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报道支持了藤原男人是犯人的观点,但希惠说,对她而言却完全具有另外的意义。
“另外的意义,是什么呢?”
“以前去亚沙实家玩儿的时候,她曾经给我看过她母亲的笔记本。是叫草药吧。院子里种的什么植物对怎样的症状有效,都记在本子上。”
母亲去世后,姐姐仔细抄写的那本笔记。
“其中,有一页是玛利亚蓟花。上面写着,它的种子对于肝脏有很好的疗效;对于在这一带有名的毒蘑菇白毒鹅膏,是强有力的解药……你母亲的字迹将这些内容写得很详细。我还记得,我们两个人一边看着笔记,一边甚至还笑着说‘即使吃毒蘑菇也没事啦’。”
想起那次闲聊,在希惠心中,一切都关联起来了。
“我开始认为,最大的可能是——亚沙实才是真正的犯人。当然,我并不知道她的动机,对此也并不确信。整整三十年间,我一次都没确信过。”
“没有确信。”
彩根重复了希惠的话。
“不过,这种疑惑,你没能仅仅封存在自己脑海中?”
将三十年前的案件与这次发生的事情连接起来的导火线。
召唤我们来到羽田上村的东西。
“在三十年前的病房,我和亚沙实约定……从今以后,亚沙实失忆的事情,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亚沙实信守了约定,一直将这件事深藏于心,生活了三十年。但是,我……”
希惠说不下去了,彩根平静地问她。
“是不是写在了什么地方?”
她一动不动地回看一眼彩根,像折断坚硬的东西一样,重重地点头。
“全部写在了我十七岁时的日记本上。在亚沙实病房发生的事、我俩的约定、我母亲的信被改写、亚沙实曾给我看过写有玛利亚蓟花的笔记本,这些都写下来了。”
她是不得不倾诉出来吧。毒蘑菇案的犯人,可以说间接杀害了她的母亲。而且,被认为是犯人的,就是亚沙实父女中的一个。尽管如此,在姐姐病房,希惠让姐姐证明了父亲的不在场,保护了父亲。并且,在发觉姐姐可能是真正的犯人之后,她也没告诉任何人。她这样做,使父亲和姐姐逃脱了警察之手,也让我们一家离开了羽田上村。十七岁的希惠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断,也许是因为她曾在身边目睹姐姐失去母亲的悲伤。也许因为当她想从雷场边缘跳下时,姐姐救了她,延续了她的人生。不管怎样,这一系列的疑惑和事件,封锁在内心都过于沉重巨大。无奈之下,她至少可以用文字吐露出来。
“当然,我写的目的并不是要给谁看,所以,不管哪件事,都并未详细记录。但是,那里面的用语……相关人员看到时,会很容易明白意味着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是日记啊!”
彩根看看天花板,缓缓点头。然后,面朝希惠,继续说:
“听说,十五年前新潟县发生中越地震后,这里进了小偷?”
这件事我也从清泽照美那里听说过。因为担心地震后发生山体滑坡,希惠住在了村里的旅馆,就是那个时候。神社的香资盒被毁坏,里面的钱被全部偷走,社务所和住处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被偷掉的东西中,也包括日记吗?”
“如你所说。”
回答之后,希惠含泪看着我。
“日记里还夹着亚沙实以前给我写的信。信里写着她的新住址和‘一炊’餐馆的事。”
据说,那封信是我们搬到埼玉两年后,姐姐寄给她的。
就是说,偷走日记的人,同时知道了三十年前的真相和我们全家的住址。
“是谁偷走的,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但是……我很害怕、很不安,就跑到埼玉去看了看亚沙实全家的情况。我想,偷了日记和信的人,也许会以某种方式接触他们。”
就是十五年前,希惠站在“一炊”店门前的那一天。
“那时,幸人走到了店门口,我感觉他的表情似乎很紧张,这更加剧了我的不安。”
当时,悦子因车祸去世不久,我内心总是充满猜疑。是不是车祸的真相被谁发觉了?是不是年幼的女儿做的事被别人知道了?会不会有人来告知夕见真相?
