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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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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翠娜抵达史美斯德湖时,拉森已在现场。拉森的狗卡斯帕罗夫站在他的双腿之间,全身发抖,看起来像是极力想找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只听见某处持续传来闹钟般的细小嘟嘟声。

他们走到尸体旁边,就在长椅旁的地上。卡翠娜发现那声响来自尸体,而那具尸体是斯韦恩·芬内。芬内中了两枪,一枪在胯间,一枪在眼睛,但背部和后脑勺都没有贯穿伤口。凶手可能使用了特殊子弹。卡翠娜觉得死者手表发出的电子嘟嘟声似乎越来越大,尽管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为什么没有人去……”卡翠娜开口说。

“因为指纹,”拉森说,“我从目击者那里取得了初步证词,但我觉得先不要让任何人去碰他的手表比较好。”

卡翠娜点了点头,做个手势,表示他们可以先从尸体旁离开。

警察拉起了封锁线。拉森对卡翠娜说明他从艾丽莎·克罗·赖纳特森及其上司尤汉·孔恩那里得知的案发经过。现在艾丽莎和孔恩正站在湖对岸,跟一小群好奇的围观民众站在一起。拉森说他请他们站到湖对岸,是为了要让他们退到火线之外,原因是芬内有可能只是随机杀人案的受害者,而凶手可能正在寻找其他目标。

“嗯,”卡翠娜说,眯眼朝山坡上望去,“我们两个人现在就站在火线之内,所以这个可能性应该不高吧?”

“对。”拉森说。

“你有什么看法?”卡翠娜说,蹲了下来,拍了拍卡斯帕罗夫的头。

“我没什么看法,但孔恩有一套说法。”

卡翠娜点了点头。“你的狗是不是不喜欢尸体?”

“不是,刚才我们抵达的时候,有一只天鹅攻击它了。”

“可怜的东西。”卡翠娜说,搔了搔卡斯帕罗夫的耳后。卡斯帕罗夫用信任的眼神看着她,她突然心中一酸,觉得这种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孔恩解释过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你了吗?”

“解释过了。”

“他怎么说?”

“我想你应该自己去跟他谈一谈。”

“好。”

“布莱特?”

“怎么了?”

“我跟你提过,卡斯帕罗夫以前是警犬,我可以带它去调查芬内是从哪里走来的吗?”

卡翠娜看着全身抖个不停的卡斯帕罗夫。“我可以派警犬队来,他们半小时以内就可以抵达,既然卡斯帕罗夫已经退休,就不用再劳烦它了吧?”

“它只是髋关节退化,”拉森说,“路途如果很远,我可以抱它。”

“是吗?可是狗的嗅觉不是也会随年龄而退化吗?”

“会退化一点,”拉森说,“就跟人类一样。”

卡翠娜看着拉森,心想他是不是在暗指奥勒·温特尔?

“那你们去吧,”卡翠娜说,拍了拍卡斯帕罗夫的头,“祝你们狩猎顺利。”

卡斯帕罗夫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竖起原本下垂的尾巴摇了摇。

卡翠娜走到湖对岸。

孔恩和助理看起来脸色苍白,而且很冷。湖畔吹起了微微的沁凉北风,这种冷飕飕的风,总是会让奥斯陆居民暂时放下春天已经来临的想法。

“恐怕要请你从头再讲一次了。”卡翠娜说,拿出笔记本。

孔恩点了点头。“事情要从前几天说起,芬内跑来找我,突然出现在我家阳台上,告诉我说是他杀了萝凯·樊科,要我帮他,以免警方查到他身上。”

“那哈利·霍勒呢?”

“芬内先把萝凯杀了,再对哈利·霍勒下药,然后把他留在现场。芬内还把暖气温度调高,让萝凯看起来像是霍勒抵达之后才被杀的。芬内的杀人动机,是霍勒在逮捕他儿子的时候将他射杀。”

“真的?”不知为何,卡翠娜乍听之下并不相信这套说辞,“芬内有没有说他是怎么进入萝凯·樊科家的?因为大门应该会从里面锁上。”

孔恩摇了摇头。“是不是从烟囱?我不知道,我见过有人用难以置信的方法进出房子。我跟芬内约在这里碰面,是因为我想亲手把他交给警方。”

卡翠娜在地上跺了跺脚。“你认为是谁射杀芬内?原因是什么?”

