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我脸上还留有浅笑,但突然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不过——我要说什么呢?现在,我到底想要接着说什么呢?仿佛这个词并非出自我自己,而是别人说的一样,“不过”这个词,在我的嘴唇和咽喉中,残留着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电视,什么影像也没有。”
背后传来很大的响声,我回过头。夕见转换着电视频道,不知她从哪里学的,正用掌心“啪啪”地拍着电视机。
“这是旧式的,是放不出的。”
旅馆老板连门也不敲就进来了。夕见正抬起右手,想再拍一次,听老板这么说,只好放下手,关了电源。老板颤巍巍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只装在小袋子里的薄脆饼干。他在矮桌边屈膝,微笑着往四只茶杯里倒茶,我们围坐过来。老板将茶杯推到每个人跟前,自己也坐了下来。因为腰弯得厉害,显得他的头很低。紧挨着桌面的额头上,有犬腹一样的色斑。
“吃这个吧。新潟的薄脆米饼很好吃。这里因为过去有油田,大家才纷纷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组成了村落。老早开始,这里就不产大米,因为周围地区都是产米的。”
酱油味薄脆大米饼干,看起来确实很好吃,我拿起一个,问道:
“说起油田……大约三十年前,这个村庄在祭祀活动中有人死亡,油田大佬家也有人遭遇不幸吗?”
笑容从旅馆老板的脸上消失,有点儿凸出的门牙也隐于唇间。
“您是说黑泽宗吾先生吧?”
“嗯,是这个人,好像还有另外三人也因为毒蘑菇遭遇了不幸。据说对村子来说,这四家是很重要的。”
刚才没能问希惠,我们想了解这四家的现状如何。食用白毒鹅膏致死的是荒垣金属的荒垣猛、蘑菇种植户筱林一雄。没有死亡,但身患重症的是油田大佬黑泽宗吾、长门综合医院的长门幸辅。——可是,旅馆老板就像戒备不熟悉的动物一样,肩膀僵硬,紧闭双唇。令人吃惊的是,这种沉默迅速支配了房间的空气,我感觉呼吸困难,就像被塞进一只无形的袋子中。
“其实,祭祀中发生的事故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村里的产业发展很令人担心。最近我们媒体都很重视各个地区的发展力啊。”
我绞尽脑汁想出这句话,老板才“啊”一声松了口。空气中的沉闷感也渐渐消失,但似乎肌肤上还残存着一些。这与我孩提时代曾感受过的、被封闭的感觉非常相似。大人们低着头,将袋子的通风口一个个塞住,孩子们在袋子里来来往往,有时左思右想。当时的我,经常有这种感觉。
“荒垣家的独生子接替死去的父亲,成为荒垣金属的社长,现在也干得很好。我儿子和儿媳就在荒垣金属的工厂工作。经营油田的黑泽,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因为有后遗症,也是他的长子继承了家业,现在靠倒卖土地也赚了不少钱。”
我问:“黑泽宗吾本人怎么样了?”
老板回答说:“现在基本没有后遗症了,他已经能开车了,还能喝酒了。长门也有后遗症,但因为没有继承人,现在只是名义上的院长。实际上,医院都是他夫人在管理,据说比原来还赚钱呢。”
老板比画出钱的手势,用手指做了个圆圈,上下摇摇,再次露出门牙微笑着。
“原来如此,每家的家业还在继续呢。”
“那是,因为都是有钱的大佬啊!”
说这句话时,虽然旅馆老板还是笑着,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双眼像鸽子一样失去了神采。
“筱林家,怎样了呢?”
从雷电神社开往这个旅馆的途中,我们开车看了看黑泽家、长门家、荒垣家和筱林家。他们的房子都建在后家山的山脚下,路上并没花多少时间。四家中三家的宅邸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有一家,筱林家的房子消失了。栽培蘑菇的塑料大棚、保存原木的仓库,一如从前,唯独大宅子不见了。
“他家的房子……塌了……”
“可是,塑料大棚和仓库还在呢。”
“全都卖给别人了。筱林家也有一个独生子,虽然继承了家业,但父亲因毒蘑菇致死后,儿子就一点一点卖掉了土地和财产,悻悻地离开了村子。据说好像去了东京、神奈川还是埼玉,也不知做没做生意。”
旅馆老板喝口茶,舌头舔舔嘴边。
“他本来就是在东京读的大学,毕业后在城市过了一段摩登日子,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一直唠叨着让他继承家业的老爸去世,没准儿对他而言正中下怀呢……说不定,他如今在外大获成功,住着比原来还大的房子呢。”
在东京、神奈川或者埼玉,要盖一栋比原来筱林家还大的房子,似乎比较困难。原来如此,这样就明白了。只有筱林家因为三十年前的突发事件,房子和生意都从村里消失了。
“噢,还有几家是之前分家出来的,所以,筱林这个姓氏,村里还是有的。”
老板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浮现出怜悯的笑意。
这时,突然从电视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
回头看,电视里什么也没有,本来就没接电源。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什么呀?”
旅馆老板用枯枝一样的手指,做出戳墙壁的动作,戳了两三下。
“啊,今天隔壁也有房客吧?”
“不止今天,第四天了。平常我都是靠儿子夫妻俩在外赚钱生活,真是难得啊!……那好,请好好休息。”
喝完茶,他像压倒矮桌一样站起身。告知晚饭六点在一楼客厅,男浴室开到八点,女浴室开到十点,之后是家人用,希望我们尽早。说完,拿着自己的茶杯走向房门。
“房门是不锁的,请保管好贵重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