“可是,对这一家人——亚沙实自不必说,幸人也好,他们的父亲也罢,我绝对不能去问什么。结果,我什么也不能做,只好回到了村里。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村里生活,但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日记的事情。”
到底是谁偷走了日记?
日记在哪里?
知道这些,是在今年的十一月八日。
“傍晚前,社务所的电话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说,十五年前的日记是他偷走的。我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个人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三十年前的事情。本应该只有我才知道的毒蘑菇案真相,他都说出来了。”
信被改写的事,姐姐失忆的事,玛利亚蓟花的事。
“打来电话的人,就是筱林雄一郎吧?”彩根确认道。
“正是如此。”
十五年前发生地震后,筱林雄一郎出现在羽田上村,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过去他曾经喜欢希惠,用现在的话说,还曾经做过类似跟踪狂的事情。据说,村里有人认出了他,开玩笑说,去雷电神社了吗?他瞪了对方一眼就走开了。
大概就是回村期间,他在雷电神社和希惠的住处实施了盗窃,得到了日记和信。
“他在电话里和你说什么了?”
“当时只说最近来见我,就挂了电话。筱林雄一郎这个人,有不太正派的地方,尽管他离开村子很长时间了,我还记得很清楚。因此,当我知道是他这种人拿到了日记时,非常绝望。当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亚沙实。和十五年前一样,我抛开一切去了埼玉。在亚沙实的公寓周边走动,去看了看幸人的店——”
希惠当时的身影,被夕见拍进了照片中。
“不过,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和日记被偷走时一样,我没能向任何人问什么。”
我拼命强忍着似乎马上要撕裂嘴唇,冲出喉咙的大声呼喊。
——我是藤原。
十一月八日,希惠接到了筱林雄一郎的电话,大概一周后的一天下午,他往我家打来了电话。
——想让你给我筹点儿钱。
那个男人跟我要钱。
——我知道你的秘密哦。
不,他并不是打算跟我要钱的。
——做那件事的是你女儿。你明知如此,却瞒着不说。
筱林雄一郎以为接电话的是我父亲。因为他所熟悉的父亲的声音,与我现在的声音相似。他偷走并阅读希惠的日记后,了解了三十年前的真相,他打算以此为资本来威胁父亲。他不知道,我父亲已经在三个月前离开人世。他没发觉,电话听筒的对面是我,三十年前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我。
——种蓟花的事儿……我也知道哦。
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关系。那个电话与悦子的交通事故,与夕见小时候的失误,都毫无关系。
——不给钱的话,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女儿。
——那孩子一无所知,什么都不记得!
打来电话的四天后,筱林雄一郎出现在店里。我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被愤怒和不安驱使着,走近他的餐桌。
——是你往我家打电话了吧?
我一问,那个男人只是一瞬间有点儿不知所措,之后鼻子哼哼几声,变成一副下流面孔。
——难道跟孩子说了?
我没有回答,但在心里却重重地摇着头。不可能说。我怎么能和夕见说!然而,他所说的孩子,并不是夕见,而是我自己。筱林雄一郎原来就是打算用电话威胁父亲的,于是他认为父亲将电话内容告诉了我。
“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只能从埼玉回到了这里。接着,就在几天后,亚沙实、幸人和夕见,突然出现在神社。”
“肯定很吃惊吧。毕竟你当时正在为筱林雄一郎的电话懊恼。唉,当然是偶然的吧……幸人先生一行,原本是为什么来羽田上村的?”
