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萨根街上的鸟儿正开心地啁啾啼唱。
可能因为现在是早上九点,美好的一天正要开始;可能因为阳光灿烂,正如天气预报所说这个周末将十分温暖;也可能因为里德萨根街的鸟儿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鸟儿都要快乐。挪威在全球最快乐国家排行榜上经常名列前茅,而这条以一位卑尔根的老师的名字命名的不起眼街道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条四百七十米长的街道充满喜乐,不仅没有金钱上的烦恼,也看不见夸张的物质主义,只有朴实的独栋住宅以及不过分整齐的庭院。庭院里散置着儿童玩具,散发出一种恬静的氛围,一望便知这里的家庭十分重视儿童。这里的居民就像波希米亚人,却拥有全新的奥迪汽车,只是不是那种浮夸的车型,停放在车库里。车库里存放着许多陈旧笨重,以上等木材制成却又不实用的庭院家具。虽然里德萨根街可能是全挪威最昂贵的地段之一,但这里的理想居民似乎是艺术家,房子是从祖母那一辈继承来的。无论如何,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善良的社会民主主义者,他们相信永续发展,价值观坚定敦厚,如同他们的老式房子里纵横交错的巨大木梁。
哈利推开栅门,门轴发出吱的一声,仿佛是来自过去的回音。一切都和过去一样,通往前门的台阶发出吱吱的声响,门铃上没挂名牌,门口摆着一双四十六号的男鞋。鞋子是卡雅·索尼斯故意摆在外面的,为了让窃贼和其他不速之客知难而退。
卡雅打开了门,拨开脸上一绺被太阳晒得颜色浅淡的头发,交叠双臂。
就连她身上穿的过大羊毛衫和脚上踩的邋遢拖鞋,看起来都和过去没有两样。
“哈利。”她说道。
“这里离我家很近,走路就到了,所以我想直接来找你,不用打电话。”
“什么?”她侧过了头。
“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按门铃时对你说的话。”
“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我曾花费很多时间思索该用什么开场白,而且还练习了很多遍,哈利心想,微微一笑。“因为我有惊人的记忆力。我能进来吗?”
哈利在卡雅眼中看见迟疑的神色,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想到她说不定有人陪伴,可能是同居的伴侣,可能是情人,当然她也可能有其他原因不想让他进门。
“我是说,如果不打扰你的话。”
“呃,不会,我……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用不用,哎呀,我说过随时都欢迎你来啊。”她让到一旁。
卡雅端来一杯热气蒸腾的茶,放在哈利面前的咖啡桌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缩到沙发上。哈利看见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脊朝上。那是夏洛蒂·勃朗特所著的《简·爱》。他记得这本小说讲述了一个年轻女子爱上一个性格阴郁、喜欢独来独往的男人,最后却发现原来他把妻子锁在阁楼里的故事。
“他们不让我参与命案的侦办工作,”哈利说,“就算我已经被排除了嫌疑。”
“这类命案的标准程序就是这样,不是吗?”
“我不知道侦办刑警妻子的命案还有标准程序,何况我知道凶手是谁。”
“你知道?”
“我很确定。”
“有证据吗?”
“我的直觉。”
“我跟其他和你共事过的人,都非常钦佩你的直觉,哈利,可是这事事关你妻子,你确定你的直觉还可靠吗?”
“不只是直觉,我已经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所有可能性吗?”卡雅只是捧着茶杯,却不喝茶,仿佛那杯茶只是用来暖手而已,“我记得我以前有个良师益友叫哈利,他跟我说凡事总是有其他可能性,利用逻辑演绎法所得到的结论可能被世人高估了。”
“萝凯的敌人只有这一个,这个人其实不是她的敌人,而是我的。他名叫斯韦恩·芬内,外号叫‘未婚夫’。”
“他是谁?”
“他是个性侵杀人犯。他外号叫‘未婚夫’,是因为如果他的性侵对象不把他的孩子生下来,他就会把她们杀死。当时我还年轻,办案不分昼夜,最后终于逮到了他。他是我逮到的第一个犯人,我给他铐上手铐时还开心地哈哈大笑。”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逮到犯人那么开心。”
“哦?为什么?”
