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接受现代一点的催眠方式,我可以推荐几个备受推崇但功力比我浅薄的心理医生……”
“去拿怀表吧。”哈利说。
“把目光集中在怀表。”奥纳说。他请哈利坐在客厅的高背扶手椅上,自己坐在旁边的脚凳上。那只老怀表在哈利面前二十厘米处,随着表链左右摆荡。哈利脸色苍白,神情痛苦。奥纳不记得曾经见过哈利处在这种状态,心下觉得歉疚,因为葬礼结束后他不曾去探访过哈利。哈利不是那种会轻易向别人求助的人,他既然来了,就表示事态十分严重。
“你感到安全且放松,”奥纳缓缓念诵,“安全且放松。”
哈利有过安全且放松的时刻吗?有的,跟萝凯在一起的时候,他像是变了个人,能跟自己,也能跟周围的环境和谐共处。尽管只是老生常谈,但那一定是因为他找到了对的女人。有一次哈利邀请奥纳去警察大学当客座讲师,奥纳去了之后发现,哈利是真心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跟学生相处,这给奥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只因哈利开了酒戒,萝凯就把他撵出家门?当你选择嫁给一个曾经长期酗酒且多次身心崩溃的男人,你应该心里有数,知道这个男人再度沦陷的概率相当高。萝凯·樊科是个聪明且务实的女人,难道她真的会因为一辆仍堪驾驶的车子有了凹痕或者驶进了水沟,就把它给抛弃了?奥纳的确想过萝凯可能结交了新欢,她可能只是拿哈利酗酒作为分手的借口,说不定还盘算着等到尘埃落定,等到哈利接受分手的事实,就可以偕同新欢出现在公众场合。
“我会慢慢从十倒数到一,每数一次,你都会进入更深沉的催眠状态。”
哈利和萝凯分手后,英格丽德曾和萝凯共进午餐,但萝凯并未提到她结交了新男友,正好相反,英格丽德回来后说,萝凯看起来悲伤且孤独。英格丽德和萝凯的交情不深,不便过问太多私事,但英格丽德说如果萝凯有新欢,那她一定已经甩了新欢,想跟哈利复合。虽然萝凯透露的信息不足以让他们多做揣测,但奥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英格丽德看人的眼光,比他这个心理学教授高明许多。
“七,六,五,四……”
哈利半闭眼睛,虹膜看起来有如浅蓝色的半月。每个人能够进入的催眠状态深浅不一,只有百分之十的人很难进入,有些人则对这种睡眠干预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根据奥纳的经验,富有想象力、乐于接受新体验和从事创意工作的人,最容易进入催眠状态,而有工程背景的人则较难被催眠。从这个角度来看,哈利既是重案警探,又不是那种喜欢喝着茶做白日梦的人,应该很难被催眠。不过奥纳虽然没对哈利做过那些人气很旺的人格测验,但他猜想哈利有个项目的分数一定很高,那就是想象力。
哈利呼吸均匀,仿佛进入沉睡状态。
奥纳又从十数到一。
毫无疑问,哈利已经被催眠了。
“现在你躺在地板上,”奥纳语调冷静,缓缓地说,“你躺在萝凯和你同住的那栋房子的客厅地板上,在你的上方,你可以看见一盏s形的水晶吊灯,除此之外,你还看见什么?”
哈利的嘴唇略动,眼皮跳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由自主地抽动。接着嘴唇又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突然间,他的头开始前后晃动,整个身体用力顶向椅背,神情痛苦。他的颀长身躯像是痉挛了一般,强力抽动了两下,然后便坐着静止不动,双眼睁大,瞪视前方。
“哈利?”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嘶哑粗重,“催眠没用。”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好累,”哈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神呆滞,“我得回家了。”
“要不要再坐一下?”奥纳说,“如果没有让催眠过程好好结束,你可能会觉得头晕目眩、失去方向感。”
“谢谢,史戴,但我得走了,晚安。”
“最糟的情况会导致焦虑、沮丧和其他不愉快的情绪。我们花一点时间确定你站着没问题,好吗,哈利?”
但哈利已朝前门走去。史戴起身向前,来到玄关时,门已关上。
哈利蹒跚地走到他的车子旁,弯下腰,吐了起来,接着又吐了一次,直到他把今天吃的唯一的一餐,也就是还没消化完毕的早餐全吐出来,才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眨去眼泪,打开车锁,坐上了车,怔怔地望着挡风玻璃外。
他拿出手机,拨打侯勒姆给他的电话号码。
几秒钟后,一个睡意浓重的声音咕哝着报上自己的姓氏,这仿佛是自电话发明以来的古老习惯。
“抱歉把你吵醒,我是哈利·霍勒警监,发生了紧急事件,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把你对那些录像的初步发现告诉我。”
对方打了个大哈欠。“我还没弄完。”
“所以我才说初步发现,弗罗恩德,你有没有发现任何有助于厘清案情的事?”
哈利听见这位对平面影像进行3d分析的专家对某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又回到电话上。
“走进门的那个人弯着腰,所以很难判定他的身高和肩宽,”弗罗恩德说,“但走出门的那个人如果没穿高跟鞋之类的鞋子,而且完全直立,那么他的身高可能介于一米九到一米九五之间,我必须强调可能这两个字。至于那辆车子,从刹车灯和后车灯的款式和间隔距离来看,很可能是福特护卫者。”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弗罗恩德,目前我想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其他的你可以慢慢分析,不着急。不过再想想,其实你做到这样就行了,请你把存储卡和收据寄回来给我,信封上有我的地址。”
“直接寄给你本人?”
“这样做最实际,如果我们需要更深入的分析,会再跟你联络。”
“你说了算,霍勒。”
哈利结束通话。
这位3d专家的结论只是印证了哈利已经知道的事实,刚才他坐在奥纳家的扶手椅上已看见一切,他的记忆已经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