彩根看着我,我没能回应。夕见在旁边。我不能让她听到我与筱林雄一郎之间的交流。只有这个,绝对不能。
“爸爸因过度劳累病倒了,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契机。”
夕见代我回答了。
“爸爸说想和亚沙实姑姑一起,三个人到远一点儿的地方去……于是,我就说想去羽田上村。因为从很早开始我就是八津川京子的粉丝,而且也想看一看成为自己根的地方。”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毒蘑菇案和奶奶去世时的事,那时我才第一次听爸爸和亚沙实姑姑说起。可是,全都弄不明白……我们想重新调查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来到了这个村子。”
直到现在,夕见也不怀疑来这里的原委,听夕见叙述的彩根和希惠也一样。可实际上,我是一心想带女儿逃离威胁者才离开埼玉的,去哪里都无所谓。威胁者暗示的并非十五年前的交通事故,而是三十年前的毒蘑菇案。我当时并未觉察到这一点,就来到了羽田上村。既不知道姐姐才是真的案犯,也不知道姐姐失忆的事。
“你们三人出现在神社时,我震惊至极,无法用言语表达。”
希惠朝窗户看去。现在拉着窗帘,从那扇窗正好可以看清整个神社院内的景象。
“那样与亚沙实面对面相见,还是三十年前。因为筱林雄一郎的电话,我的大脑充满着不安,但要说见到亚沙实没感觉到怀念,一定是说谎……但是,我还是假装没认出对方是谁。”
因为她完全不知道,我们来羽田上村的原因吧。
“后来,在社务所被问及毒蘑菇案的时候,我也只能继续假装一个受访者……不过,我看出亚沙实现在还没想起案件的真相,唯独这一点,让我放心了。”
“那天就是,雷场打雷的那一天吧。”
“那天的白天。”
“到了晚上,筱林雄一郎就坠下了悬崖……他来这个村子,就如同他用电话预告的一样,是来拜访你吧?”
希惠点头。是的,那个男人并不是来追赶我的,而是为了见希惠,才来到了羽田上村。
“晚上八点左右,筱林雄一郎突然出现在社务所。”
希惠说,她正在为神鸣讲做准备,那个男人就开门进来了。
“因为已经是三十年没见了,如果没有那个电话,我想我不会知道对方是谁。但当时,我马上意识到他是筱林雄一郎。一开始他净说无聊的过去的事,说着说着,就说起自己在城市做生意失败,失去了一切……这时,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弄到手的那本日记。他明确地和我这样说。”
“他觉得可以弄到钱?”
希惠轻轻摇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像濒死的白色生物一样颤抖着。
“好像不止是钱。”
她没有具体说明。但是,她双眼浮现出阴暗的色彩,仿佛所有影子都凝聚在了那里。看着她的眼睛,我觉察到了某种东西。曾经对她抱有扭曲爱恋的筱林雄一郎,大概除了想要钱,还有更丑恶的要求吧。
“他说,如果不答应,就要全部告诉当事人——亚沙实。然后,他从包里拿出日记给我看。看到日记,我再次意识到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于是暗下决心。钱也好,其他的也罢,我都答应他。”
她下定如此悲壮的决心,一定是为了姐姐。希惠心想,筱林雄一郎接近姐姐,说出案件真相——告诉姐姐一切,这种情况,绝对要阻止。
“可是,就在那时,有人从外面敲社务所的门。筱林雄一郎便迅速抓起日记,躲进了里面的和室。我打开门,站在那里的是亚沙实、幸人和夕见。”
当时,为了拍流星照片,我们正要去雷场。因为要把车停在神社的停车场,想事先打声招呼,就拜访了夜间的社务所。我们出现在门口时,希惠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眼前出现的是忘记过去罪行的姐姐。而背后,知道这一罪行的筱林雄一郎正屏住呼吸。
“只进行了简短对话后,我赶紧关上门。紧接着,那个人从和室里走了出来。不过,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留下一句‘我还会来的’,就离开了社务所。”
希惠胆战心惊地从门口往外看,筱林雄一郎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雷场的山路上。
“原来如此,我知道那个时间点。当时,我正在雷场准备相机,在那儿碰见了幸人先生一行三人。然后,拍完流星照片就打雷了。”
姐姐受到雷声惊吓,跑进树林深处,我拼命追赶。筱林雄一郎出现了。
——抱歉,我急需钱用啊!
