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电话预约的旅馆叫作“一位”,是村里唯一的民宿。
为了能在前台正确填写假名字,我和姐姐在车里又各自确认了一遍深川由纪夫和谷桥明子的汉字。到了旅馆才发现,根本没有前台。年迈的旅馆老板,腰弯得像折断了一样,不问自答地说,旅馆基本处于停业状态。过去因为石油热,村里热闹非凡,为了让外来工人居住,他的上一代建了这家旅馆。炼油业衰退之后,家人就把二楼的三间客房进行了再利用,只是偶尔有住客时,才赶紧腾出来。老人说得极诚实。
“就是这样,这房子至少有将近一百年了呢。”
老人将我们带到楼上客房,他刚下楼,夕见就好奇地看着墙壁和天花板。铺着地板的房间一角,放着带有农协标志的纸箱,从没有盖紧的缝隙,可见类似刺绣工具的东西。应该是主人家的私人物品吧。
我推开正面腰窗的拉门,看向外面。这间民宿位于村东,窗户朝西,那么右手边就是后家山,左手边能隐约看见越后山脉。
摄影家八津川京子曾经拍摄的照片,就是从后家山拍到的,背景是越后山脉的天空。反复对比后发现,她当时放相机的位置好像比雷电神社还要高。因此,我们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个叫雷场的地方,从神社往上爬要多久?”
夕见边问边靠近左墙边的厚重电视机。她按下兼做音量旋钮的开关,我告诉她这个是要往外拉才能打开的。可是,她往外拉也没反应,才发现电源被拔掉了。夕见插上电源,画面上只出现了沙尘暴一样的东西。
“我记得要花三十分钟,现在可能会稍微快点儿吧!”
“相反,不是要花更长时间吗?幸人你也四十多岁了呀!”
姐姐站在我旁边,将额头靠近窗户。我们都戴着平光眼镜,这样并排站在窗边,感觉两人像在演戏一样。
“三脉叶马兰、大吴风草、观音草……紫金牛的果实是鲜红的。”
下面有一个院子,打理得不错。虽不知姐姐刚才说的都是什么,但晚秋的花朵开得很美。紫色、黄色、粉色。干涸的水池边有一种长着红色果实的草,那大概就是紫金牛吧。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母亲经常指着院里的花朵,就像刚刚姐姐一样,一个个地说出名字,告诉我。
“幸人,那时你偶尔会从外面带花回来呢!”
“是呀。”
在我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每当在路边或山野发现漂亮的花,我就会连根拔起带回家,送给母亲。我自豪地拿出花,母亲总是高兴地说“很漂亮”,然后就帮我种在她那宝贵的院子里。如今想来,我带回的那些杂草的繁殖力,对母亲认真打理的院子,是个麻烦吧。
“你还给爸爸带回了食材呢!”
“橡树果吧?”
当年,我在后家山捡了很多橡树果。父亲见了也特别高兴,说要做橡果饼。但是,可能因为酒馆生意忙,很长时间也没做。好像是过了大约一个月,我很担心那些果子实际上是不是已经被扔掉了。因此,有一天,当父亲把我叫到厨房,给我看冒着热气的橡果饼时,我高兴得几乎要流泪。我们一家四口吃了甜甜的、有种特殊味道的橡果饼。晚上,父亲微笑着给“英”的客人也做了这个饼,还自豪地说是儿子采回来的果子。只有那时,我才走下楼梯,悄悄环视一下并不喜欢的酒馆,内心很自豪。我不像姐姐,她每天灵巧地帮忙做家务,除了空长个头,我什么也不会做。但是那天我很高兴,觉得自己也给家里帮了忙。
“那个,做起来很麻烦的。”
“什么?”
“橡果饼,做起来很费事的。橡果很涩,如果处理不好,涩味会使嘴发麻。所以,要先剥掉外壳,在太阳下晒干,再剥光薄皮,将果实浸在流水中,之后再与草木灰一起浸泡在水里,最后才能使用。”
怪不得隔了很久才吃到橡果饼,原来如此啊。
“亏我还是在和食店厨房工作的人呢……到现在才知道。”
“我也是偶然看见爸爸自己在去除涩味,他还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父亲肯定是担心我受打击吧。就当时我的个性来看,如果知道处理橡果要那么费力,我确实会受打击的。
“我还记得,后来的款冬花茎被我搞砸了。”
我在心里回忆着。因为橡果饼的成功,我很起劲,于是,当我看到款冬花茎在春天的树荫下露出头时,心想大概可以作为店里的食材,就采回了很多。而且,为了给父亲惊喜,我还偷偷地放在了厨房的料理台上。但是,我采来的并不是款冬花茎,而是侧金盏花。在冰雪融化后的树根处,因为它的花苞形状与款冬花茎几乎完全一样,我就搞错了。父亲一看料理台上放了很多侧金盏花,马上把我叫了过去。虽然我觉得父亲的声音有点儿奇怪,但还是含羞带笑地下了楼。姐姐刚从学校回来,她和父亲在那儿说着什么。
父亲看向我,问道:“是你把这个放在这里的吗?”我点点头。父亲告诉我,侧金盏花是含有剧毒的。一旦误食,严重时会夺人性命。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表情很可怕。
“幸人以为是款冬花茎吧。”
姐姐在旁边解围说。这一点,父亲也是知道的。父亲批评我说,不能将自己搞不清楚的东西,随便放在料理台上。当时厨房很冷,我流着眼泪,没哭出声。我把料理台上的侧金盏花拢在一处,扔进垃圾桶,回到二楼,还是不停掉眼泪。我尽量不出声地哭泣,终于要止住泪水时,姐姐走进了房间。我的鼻涕一直流到了嘴边,姐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告诉我侧金盏花是一种什么花。它含苞静候阳光,一旦被太阳照到,就会完全绽放,花朵很大。之后花朵精确地追随着阳光,内部变得很温暖,深受昆虫喜爱,它们聚集而来。昆虫会传播花粉,花朵就会不断增加。当时,姐姐是不是本想向我传授什么经验教训?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让我转换心情?
“没事,没事。”
最后,姐姐仍然说着这句咒语一样的话,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事到如今再问有点儿怪,当时姐姐为什么给我讲侧金盏花呢?”
“什么时候?”
“噢,就是我小时候,采摘款冬花茎那次。”
听我这么一问,姐姐先是抿紧嘴唇,然后看着窗外,低声说:“因为,非常像。”
当然,她说的大概并不是侧金盏花与款冬花茎非常像吧。我思考着姐姐这句话的意思。侧金盏花的花朵,到底和什么相像呢?
“这是在猜谜吗?”
“嗯,算是吧。”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只能适可而止。
“反正,我当时严肃反省了。之后再也没摘过自己搞不清楚的东西了。”
“你很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