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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稳的落幕与威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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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鱼涮锅里,用的是哪个部位的鱼肉?”

夕见撩开布帘,从柜台对面往厨房探脸问。

“四号桌问的,就是刚刚上了鱼涮锅那桌。”

“我去说吧?”

我把长筷子放下,夕见用双手比画着阻止我。

“很难说明吗?”

“不,简单。鱼涮锅里,用的是鱼的鱼肚肉,是将鱼肚纵向剖开的一半,切成三片。虽然也有店家用鱼背肉,不过鱼涮锅的话,还是用脂肪多的部位更好吃。”

“鱼肚肉,鱼肚,脂肪,明白了。”

“切好后的区分方式是,白色鱼皮的就是鱼肚肉;黑色鱼皮的就是鱼背肉。大部分的鱼都是这样吧,背部黑,腹部白。这样在水里的话,不论是从上面还是从下面,都很难被看到。”

“噢,原来如此。”

“还有,这个也一起端过去,隔壁三号桌的。冬葱凉拌金枪鱼。”

我在小碟里加上黄瓜切片后递过去。夕见把菜端到客人桌上。

我坐下来,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三号桌是常客江泽先生,还有他带来的三个年轻男女,他在附近的地方银行分行做副行长。同行的三个年轻人都身着西服套装,他们热闹地喝着酒。吃鱼涮锅的四号桌,是一对老夫妻,自从我开始在“一炊”帮忙,他们就经常来。其他桌的客人也都是老面孔。每年过了十一月中旬,客人就会多起来。也许都想在公司年底的忘年会开始前,与自己亲近的人一起聚餐喝酒吧。

那天,交通事故发生后,我把夕见托付给匆忙赶来的姐姐后就马上赶到了医院。但是,悦子的身体已经冰冷。直到晚上,我才将妻子的死讯告诉女儿夕见。花了很长时间,我才让她理解“死”的含义。之后,女儿大声哭喊,她的喉咙几乎要被撕裂一般。

听着四岁女儿的哭喊,我在心里发誓,一辈子也不告诉她事故的真相。

十五年,一晃而过。

夕见今年十九岁,一边上大学,一边在“一炊”帮忙招呼客人。

“在自家楼下就可以打工,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一直对自家生意不大关心的夕见,突然在两个月前提出要帮忙。

“我现在打工的地方,一是离家有点儿远;二是那儿的员工都很傲慢,让人感觉不舒服。而且,在‘一炊’打工,还管晚饭吧?这样,爸爸就不用特意给我做饭送到楼上来了。”

我并没问什么,夕见却连珠炮一般说明了理由。她所说的“现在打工的地方”是在购物中心的一家照相馆。那里离家不远,她之前也没说过对员工有什么不满。最主要的是,夕见是摄影专业的,在那里打工一定受益良多。

大概,这孩子是担心我吧,怕我因为父亲去世而过度悲伤。

悦子死后,我带着四岁的夕见搬回了这个店面的二楼,再次与父亲共同生活,继续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习料理。当我终于能在厨房独当一面时,父亲关节痛的老毛病越发严重,渐渐不能在厨房长时间站立了。半年前,他又被查出患有食管癌,动了大手术。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某日他却在厨房突发脑出血,再次住院。当天,在那间被阵雨般蝉鸣包围的病房中,父亲心电图的波线逐渐消失,他最后连一句话也没留下。父亲是在三个月前去世的,再过几天,就是他七十岁的生日。

一周里有六天,从开门到最后点单的十一点,夕见都一直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她手脚麻利,颇受客人欢迎,偶尔还会有上了年纪的男性要请她喝一杯,但是她还未成年,当然没喝过。

“二号桌,鲀鱼肝酱拌凉菜,配日本酒。”夕见拿着点菜单,掀开布帘。

“日本酒要凉的吗?”

“凉的。”

“那就上醉鲸吧,酒壶和酒盅,用右边蓝色那种。”

醉鲸,高知县出产的日本酒,口味清爽,微微的酸味可以滋润舌头,很适合味道浓重的料理。

“今天还没见你照相呢。”

我朝柜台边抬抬下巴。那里放着一台单反相机。夕见在大学是学摄影的,她似乎很喜欢拍摄市井民风,我就提议她在店里放一台相机。我说:“如果是常客,你可以很轻松地请他们配合拍照,还多了聊天话题。不是很好吗?”夕见说确实如此,如我所愿,就在柜台放了一台相机。她在餐厅忙碌,也经常拜托常客们让她拍照。我虽然不懂照片的好坏,但总感觉她拍出了大家的个性化表情。

“忙的时候不行吧。客人会说‘别做没用的,快拿酒来’。”

“是啊。”

作为工作伙伴的父女俩相视苦笑。接着,我从冰箱里拿出鲀鱼,夕见往酒壶里倒入醉鲸。

“照片的题目定了吗?”