那时,我仍然毫不怀疑地相信,对方知道十五年前交通事故的真相。
——你非要拒绝的话,我现在可以马上告诉她本人。
我拿着手电筒,不顾一切地逃离那里,雨水将地面变得泥泞,还没跑多远,我就被绊倒了。我不知道自己朝着哪个方向,在胡乱照射的手电光中,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愤怒充满头顶,我双手抓着泥,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雷鸣震动着空气,雪白的光照亮周围,那个男人的身形再次出现在树林中。——黑暗中,我像游泳一样,朝着雷场深处,呈悬崖状的地方前进。手电筒滚落在地,我不去管它,而是朝着那个男人出现的地方跑去。我想杀了他,想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一片漆黑中,将男人的身体推下悬崖。我的动作再快几秒钟,我就能杀掉他。可是,在我开始跑的同时,闪电划破了眼前的黑暗。
“在雷场深处,雷打下来时,幸人先生,你在——”
彩根的语气似乎带着担心,可双眼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我在雷电照射下看到的东西。偶然被彩根拍进相机的东西。
“距离遭到雷击的杉树不远的地方,出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只有这个吗?”
我摇摇头,挤出长时间压抑在内心的那句话。
“我看到旁边蹲着一个人,像跳起来一样……双手推向男人的胸。”
“是亚沙实小姐吧?”
“正如你的相机拍到的。”
那是雷电消失之前,瞬间发生的事。
我清楚地看到,姐姐推了那个男人。
黑暗再次来临,我颤抖着双脚往那边靠近。被轰隆的雷鸣与大雨包围的雷场边缘,姐姐在哭喊着。悬崖下面,无论怎么倾听,都毫无声响——但是,那时的我,什么都不理解,一无所知。我以为姐姐被恐怖的雷声吓坏了,冲动之下,将站在那里的人推了下去。我极度混乱的大脑,只能想到这一点。而且,在哭喊着的姐姐身旁,我甚至感到一种安心,因为威胁者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然而,真实的情况完全不同。
“为什么……亚沙实姑姑一定要杀掉筱林雄一郎呢?”
夕见双眼通红地诉说着。
“那样做的理由何在?”
“姐姐并不是想杀人。”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远离记忆。”
“……怎么回事?”
我不知如何接下去,彩根像是想要帮我一样,开口了。
“我的想法也一样。那是冲动杀人。理由不在对方,而在她自己身上。”
“亚沙实姑姑自己身上——”
因为条件具备了。
“失去了三十年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复苏了。这样想,一切都吻合了。”
轰隆作响的雷鸣。羽田上村和后家山。举办神鸣讲的季节。正在着手准备神鸣讲的神社。还有——
“科学证明,被置于同一条件时,人的记忆容易复苏。但是,亚沙实小姐的情况还不止如此,是更加直接、更加有意识的。正是这种有意识的行为,造成了冲动杀人。”
“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希惠小姐所恐惧的事情,筱林雄一郎付诸实施了呢?”
一定如此吧。
——你非要拒绝的话,我现在可以马上告诉她本人。
不知道他当时怎么说的。也许并不需要很长的语句。当时,姐姐惧怕持续轰鸣的雷声,所以蹲在雷场边缘。而那个男人,就在那时将三十年前的真相告诉了姐姐。我刚刚才逃脱的威胁,瞄准了姐姐。
“羽田上村、后家山、雷电神社、神鸣讲、雷鸣,还有从筱林雄一郎口中被告知的话。所有这一切融合成一体,一瞬间,将所有记忆从亚沙实小姐心中牵扯出来。这是怎样一种体验,我们只能依靠想象。不过,一定如雷击般穿过整个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吧。”
于是,姐姐推了男人一把。因为他在自己眼前说出了一切。
为了将复苏的记忆,抛向看不见的远方。
当然,这既没有证据,也已经不能问姐姐本人了。但是,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情况。不,如果不这样想,就没办法解释了。因为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姐姐将筱林雄一郎推下悬崖的理由,还可能想到其他的吗?
