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对恐慌症了解得不多,但他现在的感觉跟他听说过的恐慌症发作症状很像。他心跳加快,冷汗直冒,坐立不安,满脑子胡思乱想,脑袋不断随着心跳的节奏晃动,非常想去撞墙。人总是希望每天都能继续活下去,不是希望长生不死,而是希望能日复一日地这样过下去,直到永远。就像一只转轮上的仓鼠,不断奔跑,希望不要被轮子追上,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大限将至,心脏病即将前来夺命,跟时间赛跑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时间早已抵达终点,并在终点等待着你,同时倒数计时,嘀嗒嘀嗒。
哈利用头撞了一下方向盘。
他已从酒醉中清醒,正在面对血淋淋的事实。
他犯下了杀人罪。
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霍尔门科伦区的山腰上,事情发生了。至今他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依然一片空白,因此只能推测他是在酒精的作用之下,或者天知道是在什么因素促使之下,犯下这起命案。当晚稍早侯勒姆把他带回家安置在床上,等侯勒姆一离开,他立刻下床,开车前往萝凯家。根据野生动物摄像机的记录,他在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抵达,一切都十分吻合。他烂醉如泥,甚至走路都直不起身,但还是走到了大宅的门前,直接走进没上锁的前门。他跪下来恳求萝凯跟他复合,但萝凯说她已经思考过这件事,并已做出决定:她不想跟他复合。另一个可能是,他在酒醉的疯狂状态下,早已决定要去杀了萝凯,然后自杀,因为没有了她,他也不想活了。他把刀子刺进她的身体,她没时间告诉哈利,她曾和欧雷克提过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想到这里,哈利就痛苦万分,再次用头撞击方向盘,感觉到额头的皮肤破了。
自杀。难道当时他就有了这个念头?
当时他在萝凯家的地板上醒来,记忆出现断片,但已发现自己犯下杀人重罪,随即又压抑这个事实。他立刻开始寻找替罪羊,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欧雷克。但现在事实证明他找不到替罪羊,就算十恶不赦、多加一条罪名也没差别的人都找不到。他已经没戏唱了。他的人生已经可以谢幕,下台,离开这一切。
自杀。他不是第一次有这个念头。
身为重案警探,他曾站在无数尸体旁,分析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在这个过程中,他很少出现疑惑。即使死者选择的是粗暴的死亡方式,现场混乱而血腥,但自杀案件通常都带有一种简单而孤独的特质:这是一个决定、一个行为,没有互动,刑事鉴识报告很少出现复杂的问题。此外自杀现场通常都很安静,并不是说自杀现场不会对他吐露信息,而是说这些信息单纯且没有冲突,仿佛只听得见死者的内心独白。当他状况特别好或特别不好时,尤其容易听到这种独白。这也经常让他思考也许自杀是一个可能的选项、一种下台的方式,是老鼠在沉船上的逃生出口。
奥纳在许多案件的侦办工作中,教导哈利如何分辨常见的自杀动机,其中包括较为幼稚的动机:我要报复这个世界,现在你们后悔了吧;或者自我厌恶、羞愧、痛苦、罪恶感、失落感;乃至于“微小的”动机:有些人将自杀视为一种安慰,他们不是在寻找逃生出口,而只是喜欢保有一个选项,就像很多人喜欢住在大城市,因为大城市里选择众多,有歌剧院也有脱衣舞酒吧,但这些地方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去。让自己保有众多选择,可让他们抵御活着所产生的幽闭恐惧症。但有时若情绪失衡,原因可能是饮酒、服药、感情问题或财务问题,他们便会做出决定,完全不考虑后果,就像决定再喝一杯或殴打酒保一拳,因为这时安慰的选项变成了盘旋在脑中的唯一选项。
是的,哈利考虑过自杀,但自杀从来都不是他脑子里的唯一选项,直到现在。他心中可能焦虑,但神志清醒。对他而言,选择自杀不只是为了结束痛苦,更是为其他人着想,因为他们还得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他做过周详的考虑。警方侦办命案主要是为了达到几个目的,其中之一是给家属和社会一个交代,安定人心。其他目的包括将为非作歹之人绳之以法,维护社会秩序,让潜在的罪犯知道犯罪会受到惩罚,以及满足社会对复仇的隐性需求。但若凶手已死,这个需求就会烟消云散。换句话说,倘若凶手仍逍遥法外,社会就会投入较多资源来侦办命案,但若凶手已死,社会就不会花费那么多的资源侦办案子了,因为就算投入再多资源,最多就是查到一个已经身亡的凶手。倘若哈利此时人间蒸发,侦办工作很可能会集中在别的地方,这是因为古莱已在命案发生时间替哈利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唯一可能把嫌疑隐约指向哈利的是那个3d专家的说法,他说凶手的身高可能超过一米九,凶手驾驶的车辆可能是福特护卫者。但哈利分析,这一说法除了侯勒姆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因为侯勒姆对他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侯勒姆为了协助他办案,曾不止一次逾越专业伦理的界限。倘若现在哈利死了,将不会有审判。欧雷克虽然会被大量的媒体关注,但他的人生不会留下污点。同样,哈利的妹妹“小妹”、卡雅、卡翠娜、侯勒姆、奥纳、爱斯坦和其他在他手机里以单一字母作为联络人名称的亲友,也不会受到牵连。为了这些亲友,哈利花了一小时写下三句话,构成一封简短的信。他写这封信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这些文字本身具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他的自杀一定会引起怀疑,让大家认为他可能是凶手,而且他也希望给警方一个答案,让他们可以结案。
很抱歉让你们难过,但我无法忍受失去萝凯。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很高兴认识你们。哈利。
他把这封短信读了三遍,然后拿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香烟,也点燃信纸,并将信丢进马桶。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意外死亡。于是他驾车前往彼得·林道尔家,打算厘清最后的疑点,碾碎最后一丝希望。
如今所有希望都破灭了。就某些层面来说,他也算松了口气。
这时哈利换了个方式思考,把事情从头到尾再想一遍,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昨晚他也曾像现在这样坐在车里,看着山下的城市,看着城市灯光在黑夜中闪烁,看着明亮的灯光连成许多线条。但这时他看见的是整片景致,城市躺在高耸的深蓝色天空下,沐浴在初春的黎明微光中。
他的心脏不再快速跳动,可能它知道心跳数即将归零,因此减缓了倒数速度。
哈利踩下离合器,发动引擎,挂上了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