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送这三人一份大礼才行。多亏他们,我还能在最后享受一段兴奋的时光,而不是一味回顾八十二年的人生。)
“能顺利完成这些事情,我将死而无憾。毕竟,在抱怨和愤怒中草草结束一生,不是我的性格。”
刀自原本沉重的四肢顿时轻盈了许多,指尖也仿佛重新注入了活力。
可是,她该怎么说明这种心情?既不能完全交代,也不好撒谎隐瞒……
刀自正面凝视着井狩的双眼。
她一字一句,真诚且慎重地说道:“你问为何演这场大戏,但这可不是我演出来的,实在无法回答……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说,那就是老年人的生活实在很无聊。这一点相信你也能体会。昨天过完是今天,今天过后是明天……每天都在做相同的事情。这根本称不上活着,只能算是还没死而已。虽然如此,人活到八十多岁,也已经无法再改变什么……我也是这样的,于是只好安慰自己,这便是人生。然而从那天开始……”
刀自轻咳一声,继续道:“世界突然焕然一新,而且我面临的是非生即死的极限考验。说来惭愧,活到八十多岁,直到这次我才对生和死多少有了些感悟。而这一切,是跟大家的关怀和子孙的努力分不开的。井狩先生甚至发表了那样的声明。在报纸和电视上,许多朋友和陌生人纷纷发来慰问和鼓励的寄语。我深深感受到,我的生命不只属于我自己。为了大家,我绝不能就这么死掉,必须活着回家……有了这样的念头后,再回想此前自己说过的‘既然上了年纪,随时死去都没关系’,实在是感到羞耻。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精神振奋,和以往每天浑浑噩噩的情况简直有天壤之别。很多老年人,虽然嘴上不讲,其实也明白现实状况的严峻,但心里仍有着童话般的梦想,希望改变生活,过一过这种受人关注的日子。至少我是如此。那两周多的时间,我就是以这样的心情度过的……这算不算回答了你的问题?”
“所以,”井狩认真听了刀自的话,此时犀利地开口回应,他感到,刀自的这番话虽颇有真实感,却并未吐露全部事实,“为了充分享受这童话般的时间,您才全力帮助绑匪。童话故事越是夸张就越有趣,所以您就借势让火越烧越旺……您是这个意思吗?”
“怎么会?”刀自露出吃惊的模样,“我没理由做这么疯狂的事。你总称呼这些绑匪为小毛贼,但他们可是很有主见的。我基本没有插嘴的余地。虽然不是完全没有,但即使有机会出主意,我身为人质,又为什么要多嘴呢?”
“您并没有插嘴,”井狩语气辛辣,“而是替他们制定了全部计划。您写了信,坐了直升机,还让驾驶员说谎作伪证。没错吧?”
“这些事嘛……”刀自显得很为难,“就算我说没做,你也不会相信,我能说什么好呢?”
“您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井狩追问,“我能理解老年生活的寂寞。此时冒出来一群绑匪,他们虽不是善辈,但做事很有分寸,理解能力又很强。您认为机不可失,于是想利用他们好好演一场大戏……您的心情我虽不能完全理解,却也并非一点都体会不到。毕竟这是老夫人您啊。但一百亿日元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因为想把案子炒作成国际新闻?若真是这样,您的确十分成功,但此事让儿女们费尽周折,几乎耗尽所有家产,正常人会这么做吗?我知道,您要说这是绑匪的计划,您并不知情。先不谈这点,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金额定得这么大?先说好,您可不要用在某个岛上建立国家这样的话来糊弄我。”
刀自终于被逼得无处可逃。
“你这样问的话……”她耸耸肩答道,“不知情的人听到,还以为金额是我定的……不过,关于赎金,大家似乎有些误解。”
“误解?”井狩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恐怕大家都认为,柳川家这次损失惨重吧。”
“啊?”井狩用力眨眨眼,望着刀自。刀自表情非常认真。“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但是呢,”刀自似乎语带愧疚,“损失虽然也有,但并非大家想象的那么多,大概只有名义上金额的三分之一吧。”
“三分之一?那剩下的是假钞?不可能啊。当时的电视转播,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不是。堂堂柳川家,可不会使那种下流手段。”
“全是真钞?那为什么是三分之一?”