“之后,我们就下山来到神社。敲了敲社务所的门,希惠小姐好意让我们在社务所休息。这时,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出现了。”
在恢复记忆的姐姐面前,又具备了一个条件。三十年前没能杀死的两个人。将母亲逼死的四人当中,如今仍然活着的两个人。隔着拉门,姐姐听到了他们带着笑的声音,就在母亲曾经遭受暴力的那间和室。
——祭祀的准备,你都弄好了吧?
——一定要锁好门啊!
——谁知道脑子不正常的人何时会出现呢?
“姐姐决定要完成复仇,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
——那个男人还活着吧?
——我都忘记了,你又提起来……
——我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呀。”
夕见说完,彩根摇摇头。
“对于突然恢复记忆的亚沙实小姐而言,一定根本不存在什么岁月的概念。因遭遇雷击而被迫停止的时间再次启动了,所有感情都在她心中复苏了。大脑和心脏,有时被比喻成硬件和软件。三十年前发生故障的硬件突然恢复,软件再次启动。这种比喻虽然有点儿太现实,但是,当时的状况大概与此非常相似。”
不,姐姐内心的感情应该超过了以前,变得更强烈了。三十年前,姐姐决心为母亲报仇。但是,她没能达到杀掉四个人的目的,岂止如此,她还遭到了被雷击中的惩罚,承受着一生背负可怜的雷电伤痕的痛苦。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涌入姐姐脑海。
——幸人。
那个夜晚,姐姐在旅馆的被子里叫我。
——发卡的事,对不起啊。
我困惑地转身朝向姐姐,黑暗中,听见了姐姐伴随着呼吸的细语。
——因为我,害得幸人也被雷击了,对不起啊。
姐姐这句道歉,不是因为自己戴了金属发卡。姐姐认为,因为她往雷电汤中放了白毒鹅膏,自己才受到神灵惩罚,遭了雷击。连在她身边的我也遭到了侧击。她是在为这个后悔。
——我们离开村庄时,有人说,是因为爸爸,我们才遭到了惩罚……神灵,真的存在吗?
姐姐的声音就像小孩子说出了单纯的疑问。不过,在姐姐内心,一定已经有了明确答案。神灵在看着一切,知道谁是应该受到惩罚之人。
尽管如此。
——已经没事了……
已经能原谅我完成了复仇吗?如今我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能否允许我再做最后一次?当时,姐姐在黑暗中问着神灵。而且,用她自己的耳朵听到了我听不见的神灵的回应。
“不过,如果亚沙实小姐没在雷场杀掉筱林雄一郎,之后就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
彩根说完,希惠稍微垂下眼帘,收收下巴。这个动作是在由衷祈祷什么,别无其他。如今,姐姐已不在人世,我们只能做出各自的解释。而且,只能祈祷是正确的解释。
“她杀掉了一个人。当然,直到早晨遗体被发现,都不知是否真的死了,她极度混乱,心中一定翻卷着不安。但是,他死了。而且,关于他的死,谁也没怀疑亚沙实小姐。这就成了她将觉醒的复仇之心付诸实施的契机。”
能阻止姐姐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如果我早一些发觉姐姐失忆,我就可能会理解打雷瞬间所见到的情景是什么意思,理解姐姐为什么推那个男人的身体。我就能与姐姐面对面说清楚,阻止她后面的行动。但是,我却认为姐姐是被雷声吓得一时错乱,才引发了那种行为。我用肤浅的理解掩盖难以理解的事情,让自己信服,岂止如此,甚至还为威胁者的消失感到安心。
“第二天早晨,筱林雄一郎的尸体被希惠小姐发现。当时你和警察说,因为前一天晚上打了很大的雷,早晨就去看看情况。那是谎话吧。”
希惠毫不迟疑,点点头。
“前一天晚上,那个人为了追赶亚沙实他们离开了社务所,但一直没回来。我非常担心,所以天一亮就去了雷场。”
“然后,你发现他在悬崖下面。”
“我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死了。当然,在谈起这件事之前,我根本没想过是亚沙实推下去的。因为是在被雷击中的杉树旁,我只以为是意外事故……受打雷惊吓,失足滑下去了。或者受雷的冲击跌下去了。老实说,看到那个人已经死了时,我才放下了心。”
原来,她也和我一样。
希惠说完,吐出一口细长的气。从三十年前到现在,她的精气神被剥夺殆尽,所剩无几。我感觉那股精气神也和气息一起,从身体里脱离出来。
“理所当然。毕竟这个了解三十年前一切真相的、一直威胁自己的男人,在眼前死去了。”
彩根点了几下头,再次看着希惠。
“他拿着的那本日记,你是在那时……?”