哈利的目光在美丽而老旧的花朵壁纸上游移。
“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我也没多少自知之明,但其中一个原因是芬内服刑期满后出狱,立刻又性侵了一个十九岁少女,还威胁她说不能堕胎,否则就杀了她,但她还是去堕了胎。一星期后,她被人发现趴在林纳吕德的森林小径上,四周都是鲜血,他们都认为她已经死了,可是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听见有个婴儿般的声音说‘妈妈’。于是她被送去医院,但医生发现原来说话的不是她,而是芬内把她的肚子切开,塞进一个装有电池、会讲话的娃娃,然后再把肚皮缝起来。”
卡雅倒抽一口凉气。“抱歉,”她说,“我很久没有办案了。”
哈利点了点头。“于是我再次逮捕他。我设下一个圈套,趁他脱下裤子的时候把他逮个正着,还用闪光灯拍了照,导致照片有点过度曝光。我除了羞辱未婚夫斯韦恩·芬内之外,还让他七十多年的人生中,有二十年在牢里度过。他认了其他罪,但宣称人不是他杀的。因此他有杀害萝凯的动机,这也是我直觉认为他就是凶手的原因。我们可以去外面的阳台吗?我想抽根烟。”
他们穿上外套,在有雨篷的大阳台上坐下,阳台前方的庭院里种着许多光秃秃的苹果树。哈利朝对街房屋的一楼窗户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没有灯光。
“你那个邻居呢?”哈利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他不再照看你了?”
“葛雷格几年前就已经九十岁高龄了,他去年过世了。”卡雅轻叹一声。
“所以你现在得自己照顾自己?”
她耸了耸肩,动作中带有一种韵律,宛如舞蹈。“我觉得有人一直在照看我。”
“你有宗教信仰了?”
“没有,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哈利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压在臀部之下。哈利记得她这样做是因为双手容易冰冷。
“你记得我们好几年前也像这样坐在这里吗?有多久了?七年,还是八年?”
“对,”卡雅说,“我记得。”她抽出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香烟,让哈利点燃,然后抽了口烟,呼出灰色烟雾。她抽烟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笨拙。
哈利品尝着回忆带来的甜美余韵。他们曾在这个阳台上聊过《扬帆》(now,voyager)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帮男主角点烟,还聊过物质一元论、自由意志、美国作家约翰·芬提和偷窃小东西的乐趣。就在此时,仿佛是要惩罚他回忆过去那些无痛无忧的日子,他突然听见萝凯的名字,随即心头一震,再度觉得心如刀割。
“刚才你斩钉截铁地说,除了那个叫芬内的家伙之外,萝凯没有其他敌人。可是你凭什么认为她的生活细节你全都知道?人们可以住在一起、同床共枕、共享一切,但这不代表他们会分享彼此的秘密。”
哈利清了清喉咙。“我了解她,卡雅,她也了解我。我们彼此了解,我们之间没有秘……”他听见自己话声发颤,没再说下去。
“那很好,哈利,可是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扮演什么角色。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安慰,还是专业意见?”
“专业意见吧。”
“好,”卡雅把香烟放在木桌边缘,“那我可以提出另一种可能性,只是举例而已:说不定萝凯在跟别人交往。你可能会觉得她不可能背着你做出这种事,但相信我,女人比男人更懂得如何隐瞒恋情,尤其是当她们认为自己握有正当理由的时候。再说得更准确一点,男人比女人更不擅长发现对方偷情。”
哈利闭上双眼。“这听起来只是——”
“泛泛之论,的确。那我再说一个:女人偷情的原因比男人多。说不定萝凯觉得她必须离开你,但她需要一个催化剂来推动她做这件事,例如,一段短暂的恋情。当这段恋情成功地让她离开你,她就结束和对方的关系,而这样,那个为她神魂颠倒却又受到羞辱的男人,就有了杀害她的动机。”
“好,”哈利说,“你自己相信这些说法吗?”
“不相信,我只是说还有其他可能性。我同样也不相信你试图安在芬内头上的杀人动机。”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