“要说准确的数字,”刀自解释,“我家的实际损失应该是三十六亿,相当于每个孩子损失九亿左右。这数字是怎么得来的呢?原因有两点。第一点不能当众说,那就是税后的金额里有两成左右是有水分的账外资产。第二点则是利用税法中的杂项损失扣除额。”
刀自算出这个数字,是在遭到绑架的当天,当她走上那条满是杂草与碎石的小路之时。
杂项损失扣除额——七十七岁喜寿那年,为以防万一,刀自试着计算过遗产税。当时翻阅《纳税手册》,她留意并记住了这项条款。
杂项损失扣除额是指,当发生灾害或盗窃损失时,商品、半成品、原材料等库存资产外的资产所蒙受的直接损失。该损失额中,超过总所得金额一成的部分可免予扣税。
当时刀自心想:“赎金当然属于‘灾害或盗窃损失’。哼,政府真是太贪心。总额的一成是七十亿,如果少于这个数,可就不能减免了。”
没办法,免税的下限是七十亿,上限则是名义上的税后资产一百七十六亿。按常识思考,赎金最多设定为一百亿。
超过七十亿的免税部分是三十亿,可减免百分之七十五的税,也就是二十二亿五千万。再加名义上的税后资产,大约是两百亿。再加两成的账外资产,总共便是两百四十亿。扣掉一百亿赎金后,净剩一百四十亿。
“大概是这么计算的。”刀自省略过程,只举出最后的数字。
“孩子们实际算出的结果应该差不多。一个人损失九亿,虽不算小数目,但他们只是到手的钱变少,不必另外自掏腰包。况且当作花钱买教训,倒也应该可以接受。至于最后能不能拿到那么多,那要靠他们的本事了。”
“那个……我完全没搞懂。”
数字一旦过万,井狩就不会算了,于是赶紧做起笔记。
“是这样吗?原本子女每人可得四十四亿,现在算出来是三十五亿,所以每人损失九亿。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天文数字……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啊。您说柳川家仅负担一百亿中的三十六亿,那另外六十四亿从哪来?”
刀自微笑着点点头。
“还能从哪来,当然是由国家出。说得详细些,减免的税金加两成是二十七亿。需要国家出的还剩下三十七亿。要知道,国家拿走我们近五百三十亿的税金,返还这么一点根本就不痛不痒……但对我们而言,这笔钱还是有帮助的。”
“原来如此。”井狩恍然大悟。
他怒目圆睁道:“这才是您的真心话吧?反正税都是要交的,您觉得白白交给国家太亏,干脆让国家承担了六十四亿的赎金。所以,赎金才需要定为一百亿……对吧?”
刀自认真道:“怎么会?这只是从计算上……”井狩打断她的话道:“我知道,您想说只是从结果来看是这样。为了这一百亿,我们警方忙得团团转,您自己做了绑架案大戏的女主角过足了瘾,这一切都不是故意安排的,而是完全属于巧合。但是,老夫人,您已经达到了所有目的,万事大吉,我也可以不追究您做这场戏的责任,但不仅是我,全国所有民众都不会允许那几个小毛贼拿着一百亿轻轻松松逃跑。他们究竟去哪里了?钱又在什么地方?您从头到尾帮了他们这么多忙,总不能说不知道吧?”
井狩最后的质问义正词严,他料定就算刀自也无法回避。
然而,下一瞬间,他的胸口一震。
“对不起,井狩先生。”刀自竟然一边恳切地说着,一边向他深深低下了头。
“老夫人……”井狩屏住了呼吸。刀自静静抬起头,直直望着井狩。她收起此前圆滑的一面,目光真挚而深沉,用稳重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明白你的立场,你刚才发火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井狩先生,我就算死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就像罪犯的母亲不会透露孩子的下落一样……现在,我就相当于他们的母亲。”
关于三人的一幕幕清晰的画面,浮现在既是母亲又是人质的刀自心中。
第一个画面是……收到赎金的那个晚上。
情况似乎一切顺利。
直升机降落在阿椋家的院子里,正义等人跳上直升机,往下扔现金袋。驾驶员高野接着朝柳川家飞去,三人则负责将现金袋搬到仓库二楼。
三人没多说一句话,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就完成了工作。刀自甚至感叹,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三人组,恐怕都不能完成得如此完美。
看到院子中的现金袋已全部搬走,刀自返回主屋,耐心嘱咐坐立不安的阿椋道:“你记住,你什么也不知道,只听见了直升机的声响。”这时仓库传来了一阵欢呼,三人似乎已经开始庆祝了。
欢闹声持续好一阵子。
刀自感到非常疲倦,与阿椋吃完晚餐,泡过澡后便沉沉睡去。
“老太太,快起来。喂,老太太。”
不知夜里几点,刀自被健次叫醒了。仓库那边已安静下来,屋子里只听得见阿椋一如既往的鼾声。
“怎么了?”