“因为挎包缠在他身上,我就绕到悬崖下,从泥里把包拉了出来,在社务所处理掉了。之后,我才联系了警察。”
同一天早晨,我带着姐姐和夕见离开羽田上村。姐姐坐在汽车后座上,像个人偶一动不动,安静地闭着嘴唇——可不知为何只说了一句“我想看看海”。很久以前,她曾和希惠相约去海边玩儿。她们相约的就是这个大海,姐姐坐在海边,一言不发,久久盯着海平线。那时,姐姐的眼睛到底在看什么?是不是某处的一个合情合理的世界呢?或者是,回望自己可能拥有的过去?她和希惠两人,如约来到海边,一直开心地笑着,玩累了回到家中,全家人一个不缺地都来迎接她。姐姐是不是在看,那个已经消失无踪的过去?
“正如我开头所说,亚沙实站在我家门口旁边,是在第二天傍晚。”
就在这个家里,姐姐告知了希惠自己想起来的三十年前的真实情况。母亲临死前告诉她的话、爸爸在照片背面写下的杀人计划,还有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如实相告。
“听了亚沙实的话,我再一次明白,自己三十年前写在日记里的内容,都是正确的。”
希惠用力闭着双眼,似乎在努力控制感情。
“不过……雷电之夜,她把筱林雄一郎推下悬崖的事,亚沙实没和我说。”
“那是没办法的。”彩根说。
“因为她是要杀掉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才回到村庄的。如果把杀掉筱林雄一郎的事告诉你,害怕你可能联系警察。那样的话,她回村就没有意义了。”
彩根的说法很冷静透彻,说完,他咕嘟喝了一口已经变冷的茶。
“接着,天亮后,神社举办了神鸣讲,一直持续到晚上的祭祀活动结束后,黑泽宗吾在神社内被打死了。亚沙实小姐大概就是从这个窗口观察外面,看村民们都离开后,就寻找机会下手的吧。”
到了深夜,机会终于来了。在姐姐看来,对方不仅喝了酒,而且一只手拿着手电筒走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杀掉他一定并不难。当作凶器的石头,也不难找到,周围就有不少。
“她拿起石头,走近黑泽宗吾身后,打上去。”
“可是,将那块石头转移到奇怪地方的,是你吗?”