孔恩耸了耸肩。“斯韦恩·芬内那种人曾经性侵未成年少女,在监狱里树敌众多。他虽然在狱中活了下来,但据我所知,有好几个已经出狱的家伙正等着芬内服刑期满,不幸的是,那些人都有取得枪支的渠道,对于用枪也很有一套。”

“所以嫌疑人可能有很多个,这些人都曾因重罪入狱,有些还杀过人,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布莱特。”

孔恩很会说故事,这点毋庸置疑。也许卡翠娜会抱持怀疑态度,是因为她在法庭上听孔恩讲过太多故事了。卡翠娜望向艾丽莎。“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还不行,”艾丽莎说,双手交叠胸前,“要等六小时以后才可以问。新的研究报告指出,在事发六小时内描述创伤经验,会提高留下长期创伤的可能性。”

“可是时间拖得越久,凶手就越难被抓到。”卡翠娜说。

“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是辩护律师。”艾丽莎说,脸上露出目空一切的神情,话声却在颤抖。

卡翠娜替艾丽莎感到难过,但现在不是小心行事的时候。

“如此说来,你的工作做得糟糕透顶,因为你的客户已经死了,”卡翠娜说,“而且你不是辩护律师,只是个有法律学位的年轻女子,你和上司搞外遇,因为你以为这样做可以帮你在职场往上爬,但其实这样是没用的,你在我面前摆出强硬姿态同样没用,这样你听懂了吗?”

艾丽莎瞪着卡翠娜,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滑过脸颊上的妆容。

六分钟后,卡翠娜得到了案发经过的细节。她请艾丽莎闭上眼睛,回忆第一枪的情形,请她在子弹击中死者时说一次“现在”,耳中听见隆隆枪声时再说一次“现在”。艾丽莎说的两句“现在”相隔超过一秒钟,这表示子弹是在至少四百米外的地方射出的。卡翠娜思索子弹击中的地方,先是击中死者的生殖器,接着是击中死者的眼睛。这绝对不可能是意外。凶手若不是射击选手,就是受过特殊军事训练,这种人会跟芬内同一时间服刑的概率非常低,可能一个也没有。

这时她心中升起一股怀疑,或几乎可说是一股希望。不对,它称不上希望,只能说是徒然的愿望。这股怀疑随即消失无踪,但她瞥见了另一种真相的可能性,而这可能性给她的内心带来温暖宽慰,就像笃信宗教之人紧抓信仰,即使头脑的理智层面并不接受。顷刻间,卡翠娜感觉不到北风吹拂,只是望着眼前的湖滨公园,想象着夏天来临,岛上的柳树迎风摇曳,繁花绽放,虫鸣鸟叫。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带葛德来这里享受夏日风光。这时她脑中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有一天她得跟葛德交代关于他父亲的事。

随着葛德年纪渐长,他一定会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想了解自己的父亲。

他的身世可能令他骄傲,也可能令他羞愧。

卡翠娜心中的那只獾的确醒来了。理论上来说,一只獾一辈子所挖的隧道足以穿过地球,但她究竟想挖到多深呢?也许她已经发现她想知道的了。

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不对,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寂静。

湖对岸那只电子表发出的嘟嘟声停止了。

狗的嗅觉大约比人类敏锐十万倍。拉森读过一份近期的研究报告,里头指出狗可以闻出的不是只有味道而已。狗的辅助嗅觉感觉器官“锄鼻器”位于上腭,可帮助狗侦测和诠释没有气味的信息素,以及其他没有气味的信息。这表示在完美条件下,一只狗可以追踪人类遗留长达一个月之久的气味踪迹。

但现在的条件并非完美。

最糟的是,他们所追踪的气味踪迹是在人行道上,这表示会掺杂其他人类和动物的气味,而且地上缺乏气味分子可以附着的植被。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索克达路及其人行道所穿过的是住宅区,此处不像市中心那般人车杂沓,而且天气甚冷,有助于保存气味。不过最重要的是,西北方虽然飘来大片云朵,但在芬内走过之后并未降雨。