“大事不好。”
刀自听出健次心情极差,更加起疑,于是披上棉袍,走进大厅,一瞧健次的神色,不禁大吃一惊。
健次何止心情极差。只见他额上冒着青筋,全身不停发抖。
“你怎么啦?”
“那两个家伙……您听我说。”
健次先讲了正义的情况。
起初三人都兴奋不已,将现金袋铺在地板上。
“这可是价值一百亿的床,除了我们还有谁睡过?哇,好舒服。”
三人一会儿躺下去,一会儿跳起来,互相把啤酒倒在对方头上,几乎要把地板压塌。就在气氛到达高潮时,正义突然说道:“大哥,我要退出。”
“什么?正义要退出?”
“对,他是这么说的。”
喧闹一瞬间停了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你要退出?”健次问道。
“是啊。”正义干脆地回答。喝过啤酒后,他的脸涨得通红,但声音和表情都十分正常,那双小眼睛也透出一股认真劲儿。
“你这家伙……”
健次停顿一下,调整呼吸后接着说:“当初你就提过想退出,但那时行动还没开始。现在可是到终点了。你又要退出……喂,这笑话不好笑。”
“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
“认真的?现在你还谈什么退不退出?事情都做完了。”
“就是因为做完了我才提的。说起来不好意思,我一直是干两个人的活。如果中途退出,就太没出息了。现在我该做的都做完了,你就答应吧。”
“答应?你到底为什么想退出?”
“一定要讲理由吗?”
“废话,你就是讲了也不行,何况是不说?”
接着,正义的脸变得更红了。
“我今天不是留下来帮忙割稻子吗?”
“是啊,老太太怕警察盯上大姐。别人都见过你,只要你待在她身边,也算是有不在场证明。你提这个干什么?”
“回来的路上,大姐告诉我……邦子小姐说愿意嫁给我。她还问我,想不想两人一起留在这里,当她的养子。”
“什么?”
“真的。大哥你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吧?我也这么想。”
“啊……”
“所以,这钱我一分都不能拿。之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也算是共犯,但至少在分赃这件事上,我是清白的。”
“……”
“就是这样。谢谢大哥的照顾,我要退出了。我的那份,你们两个拿去分吧……拜托了。”
“那你怎么说的?”刀自问。
“我只能说,这是好事。但是一码归一码。光是每人分得的三十三亿就够我头疼了,再加上你的那份,我可怎么办?老太太说要给那个驾驶员一千万,扣掉后再除以二,我和平太每人要拿四十九亿九千五百万。都这时候了你不能不负责任。”
“平太呢?”
“平太?那个混蛋。”健次气得脸都歪了。
平太原本一直坐在角落,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当健次责骂正义时,他突然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却跟正义一样坚定。
“大哥,其实我也想说来着。”
“什么?”
“我跟正义哥不一样。为了救妹妹,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钱,所以属于我的那份我会拿走。”
“那是当然。”
“但是,不是这次的金额,是我们一开始约定好的金额。”
“什么?”
“我那份是一千万,我只拿这些。其他的随大哥处理吧。”
“平太!你怎么也说这种话?”
“以前我就这么想了。”平太坐直身子说道。
“认识老太太后,我深深感到每个人的器量不同。老太太做的事,那是什么级别?如果按钱来算,都以亿为单位的事情。我们这种用泡面做单位算数的人,就算学也学不来。如果硬要去学,只会自讨苦吃。这几十亿赎金也是,我要是拿这么多钱,那就像给猴子穿上盔甲,最后动也动不了。自己驾驭不了的,我是不会动的。虽然一千万还是有点多,但我急需几百万,也只好带走了。这已经是我的极限,如果再多拿,只会害我自己。我就要一千万,再多一分钱都不要。”
“最后结果呢?”刀自问道。
“能有什么结果。那两个家伙都顽固得很,今晚跟他们吵了一架。他们气呼呼地睡了,我只好来找您谈判。”
“找我谈判?”
