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七号公路
哈利驾车往北行驶。
阳光照射在覆雪的山坡上产生刺眼的折射光线,他从置物箱里拿出太阳眼镜戴上。离开奥斯陆之后,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少。随着奥斯陆越来越远,他的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他平静下来可能是因为他已做了决定,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已经死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相对简单的事。但他平静下来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金宾威士忌。离开奥斯陆之前,哈利在特雷塞街上的一家酒品店前停下车子,用那张印有西格丽德·温塞特肖像的钞票换来半瓶金宾和一些零钱。接着他前往马伦利斯区的壳牌加油站,用那些零钱在几乎见底的油箱里加油。他其实不需要加那么多油,但反正那些钱也用不到了。那瓶金宾躺在副驾驶座上,里头只剩四分之一的酒。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卡雅,但仍无人接听,心想也许这样也好。
他喝下几乎一半的威士忌才开始有醉意,现在他觉得感官有点迟钝,可以和他接下来要进行的事保持足够的距离,但又不会醉到伤及无辜。
这是他的“绿色里程”。
两天前在车祸现场,那名警察并未提到车祸是在二八七号公路上的哪个路段发生的,但是无所谓,只要是笔直路段就可以让他故意制造车祸。
前方有一台货运卡车行驶在路上。
经过一个弯道之后,哈利踩油门加速,从旁超车,看见那是一辆铰链式货运卡车。他驶入货运卡车前方的车道,瞄了一眼后视镜,看见货运卡车的驾驶室很高。
他再度加速,让时速保持在一百二十公里以上。这个路段的限速是八十公里。往前行驶几公里后,又来到一段颇长的笔直道路,道路尽头的左侧有个休息区。他打了方向灯,离开公路,驶进空荡荡的休息区,经过卫生间和垃圾桶,掉转车头,来到南下车道,在路边把车停下,挂到空挡,双眼看着路面。只见柏油路面上方的空气闪烁着微光,仿佛这里是沙漠,而非三月的挪威山谷,右侧护栏外是结冰的河川。这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哈利低头朝那瓶金宾看去,只见金黄色的酒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说自杀是懦弱的行为。
也许吧,但自杀还是需要勇气的。
如果你勇气不足,可以花两百零九点九克朗,将它装在酒瓶里买来。
哈利旋开瓶盖,把剩下的威士忌一仰而尽,又旋上瓶盖。
好了,感官够迟钝了,勇气也补足了。
更重要的是,验尸报告会写车祸发生时,这个恶名昭彰的酒鬼体内酒精浓度很高,因此不排除车子失控的可能性。现场并未发现遗书,也没发现这位著名警探有任何自杀意图。不是自杀就不会引起怀疑,也不会让杀妻阴影落在任何无辜之人身上。
他看见那辆铰链式货运卡车仍在远处,距离大约一公里。
他看了看左侧的后视镜,公路上只有他们这两辆车。他挂上一挡,放开离合器,驾车上路。他看了看车速表。不能开太快,否则会引起自杀的怀疑。但其实也用不着开太快,那天在车祸现场,警察不是说当汽车以时速八十到九十公里撞进货运卡车车头,安全带和安全气囊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吗?因为方向盘会被直接撞到后座的后方。
车速表显示时速为九十公里。
这代表车子每四秒可行驶一百米,每四十秒可行驶一公里。如果那辆货运卡车也以相同的速度前进,他们在二十秒内就会相遇。
剩下五百米。十……九……
哈利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想着现在要做的事:把车朝货运卡车车头的散热罩上开过去。他庆幸自己出生在这个年代,光是开车上路就可能造成自己或他人的死亡,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会需要举行葬礼。他可能会撞坏货运卡车,并在司机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司机日后可能会常做噩梦,但希望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做噩梦的频率会越来越低,因为鬼魂终究是会消散的。
剩下四百米。他让福特护卫者慢慢驶向对向的车道,让车子看起来像是逐渐偏移,如此一来,货运卡车司机就可以跟警方说对方驾驶人可能突然失控或睡着。哈利听见货运卡车发出惊天动地的喇叭声。这就是所谓多普勒效应。喇叭的不和谐音犹如刀子般切入耳朵,宣告死亡即将来临。为了盖过刺耳的喇叭声,不让自己死在这种可怕的声音里,哈利伸出右手打开收音机,并把音量调到最大。剩下两百米。音响的喇叭出现了破音。
日后我们会更加了解……
这是一首有小提琴伴奏的福音歌曲,哈利听过它的慢歌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