每次经过公交车车站,拉森就绷起神经,认为芬内可能是在这里下车的,气味踪迹可能从此中断。但卡斯帕罗夫只是拽着牵绳,一直往前走,似乎将髋关节的痛楚完全抛在脑后。卡斯帕罗夫朝罗雅区的方向走去,来到一处上坡,这时拉森开始后悔自己没脱下西装,换上慢跑装备。

拉森虽然走得满头大汗,却越走越兴奋。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看来芬内根本没搭公共交通工具,虽然路途遥远,但他竟然全程步行。

哈利望着波尔桑格峡湾,望着大海,望着北极,望着世界的初始与尽头,望着晴天时地平线的所在之处。今天的大海、天空和陆地全都混杂在一起,模糊难辨。他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圆顶之下,四周静得有如教堂,只听见海鸥偶尔发出忧郁的叫声,海浪轻轻拍打小船。船上坐着一个男子和一个青年。欧雷克的声音传来:

“……然后我回家告诉妈,我在班上举手发言,说挪威云杉不是世界上最老的树,而是世界上最老的树根。妈听了以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然后说我们三个人就有那样的树根。当时我没说出口,但我心想怎么可能,因为你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不像那个树根是挪威云杉的亲生父亲和母亲。但经过这些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树根是会成长的。以前我们时常坐着聊天,聊……我不知道,我们都聊什么来着?俄罗斯方块、滑雪、我们喜欢的乐队……”

“嗯,还有我们……”

“……不喜欢的乐队。”欧雷克咧嘴而笑,“我们的树根就是在那时候茁壮成长的,你就是这样成为我爸爸的。”

“嗯,一个坏爸爸。”

“胡说。”

“你觉得我是个还可以的爸爸?”

“你是个不同寻常的爸爸,有些方面分数很低,有些方面全世界第一。你曾经从香港千里迢迢回来救我,但说来好笑,我记得的都是些小事情,比如,有一次你作弄我。”

“我作弄你?”

“那次我玩俄罗斯方块游戏终于打败你,你就吹牛说你知道书架上那本世界地图集里的每一个国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完全可以料到。”

“这个嘛……”

“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把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背起来,还跟同学提到吉布提共和国,说我知道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名称、国旗和首都,同学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是几乎每一个。”

“是每一个。”

“才怪,你以为圣萨尔瓦多是一个国家,而萨尔瓦多是——”

“你少来这招。”

哈利露出微笑,并发现此刻对他而言正如一个微笑,有如历经数月的黑暗之后所露出的第一丝曙光。即使前方等着他的是新的黑暗,但他终于醒了,眼前的黑暗不会比过去的黑暗更糟。

“她喜欢这样,”哈利说,“她喜欢听你说话。”

“是吗?”欧雷克眺望北方。

“她以前经常坐在我们旁边,捧着一本书,或者织毛线。她不想打断或加入我们的对话,也没去听我们在说什么。她说她只是喜欢那种声音,她说那是她生命中的男人的声音。”

“我也喜欢那种声音,”欧雷克说,拉了拉钓竿,使得钓竿尖端朝海面恭敬地垂下,“我喜欢你跟妈说话的声音。以前我上床前总会把房门微微打开,这样我才听得见你们说话。你们习惯低声说话,听起来像是你们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十分了解彼此,只是偶尔需要说几个关键词而已。尽管如此,你还是经常逗得她哈哈大笑。那是一种非常有安全感的声音,是陪伴我入睡最棒的声音。”

哈利咯咯一笑,又咳了几声,心想声音在这种天气可以传得很远,可能会一路传到陆地上。他认真地拉了拉手中的钓竿。

“海尔加说,她从没见过两个长辈像你和妈那样深爱彼此,还说她希望我们可以像你们一样。”

“嗯,也许她的期望应该更高一点。”

“更高?”

哈利耸了耸肩。“这种时候,就要提起我经常听别的男人说过的一句话:你妈妈值得更好的男人。”

欧雷克浅浅一笑。“妈知道她拥有的是什么,而且她要的是你。她只是需要暂时休息一下来想起这件事,也让你们两个人都能想起挪威云杉的树根。”

哈利清了清喉咙。“听着,也许现在是时候了,你应该知道——”

“不要,”欧雷克打断哈利,“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把你赶出家门,也不想知道其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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