“是我干的。”
那天晚上,在亮着小灯泡的房间里,我审视着自己恢复的记忆。外面的小路上,偶尔传来喝了酒的村民的声音。忽然,至今一次也没思考过的各种可能性,接连萦绕于脑海。我将这些可能性与自己见闻的很多事情进行了对比。父亲在照片背面写的文字。神鸣讲前一天早晨下的雪。姐姐照片中出现的白色物质。太良部容子交给父亲的信。筱林雄一郎打来的电话。那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于是,所有一切都完全吻合了。——姐姐实施了父亲制订的杀人计划,往雷电汤中加入了白毒鹅膏。父亲知道后,在太良部容子写的信上加了两笔,使自己成了嫌疑人。筱林雄一郎所知道的“秘密”就是这件事。姐姐和我一样失去了记忆。筱林雄一郎在雷场使姐姐恢复了记忆。姐姐将他推下悬崖的理由就在于此。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
“那天晚上,我想请求希惠姐给我看看她母亲写的信。”
要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无论如何都需要亲眼看看那封信。
“夕见睡着后,我离开旅馆,去了神社。”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想神社应该只有希惠一个人在。但是,我穿过参拜路靠近鸟居时,看到前面有手电筒的光。我迅速躲进鸟居的暗处,黑暗中传来似乎是醉酒者的脚步声。不久,听见了低沉的撞击声和重物倒地的响声。
“我从鸟居旁看过去……手电筒在地上滚动着,在晃动的光束中,掠过一个人影。”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个人影确实是女性。我并没有看清面部。因为祭祀用的灯笼都已熄灭,能看到的范围很小。过了一会儿,我下定决心,迈开脚步,胆战心惊地靠近滚落在地的手电筒那边。于是,我看见黑泽宗吾倒在冰冷的地上,后脑已经被砸裂。旁边有一块石头,约有小孩子的脑袋那么大,在横向照射的光束中,石头上的血迹清晰可见。
“我想到了姐姐是犯人的可能性。恢复记忆的姐姐回到村庄,是不是亲手杀掉了三十年前侥幸存活的黑泽宗吾?”
当然,我并不确信。但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蹲下去,用外衣袖子关掉了手电筒开关。这是为了在天亮前,黑泽宗吾的遗体不被发现。
“之后,我抱起石头,朝那条溪流走去。起初,我只是想把它扔到水里藏起来。”
但是,我马上意识到那毫无意义。警察通过侦查,一定很快就能断定凶器是石头。还没想清楚怎么办才好,我已经走到昏暗的水边,看到了溪流中央那块“试运岩”。
“我往上扔了几次,把石头扔到了那块岩石上。这个地方,靠女人的力气是怎么也扔不上去的,我想大概能糊弄一下警察吧。”
在那样做之前,我先用水清洗了石头,扔的时候,也将收集的落叶放在了手与石头之间。因为我听说,现代技术可以从大多数物体中检测出指纹。
下山途中,我给姐姐打了很多次电话。但是,姐姐的电话关机,一次也没打通。第二天早晨,倒在神社院内的黑泽宗吾的遗体被希惠发现,全村陷入混乱。
“姐姐给我打来电话,是那天中午。”
当时,我和夕见坐在霞川河滩上,手机响了。我如实告诉姐姐我们在羽田上村,并说在纸箱中发现了父亲拍的照片,以及写在其中一张照片背面的文字。一边说一边寻求着某种能打消自己疑惑的东西,拼命侧耳倾听姐姐的声音。但是,姐姐只简短回应了几句,我仍然满怀疑惑与不安,于是想方设法寻找应该要告知姐姐的话。
——姐姐……你总是惦记夕见,谢谢了。
如果姐姐杀了黑泽宗吾,我想让她知道我已经发觉了。如果她接着还想做什么,我希望她放弃那种想法。
——以后,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夕见就拜托姐姐了。
可是,一切也许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因为爸爸死后……我只有姐姐你了。
若将我的胡思乱想说出来,姐姐该多么受伤啊。
——因为我希望夕见幸福。
最终,我只说了这些就挂了电话。我只能这样做。
“当时,我也应该可以阻止姐姐的。”
“没办法了呀。”
夕见明明就坐在我身边,她的声音却似乎从怎么伸手也摸不到的地方传来。
“一切,已经没办法了呀。”
窗户对面传来礼拜殿的铃铛声。在铃铛下合掌的村民们,在神鸣讲结束的雷电神社,在死了好几个人的后家山,到底在祈祷什么?
记忆犹新。在这个村子生活时,听雷电神社的铃铛声,一定是在新年时。这个声音对我而言就是新年之声。新年第一天,我们全家一定会来到这里,依次摇响礼拜殿的铃铛,合掌祈祷。明明做过很多次,当时自己向神灵祈祷了什么,如今却一个也想不起来。不过,内心充满着对新事物的期待,唯有这个印象仍然留在记忆深处。响彻天空的铃铛声,总是将村庄密闭的空气笔直地切分开来,然后,从切分处溢出清冷却微微发光的东西。
“第二天,希惠小姐发现了黑泽宗吾的遗体并报警——”
彩根问。
“你有没有想过亚沙实小姐是犯人?”
