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姐姐和清泽照美一样,也只听到了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是,我依然不明白,姐姐为何将此事隐瞒至今?
姐姐再次开口。
“听了您的讲述,实际上,也许藤原英知道将会发生毒蘑菇案。但是,断言犯人就是藤原南人是不是有点儿草率呢?”
也许感觉到自己被责备了,清泽照美胆怯地低头朝下看。是的,实际上,姐姐就是在责备她。这样可不行,我赶紧从旁插嘴。
“或者,可能藤原英的话,和一年后发生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临时硬造的这个想法,连我自己也并不相信。那是命悬一线之人,拼尽力气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不可能不重要。而且,与蘑菇相关的事情,除了一年后发生的神鸣讲毒蘑菇案,找不出其他任何一个。
我整理了一下完全混乱的大脑,将刚刚的话题思考再三,大概存在以下两种可能。其一,母亲知道将会发生毒蘑菇案。其二,母亲知道将会发生毒蘑菇案,并且知道想要引发此案的人是谁。但是,前者的可能性很小。因为我无法想象究竟是在什么状况下,母亲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再看一下后者。假设母亲知道将会发生毒蘑菇案,并且知道想要引发此案的人是谁,那么她是如何知道的?当天,母亲在去雷电神社准备蘑菇汤之前,毫无异样。那么,她知道这事的时间点,就是在离开家之后。也就是说,从母亲离开家,到清泽照美听到母亲说“不要吃蘑菇”的这段时间内,她有可能接触到的人,除了背着她沿着河滩走的父亲,还有帮忙寻找的村里的男人们,雷电神社原宫司太良部容子,与母亲一起帮忙准备蘑菇汤的三位女性,喝前夜酒的黑泽宗吾、荒垣猛、筱林一雄、长门幸辅。母亲从以上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人口中听到了什么——想到这儿,我在心里暗自叹息。是谁?听到什么?我所知实在太少,不管怎么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这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转回到话题上。
“毒蘑菇案的犯人是藤原南人。此案与一年前藤原英之死有关。我觉得清泽女士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原以为,通过赞同她的意见,可能会引出进一步的信息。但是,清泽的反应出乎意料。她抱着胳膊思索着,看起来像是我说出了她难以接受的意见。但是,我明明只是总结重复了她刚才的话而已。
“难道……还有什么?”我问道。
“不对头啊。”她思索着嘟囔道,重新抱了抱胳膊,又思索起来,“不对头啊。所以,不管是夫人去世一年后发生毒蘑菇案时,还是藤原南人被警察带走时,刚才的话,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当然,我有时会想起来……但没和别人说过。”
“什么不对头呢?”
“哎呀……按常理想象,都会这样认为吧。夫人之死,责任在某人。藤原南人就想报复此人。于是,第二年就在雷电汤中混入毒蘑菇,杀了对方。总之呢,就是复仇。”
假设犯人是父亲,我也会这么想。姐姐和夕见大概也一样。父亲的动机就是为母亲复仇。复仇的对象——刚才清泽照美含糊其词地说是“某人”,其实就是那四个大佬。而且,还有一点可以认为是父亲做的理由。那是我们离开这个村子时,我亲耳听到的父亲那句——“没错”。
坐在驾驶座上的父亲,确实嘟囔了这句话。
“不过,我觉得也可能并非如此。”
清泽照美将茶杯移到旁边,抬起上身,几乎将脸放在被炉台面上,小声说出了完全出乎我们意料的话。
“那对夫妻,可能关系不大好吧。”
我感觉就像听到了完全不懂的语言。
“……为什么?”
“从一开始就感觉有点儿奇怪。因为,你看啊,自己的夫人都快死了,一般都会说‘坚持住’‘没事的’,或者握着对方的手吧。但是,藤原南人呢,在我们对藤原英进行抢救时,以及救治结束后,他只是一直站在病房的一角。上高中的女儿和上小学的儿子,紧贴着妈妈的手或脚,大声哭泣着,儿子哭得都呕吐了。”
“是不是因为太突然……人已经恍惚了?”
但是,清泽照美朝我们看了一眼之后,用很确信的动作摇摇头。
“对于他夫人的情况,藤原南人说过,死就死了吧。”
这是我们根本无法相信的话。
“是对清泽女士您,这样说的吗?”
她再次摇头。
“对他儿子说的。”
我感觉房间里的温度无声地下降了。我完全想不出任何语言,即使想到,也没有勇气说出口。我再次直面记忆的空白,哪怕只是说出一句话的瞬间,自己都会被那片空白吞噬。
夕见代替我,开了口。
“那是在怎样的状况下说的这句话?”