“期末照吗?没定呢,还在犹豫。”

才十一月,夕见所在大学的期末考试却已经结束。虽然没课了,但需要提交作品来获得学分。美术专业提交绘画或者雕刻,音乐专业提交乐曲,摄影专业则提交照片,叫作期末照片,简称期末照。大一时,夕见期末照的题目是《文化》。她拜访了附近的寺庙,拍了僧侣和家人在自家庆祝圣诞节的照片。和尚头戴圣诞帽,虽然感觉有点儿像故意为之,但每张照片中的人物都滑稽开朗,让人还想回看。今年上大二的她,说想拍完全不同的题目,但一直定不下来,因此颇为苦恼。

“要是觉得累,就休息休息吧。”

这几天,夕见每天拿着相机出门,傍晚六点前回来。一回来就麻利地帮忙,准备营业。

“没关系,我做得很开心呢。想来,我小时候在厨房一角玩儿‘开店过家家’,也应该是喜欢才玩儿的吧!当时多开心啊!”

上小学时,夕见经常在厨房的角落里,把圆椅当作餐桌,开一间“小店”,将看不见的食物卖给看不见的客人。

“不过,你不是说,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吗?”

“我说过吗?不知道啊。可能是被爸爸一说,好像又想起来了。”

我在砧板上去掉鲀鱼的鱼嘴和鱼鳍,剥下鱼皮。就像脱掉整套紧身衣一样,鲀鱼的皮滑溜溜的,很好剥,这个特征就是它名字的由来。眨眼间,它就成了透明的白色。

“哇,好可怕。”

“明明是好看吧!”

十五年前,自从悦子去世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将事故真相封存于心。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唯有警察和那位小汽车司机知道,她叫古濑干惠,就是那位上了年纪的女性。

悦子被宣告死亡后,一位年轻警察来到医院,说明了事故经过。当时,古濑干惠以正常速度行驶在公寓前的车道上,突然,一只花盆从天而降,砸碎了汽车前挡风玻璃,慌乱之中,她误踩油门,汽车因此失控,从背后撞倒了悦子。

作为现场目击者,我被要求做证,把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警察。包括悦子忘记买的布,蓟花的花盆,女儿将花盆放在了扶手边的水泥护栏上,还有因为我一直担心蓟花长不大,女儿想给花晒晒太阳。让女儿在阳台玩耍的是我。养蓟花的也是我。我内心如撕裂般痛苦,用“后悔”二字根本不足以表达。时至今日,这种痛苦依然每天折磨着我,恐怕永远都不会消失。

“警察先生,我有一件事拜托您。”那天的我如此说道,因为我有必须要保护的人,“这件事,能否请您不要让我女儿知道?”

警察一直耐心聆听,中间没有插一句话,少顷,他抬起头说:“那要看司机的态度。”

我们马上在警察署签订了协议,告知大家不要将此事透露给媒体。

我还拜托警察,将全部情况转告了小汽车司机古濑干惠。我希望当面和她谈谈,她通过警察转达给我她家的地址。第二天,我就去拜访了她。

她家是联排老旧出租屋的一间,那里就像被时代遗弃了一样。空荡荡的停车场,角落里有一只种着喇叭花的箱型花盆,花已枯萎,水分已流失,盆土已干裂。我与古濑干惠在室内相对而坐,她的脸上泪痕斑斑,似乎哭过很多次。可见,不只是事故当天,之后的每天,她都不停流泪。她将电风扇朝向我,我吹着风,向她低头致意,她也在矮桌对面深深低下头,之后,她又反复道歉。在她颤抖的肩头前方,有一个佛龛,放着的似乎是她丈夫的遗像。我以恳求的心情,向古濑干惠,同时也向她丈夫,再次提起夕见,拜托她不要将事故真相告诉我的女儿。她已经从警察那里了解了情况,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她独自生活,没有孩子,在当地也没有亲近的人。因此,她承诺,不会将事故真相告知任何人。

我之所以带着夕见搬到这个店面的二楼,就是因为怕夕见知道真相。如果还继续住在那间公寓,没准儿某个时候,因为某个机缘,她就可能知道当年的真相。掉落在事故现场的白色花盆碎片、盆土、蓟花,应该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事故的原因,就是从公寓阳台掉落了花盆,这一点很容易想到。到底是从哪个阳台掉落的花盆,却无人知晓。可是,夕见知道。如果她听到“蓟花的花盆”这个词,肯定立刻就会明白。因此,我离开了那里,将夕见带离了那里。我们在这里生活,十五年来,波澜不惊,平静度过。从此以后,也应该风平浪静。可是……

“咦,怎么了?”

我睁开眼,夕见吃惊地看着我。

我身体倾斜,一只胳膊肘抵着烹饪台,用危险的角度支撑着身体。刚才剥鲀鱼皮时,突然涌起一股怒气——就像从大脑内部爆发出来的愤怒,使我一下子闭上了眼睛,于是,身体失去平衡,摇摇晃晃。

“这里有油吧,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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