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简短的日常告别语句,这是彩根说的最后一句话。
“寒山茶的花,落了。”
雪白的石子路上,落着几片红花。看看旁边,低矮的山茶树将枝条伸向小路。
“寒山茶这个名字,还是很久以前来这里的时候,亚沙实姑姑告诉我们的呢。”
女儿走在石子路上,绕开落在地上的红花,脚上穿着崭新的绿色鞋子。几天前,她去大学提交期末照片,回家路上买了这双轻便的运动鞋。作为期末照片,她提交的并不是在羽田上村所拍的流星照片,而是家庭写真。照片上有父亲、母亲、姐姐、我、悦子和夕见。但是,当然不可能是我们六个人一起照的合影。一天晚上,我正在起居室盯着夕见小时候与姐姐的合影,照片上的她俩都笑着。突然,从侧面传来相机的快门声。夕见并未把相机从她的脸前拿下,而是像要挡着眼睛似的,一边用手指着我对面。那里的佛坛上,并排放着父亲、母亲和姐姐的遗像。
后来,夕见笑着说。这张期末照片,因为题目比较个人化,虽然能拿到学分,但并不指望被表扬。哪怕只是这样强颜欢笑,夕见到底要付出怎样的努力啊。
“从我小时候起,亚沙实姑姑就教了我很多东西呢。”
夕见选择这张照片作为期末照时,是怎样的心情?提交期末作业后,在回家路上买新鞋子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夕见都没和我说。但是,我感觉从中看到了微弱的光。就像用双手捂住脸时,从指缝看到的很小——但确实透射出温暖的那束光。
“亚沙实姑姑到托儿所来接我时,我们会稍微绕点儿远路。开在路边的花叫什么名字,花粉是由昆虫或者风来传递的等,都是亚沙实姑姑告诉我的。”
与夕见的声音重合着,我仿佛听见了姐姐的声音。
——妈妈用她最喜欢的花的名字,给我取了名字。
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姐姐的名字是母亲取的。父亲希望我能在比他更宽广的世界里生活,跳出了“南人”的框框,给我取了“幸人”。母亲将她最喜欢的花的名字给了姐姐。只改变了一个字,是因为比较在乎“aza”的发音与“痣”相同。
——而且,据说在欧洲神话里,蓟花是可以保护人免于雷击的花。
母亲告诉了姐姐这样的故事,姐姐是什么时候讲给我听的?姐姐当时骄傲地笑着,应该比三十年前还要久远吧。姐姐的眼睛看起来很幸福,应该比三十一年前还要久远吧。
“小时候,亚沙实姑姑告诉我的花名,我当时要是好好记住该多好。因为不同的季节开不同的花,一年过后总是忘掉……再一次请亚沙实姑姑告诉我,还是会忘记。”
由远及近,我们的脚步声响彻着,前方很快就是墓碑林立之处了。因为是历史比较悠久的陵园,老远就能看出花岗岩墓碑的新旧。既有平成元年(1989年)之后建的墓碑,也有三十年前昭和天皇还没驾崩以前就矗立在此的。就在半年前,平成时代也宣告结束,令和时代开启。不管时代如何变化,人们都要经历生死,最终长眠在墓下或海底,绵延不绝。
“不过,不知为何,也有直到现在还清晰记得的。”
被情感触动,被现实裹挟,在喜悦与悲哀之间,我们咬紧双唇,几乎咬得出血。但是,我们还是只梦见幸福,拼命生活。是不是在某个地方,有什么在看着这样的我们呢?父亲做的事。姐姐做的事。我和希惠做的事。没做过的事。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年幼的夕见对爸爸的温柔体贴。消失的生命。永远消失不了的悔恨。看着所有这一切的,是不是存在于某个地方?
“同样的花,却因为生长地方不同而高度不一样,我觉得不可思议,就问了亚沙实姑姑呢。”
一定如彩根所说吧。
“然后,姑姑告诉我说,花,要朝着太阳才会长大哦——”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