“事情弄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老太太您啊。不然,明天您帮我说服他们俩,如果还不行,您就得负起责任,去掉驾驶员和平太的两千万,剩下的九十九亿八千万,您得想办法处理掉。老太太,您好好考虑吧。”
健次说完猛地起身,转头便走。他脸色发白,肩膀不停起伏。
接着,刀自脑海中的画面跳到最后一幕。
正义依然待在阿椋家,今年十一月,家里应该会多一口人。
平太则在拿到钱的第二天,由正义开着阿椋给他买的二手小货车,送回了老家。
“这段时间我很快乐,也有了自信,觉得自己能干点事情。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老太太您要保重身体。”
平太隔着车窗对刀自说道。他不停挥着手,直到刀自的身影消失不见。
至于健次……
这个年轻人的胆量,让刀自颇感惊讶。
他打算靠着在监狱里学到的木工技术,找门路混进刀自家,一边打杂,一边学习刀自的生活方式,以备将来需要。
“纪美在我家呢,她肯定还记得你的声音,你一开口就会露馅。”刀自有些吃惊,如此告诫道。
“那就更好了。”健次回答道,“我趁现在去,她肯定想不到绑匪竟敢去柳川家,只会把我当成一个声音相似的人。如果一两年后才在别处听见我的声音,我就完蛋了。与其一辈子躲躲藏藏,不如让她认为我只是声音相似,这样更安全。”
刀自现在清楚,健次的做法是正确的。
这就是井狩要打听的绑匪的下落。刀自自然清楚不能透露他们的去向,但是井狩能谅解吗?
井狩在院子里漫步,刀自则坐在客厅盯着他。
被刀自断然拒绝后,井狩只问了两件事:
“您能否保证,他们不再做坏事?”
“您能否保证,一百亿日元不会被用来做坏事?”
刀自的回答都是肯定的,还补上一句:“需要我写书面保证吗?”
井狩苦笑道:“案子中绑匪留下的物证……也就是您写的信件已有一大堆,就不用再加一封了。”接着,他又严肃地说:“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然而,他真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井狩在佛堂前停下脚步。这座佛堂的长、宽、高分别只有一米五。打开那扇还未雕完花纹的门,中间的高台上供奉着金色的如来佛像。
刀自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算式:
0.175×0.085×100=1.4875m3≒(1.14m)3
台座设计所参照的这个算式,便是一百万张万元钞票的体积。只算钞票本身的话,体积其实并没有多大。
搬运赎金非常费力。健次每天早上搭正义的货车来“上班”时,就在座位底下的箱子里藏大约七八亿现金,直到台座建好两个星期后才全部运完。至于正义……为了配合刀自所说的话,在归还人质那天,他一大早便开着租来的车子前往御座岬。这也算是他的“售后服务”之一。
屋后传来少女的欢笑声,井狩看去,只见纪美跑了过来。纪美先对井狩鞠了个躬,然后在屋外走廊对刀自说道:“我房间的窗户漏雨了。‘模仿哥’说愿意给我修,我能让他帮忙吗?”
“那佛堂的装修又得往后拖了。没办法,你跟串田总管说一下,我同意了。”
“好的,谢谢您。”
不知纪美想到什么有趣事情,她忽然扑哧一笑,跑到屋后去了。
“‘模仿哥’是谁?”井狩低声问刀自。
“一个新来的木匠师傅,他木工技术不错,早上来得很早,干活也勤快。我们很照顾他,现在他快成我们家的专属木匠了。就是刚才院子里的那个年轻人。”
“哦,是那个人。他还没走啊。‘模仿哥’是说他跟谁很像吗?”
“谁知道?她们女孩子乱叫的,可能是像某个歌手或者明星吧。”
“哦。”
井狩没什么兴趣,在走廊边坐下,忽然回头对刀自说:“老夫人,您最近胖了点。前段时间是因为夏天,所以瘦了吧?”
“是啊。夏天也要过去了。”
刀自不禁一阵脸红。当时被接回家后,她战战兢兢地又测了一回体重,恰好是三十公斤。心中百感交集,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去测量体重。不管体重如何,她暂时还不会撒手人寰。
她至少要等到佛堂台座里面最终空空如也,“模仿哥”也终于学成离家之时。
不过,该如何培养一个专门“花钱”的人?这又需要多少时间呢?
井狩也陷入自己的思考中。
两人默默地眺望着前方的群山。
院子中的枯叶不时迎风飞舞。
注释:
日本的民间传说。描写狡猾的猴子抢夺螃蟹辛苦种植的柿子并将之杀害,被螃蟹的孩子们报仇的传说。主题是“因果报应”。
此处指长良川河口堤坝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