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想法正好相反,”拉森说,“他想请专家用专业技术确认,是否能辨识出在推定的死亡时间离开樊科家并且被拍到的人是他。如果弗罗恩德无法辨识出那个人是他,那他就可以安心把录像交给我们,因为这证明了他有不在场证明的那段时间,前往樊科家的另有其人。如此一来,会更强化他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录像会证实命案的确发生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之后,因为摄像机拍到那人是在这个时间抵达樊科家的。”
“可是他有不在场证明啊!”
拉森正想指出一件显而易见之事,那就是这个不在场证明完全仰赖单一的证人,而根据经验,证人的证词不一定可靠。这并不是因为证人本身不可靠,而是因为人类的记忆有时会失真,人类的感官也并非百分之百准确。但拉森听见卡翠娜口气中的绝望,看见卡翠娜眼神中的痛苦,便决定不提此事。
“我们派了探员再度拜访霍勒的邻居古莱,”拉森说,“还根据古莱所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模拟了现场状况。”
“毕尔说他离开哈利家时,哈利烂醉如泥,绝对不可能……”
“应该说看起来烂醉如泥,”拉森说,“我想酒鬼更擅长演出烂醉的戏码,但他也可能演得过火了。”
“哦?”
“根据彼得·林道尔的证词,林道尔是妒火酒吧的——”
“我知道他是谁。”
“林道尔说他看过霍勒喝醉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醉到需要有人把他拖出去。霍勒应该比一般人更懂得应付酒醉,但林道尔说他从没见过霍勒醉成那样,这表示霍勒有可能希望他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醉。”
“这件事我从没听过。”
“那是因为大家都认为霍勒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就没去深入调查。今天早上我跟弗罗恩德谈完之后,去找过林道尔,发现原来霍勒也去找过他。林道尔说的话让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霍勒发现警方快要查到他身上了,而且他正焦急地寻找替罪羊。当他发现林道尔也没办法作为替罪羊时,他走投无路了,于是他……”拉森指了指前方的公路,让卡翠娜自行接上这句没讲完的话。
卡翠娜抬起下巴。一些到了一定年纪的男人也会有这个习惯性的动作,通常是因为衬衫领口太紧,所以得把颈部肌肤拉起来一点。但拉森认为卡翠娜做这个动作,就像是运动员想激励自己,甩掉失分的晦气,继续展开下一波攻势。“克里波还在调查什么其他线索吗?”
拉森看着卡翠娜。难道他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难道她看不出这并非线索,而是照明充足的四车道高速公路,就连奥勒·温特尔也不会迷路吗?克里波已经成功了,只差没找到凶手的遗体而已。
“目前已经没有线索要调查了。”拉森说。
卡翠娜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一下闭上眼睛,一下又看着前方,仿佛要用上很多脑力,才能处理这个简单的事实。
“如果哈利·霍勒已经死了,”卡翠娜说,“那克里波就不必急着公布他是主要嫌疑人了。”
这次换拉森点头,并不是因为他要做出任何承诺,而是因为他明白卡翠娜为什么这样说。
“当地警方已经发布新闻稿,说明‘一辆汽车掉落二八七号公路旁的河川,驾驶人失踪’。”拉森说,假装自己并非准确引述新闻稿上的用词,因为经验告诉他,如果让别人知道你记忆力强、懂得阅读人心、擅于逻辑推演,别人通常都会对你更有戒心,也更不想跟你说话。“我看不出目前克里波有什么迫切的理由需要对大众公布更多信息,不过这还是要交由我的长官来决定。”
“你是说温特尔吧?”
拉森看着卡翠娜,心想为什么她非得提起他长官的名字?卡翠娜脸上并未透露出别有居心的意图,拉森也没有理由怀疑卡翠娜知道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奥勒·温特尔是他上司,他都觉得不是滋味。拉森从未跟别人透露过他觉得温特尔不只是个平庸的警探,还是个很弱的领导者。所谓“很弱”并不是指温特尔太过软弱,正好相反,温特尔是个老派、专断、固执的领导者,他犯错时缺乏承认错误的自信,也无法接受应该把权力下放给年轻探员的想法,毕竟年轻探员才有更新的想法,而且老实说,有些年轻人做事更为利落。拉森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因为他认为全克里波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
“我会去跟温特尔谈,”卡翠娜说,“我也会联络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他们在通知家属之前不会公布失踪男子的姓名。如果负责通知家属的人是我,那我就能控制当地警方什么时候公布失踪者是哈利·霍勒。”
“这个做法很好,”拉森说,“只不过霍勒的名字迟早都会传出去,一旦社会大众和媒体知道死者——”
“失踪者。”
“……是最近惨遭谋杀的女子的丈夫。”
拉森看见卡翠娜打个冷战。难道她又要哭了?不会,她会回到自己车上才哭。
“谢谢你的咖啡,”卡翠娜说,握着门把。“我们保持联络。”
卡翠娜驾车行驶到索乐瓦登湖后,在一处空旷的路侧停车带把车停下,望着被冰层覆盖的偌大湖面,专心呼吸。她待心跳缓和下来后,才拿出手机,看见卡里·比尔发来的短信。比尔是负责保护戴格妮·延森的警察,这则短信可以稍后再看。她拨了欧雷克的电话,告诉他哈利发生了车祸,车子掉进河里。
手机另一头沉默良久,欧雷克再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仿佛并没有卡翠娜预料中那么震惊。
“那不是意外,”欧雷克说,“他自杀了。”
卡翠娜正想回答说她不知道,这才意识到欧雷克说的这句话不是问句。
“现在湖面还是结冰的状态,”卡翠娜说,“可能要过一阵子才找得到他。”
“我会南下,”欧雷克说,“我有潜水执照。小时候我很怕水,可是……”
又是一阵静默,卡翠娜一度以为线路断了,却又听见深沉颤抖的呼吸声。欧雷克继续往下说,听起来他正强自压抑,不让自己哭出来。
“……是他教我怎么游泳的。”
卡翠娜静静等待。欧雷克再开口时,声音镇静了些。“我会联络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问问能不能让我加入潜水小组,还有我会跟小妹联络。”
卡翠娜说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跟她联络,还给了欧雷克她的办公室专线电话,然后结束了通话。好了,事情办完了,没必要再故作坚强了,车上没有别人。
她头靠椅背,放声大哭。
1974年,一个名叫蚂蚁农场(antfarm)的艺术群体的成员——建筑师奇普·罗德(chiplord)、道格·米歇尔斯(dougmichels)与赫德森·马奎兹(hudsonmarquez)将10台凯迪拉克汽车倒插在地上,车头以及一半车身被埋在土里,艺术作品充分展现了1949年至1963年期间凯迪拉克车的一系列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