“就在藤原英恢复意识之后,我马上去叫医生——”
清泽照美与医生一起检查母亲的病情,她让在场的姐姐去告诉我和父亲。姐姐跑出病房,但好像在什么地方错过了,一会儿,只有我和父亲回来了。
“我告诉他们两个,病人刚刚恢复了意识,我和医生必须商量治疗方案,就要走出病房时……儿子看到妈妈又开始哭起来,藤原南人却依然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过,他突然对着哭泣的儿子说出了极其荒唐的话。”
清泽照美的声音,瞬间有了一种力量。
“他说,死就死了吧。”
自从被雷击那天起,直至今日,我几百次地摸索着记忆。但是,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切实地寻求着触手可及的某种东西。
“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原因,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儿子一定很吃惊,最主要的,肯定很伤心吧。”
不,肯定被如雷一般的愤怒击中了。我当时一定满腔愤怒,双颊颤抖,瞪着父亲。
“第二年的神鸣讲,发生了毒蘑菇案。藤原南人被认定是犯人时,我想起了一年前的很多事。因此,虽然我觉得,藤原南人往雷电汤中混入毒蘑菇,可能和他夫人的死有关,但他却说过夫人‘死就死了吧’这样的话。实在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所以,自己的所见所闻,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的大脑中已经满是问号,似乎马上要出现裂缝。清泽照美刚才说了“不对头”,而我内心的混乱远不是这句话可以表达的。
忽然从雷电神社消失的母亲,在临终前的病房,告诉姐姐“不要吃蘑菇”。次年,在神鸣讲祭祀时发生了毒蘑菇案,四位大佬吃了白毒鹅膏,两人死亡,两人重症。之后,雷电神社宫司太良部容子自杀。自杀前,她写信指认我父亲是毒蘑菇案犯。——综合以上内容,确实很容易认为父亲就是犯人。假设他为了给母亲复仇,策划毒杀了四位大佬。并且,母亲知晓此事。但是,另一方面,对于命悬一线的母亲,父亲却曾说“死就死了吧”。父亲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和母亲一起开了小酒馆“英”,两人一直互相关心、彼此扶持。到底为什么?出于什么缘由?
“虽然有很多让我感觉不对头的地方,但我还是觉得藤原南人是犯人。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藤原南人这个人呢,他原本就不是羽田上村的人。对雷电神社的历史也好,蘑菇汤的由来也罢,都不了解。所以,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如果了解,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吧。”
这样说不对。父亲对雷电神社和蘑菇汤非常了解。毕竟,他和羽田上村土生土长的母亲一起生活。最主要的是他通过小酒馆“英”,能比一般的村民更多地与人交流。我在小学也学了雷电神社和蘑菇汤的历史,当我得意地讲出来时,父亲不仅已经了解了这些,还会给我添加一些说明。对此,我记忆犹新。
我不能将这些说出来,很难过。在难过的深层,三个月前刚刚去世的父亲,变成了难以理解的模糊存在,我甚至感觉他的身影也扭曲变形了。在和父亲一起长期生活的日子里,有很多幸福的回忆,教会我做饭和做生意的也是父亲。现在的我特别想知道真相。虽然来这个村子是为了让夕见远离威胁者,同样,我也希望弄清过去的一切。
四人围坐在被炉边,不知不觉已经沉默良久。在这个我们已经熟悉的房间中,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片沉静。清泽照美背后有一个放电视的架子,在架子里面不能一下子就取出物品的地方,可以看见火车、拼图等木制玩具。可能是在墙上贴海报的外孙女小时候的玩具吧。
“当时最可怜的,还是孩子们啊。”
清泽照美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看看我和姐姐的脸。我不由得浑身紧张。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他们正好和你们差不多年纪。姐弟俩相差四岁,脸庞好像也和你们有点儿像呢。”
她没有再进一步确认相似之处,而是垂下了眼帘。我暂时放松了警惕,可是,一瞬间,在我毫无防备的心中,突然刺入了如冰一样的话。
“就因为他们的爸爸做了坏事,两个孩子遭到了雷击啊。他女儿的身体被击成那个样子……我刚才说当时可怜,现在也很可怜啊,因为她身上的烧伤痕迹,一辈子也无法消失吧。”
我的肺好像冻结了一般,无法吐出吸进来的空气。
在埼玉上初中时,我曾被一个同班同学嘲笑说:“你姐姐是小流氓。”我们两个人的姐姐都在同一个高中,据说他姐姐在更衣室看到了我姐姐的皮肤。当同学嘲笑我说:“你姐姐身上满是刺青!”的时候,我真想使出浑身力气揍他一顿。但我不能,正因为不能,我感觉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回家后,姐姐发现我脸上有泪痕,问发生什么事了。我能做的,只是摇头。当时,姐姐也是用那句像咒语一样的话安慰了我,就是那句离开羽田上村之后,她唯一使用的方言。即使我将事情原委告诉姐姐,情况也必定一样。姐姐肯定用同样的话安慰我。
“那个女孩住院时……您也照顾她了吗?”姐姐双手捧着茶碗,问道。“照顾”这个词,姐姐自己和清泽照美似乎都没注意。
“我去看护她了。”
姐姐忽然睁大双眼。她和清泽两个人,白天在雷电神社遇到之前——三十年前,她们就应该见过。
“每天要给她擦拭很多遍身体,还要涂抹药物。虽然知道疤痕消不掉,这样做也无济于事。那个女孩终于苏醒过来时……啊,她肯定吓坏了吧!毕竟身体已经变成了那个样子。想想自己以后的人生,她当时一定很绝望。我也觉得实在太可怜了,还曾偷偷掉眼泪。”
她的话无可指摘,且非常坦率,正因为如此,我才感觉姐姐更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