具体情况就要开了会才知道。要看他们怎么说了。”
目瞪口呆的越智不由得想起了那两个失联的侦查员。莫非古寺和剑崎在审讯野崎浩平时听到了什么,担心整个事件被掩盖掉就自作主张地去查明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