“我抱有这个疑问。”
希惠答道,并没看彩根的脸。之后,她那双像玻璃球一样的双眼,一直茫然地不知看着何处,没有看向任何人。
“我想,犯人会不会是亚沙实?她是不是想完成三十年前的复仇?——电话报警后,我将发现黑泽宗吾遗体的事告诉了亚沙实,但当时我很害怕,甚至都没能正视亚沙实的脸。”
“听了你的话,亚沙实小姐说什么了?”
“只轻轻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下午,警察告诉我说,作为凶器的石头被放在了‘试运岩’上面。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消除怀疑……”
希惠的声音也似乎渐渐变远,终于在此中断。
“直到最后,你也没能将自己的怀疑告知她本人吧?”
彩根平静地问,希惠垂下眼帘,似乎在倾听自己的内心。
“大概我也……和母亲一样吧。”
她的声音透露着难以形容的悔恨之情。
“我想把一切都交给神灵。因此,让她住在我这里时,我一直都没有追问亚沙实。”
希惠来把她母亲的信交给我时,她的心情大概也和三十年前的太良部容子一样吧。她们都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对方。太良部容子想告诉我父亲。希惠想告诉我。——她们这样做,是想将一切委托给一个强大的意志。她们相信它的存在——至少在心里期待如此。收到信的父亲,选择牺牲自己保护了姐姐。这种做法正确与否,我无从判断。如果能预见未来,父亲能看到现在的我们,他也许不会做同样的选择。但是,三十年前,父亲确实用自己的手保护了姐姐。然而,我却一件事都没能做。所有事情都暗示着姐姐是犯人,而我却不想承认。就像看到了禁看之物的囚犯,再次回到原来的黑暗之处,屏住呼吸,凝视着看惯了的假影子,告诉自己那是真的。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害怕。”
希惠的话,就是我想说的。
“只是将自己没有勇气去触碰的东西,换成了神灵而已。”
她也和我同在一个洞穴里,就在我旁边屏住呼吸吧。当我们还在黑暗中胆怯害怕时,姐姐已经拿着菜刀和聚乙烯罐,走向长门幸辅的家。然后,她被警察追赶,在山中奔跑,沉入冰冷的霞川,消失不见。只给我这个从小就一直让她操心的、什么都不会的弟弟留下一句“对不起”。
希惠双手捂住脸,像孩子一样哭泣着。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看向窗边的架子。那里有个笔袋,是过去我们三个一起乘巴士去电影院时买的,姐姐和希惠买了一模一样的。这三十年,希惠一直在羽田上村生活,做着从出生开始就被命运赋予的雷电神社宫司。但是,她一定从未忘记与姐姐共度的时光,从未忘记和姐姐在病房的约定。初中一年级时,姐姐在教室和她打招呼。在雷场,她想要结束生命时,姐姐从背后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之后,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同学面前哭泣。从那一瞬间开始,她们俩就一直彼此牵挂。即使分隔遥远,她们也始终想着对方。如今,一个沉入了冰冷的河流,一个在此伤心流泪。这一天的到来,她们谁也不曾想象过。
“亚沙实姑姑认为……复仇已经结束了吧?”
夕见说出了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她认为自己放火烧了房子,杀掉了最后一个仇人之后才去死的吧。”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当她消失在冰冷如冻的霞川时,是否相信自己完成了一切?还是心中满怀遗憾而死?她刺中自己胸膛,是因为意识到已经没有退路了吗?或者,她事先早已决定,一切结束后这样做?
礼拜殿的铃铛响了。我闭目祈祷。我祈祷,那天夜晚,在被菜刀深深刺入时,姐姐心中有些微的平静。我祈祷,跨越三十年岁月后再次复苏的愤怒和仇恨,在最后的最后,像云一样消失,白色的光照着姐姐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