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纪子没有理会,径自骑上了自行车。
下午,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听到母亲在楼下叫她:“美纪子,你来一下!”
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美纪子赶忙走下楼,却见账房那儿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联合会的志愿者近田律师。她心头立刻涌起不祥的预感。
“美纪子,听说明男被逮捕了,关在浅草警署的看押房里?你为什么瞒着我?”母亲福子含着怒气对她说。
“如果被妈妈知道了,又会去警察局大闹一场吧?所以我没告诉您。反正明男这次的罪名是伪造文书,不是什么大罪,关一阵子就会放出来的。”
“才不是呢!听说是被当作绑架小吉夫的共犯被逮进去的!”
“瞎说,明男和绑架案没关系,大场警官知道的。”
“那又怎样?就算大场先生明白,别的警察不明白,还不是没用?我们朝鲜人,从前就总是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被日本人欺负,美纪子你都知道吧!”福子越发地歇斯底里。
“我不知道,妈,你为什么总是要扯到这些呢?”
“唉,太太、美纪子,有我在,不会让警察乱来的。你们在委托书上签个字就好。”近田忙插嘴道,抽出一页文件放在柜台上。
“哎呀,真是的,我们家的事全靠您了。”福子弓着背用圆珠笔签了名,又从账房的抽屉里拿出保险匣,从里面抽出两万日元递给了律师。美纪子见状,差点儿喊出声来。
“先生,那就拜托您了。”
“都交给我吧。另外,美纪子,这位是《中央新闻》的记者松井,他一直在支持我们联合会。”
听近田介绍自己,名叫松井的年轻男子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会对小吉夫的案子跟踪到底的!警察的应对实在太差劲了,不仅放跑了绑匪,还被他拿走了赎金,真是无能得令人绝望啊!我们的报纸一定要坚决、彻底地揭露警察的渎职行为!”
“哦,是嘛……”他的话让美纪子不禁有些警惕。松井的头发乱蓬蓬的,领带也系得歪歪斜斜,怎么看都像是个怪人。
“警察丢了面子,反而趁机肆无忌惮地强行搜查。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公然对山谷的旅馆进行入室搜查就是很好的证明。他们还给一些不良群体随意扣罪名,以轻罪的名义抓人,趁机逼供,简直和战前的特高科没什么两样!这次他们又随意抓捕了一个名叫宇野宽治的青年——他的精神不太正常——威逼他承认绑架的罪行。可他们至今没找到被绑架的孩子,也拿不出物证,所谓破案不过是凭空想象、临时展开的调查。所以我最近开始想到,这案子里该不会另有隐情吧?今天过来是想向美纪子小姐了解一些情况——听说你以前见过宇野宽治,对他的印象如何?”
“印象嘛……”美纪子一时语塞。虽说她的确跟宇野见过面,但仅限于明男带他来家里那次,其实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她老老实实地告诉了松井,对方马上追问道:“宇野看起来像是智力有问题吗?”美纪子带着点儿疑惑地点点头。
“果然!警察真够狡诈!他们抓了个脑子不大好使的人,逼着他按照有利于警方的说辞胡乱招供,根本不考虑整个案件的合理性,只要招供就万事大吉。这么看来,就算在审讯中对宇野严刑逼供,他们也在所不惜吧!”
松井愤怒地揭露着警方的“阴暗内幕”。这位记者简直和律师近田、劳动者联合会的委员长西田是同一战线的战友,对国家权力机构怀有深深的敌意。
近田又说,多亏松井记者的帮忙,才找到了宇野宽治的母亲,对方已经在律师委托函上签了字。也就是说,近田拿到了为宇野宽治辩护的代理权。
两个人走后,母亲福子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人似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舒缓了许多:“这下子总算能放心了!”
“妈,那两万日元算怎么回事?”美纪子不满地看着母亲说。
“那是给近田先生的律师费嘛!”
“太多了吧?比我的工资还高呢。”
“在这种事情上不能小气,近田先生是要去帮明男的!”福子说着,起身朝里屋走去。
“您等等!明男那个混账家伙,干吗还要给他请律师?让他蹲蹲监狱反而是好事!”
“你这叫什么话?他是你的亲弟弟!”
“妈,就是因为您老惯着他,他才会变成小混混!不辨是非,无条件地溺爱长子,这就是朝鲜人的恶习!”
“美纪子,你怎么敢这么跟长辈说话?”福子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嚷道。
而美纪子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丝毫不怕母亲发火。
“长辈怎么了?长辈的话也有可能是错的,不对就是不对!”
“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家没有你这个孩子!现在就滚出去!”
“啊,是嘛,那就告辞了!我会在汤岛或本乡那边租间公寓自己过,早就盼着这一天呢!只是不知道我走了之后,谁来当这家旅馆的会计呢!”
美纪子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却被福子伸手拽住了:“你给我等一等!美纪子,你打算抛弃自己的母亲吗?”
“让我滚出去的不正是您吗?”
“虽然我是这么说了,可我终究是你妈呀!”
“我不明白!”美纪子甩了甩头发,气呼呼地走过走廊。
“美纪子,美纪子,你给我站住!”
美纪子没有理会妈妈,当然也没有“滚出去”。
町井家的吵架就是这种水平,可笑得边她们自己都难为情。
当晚,nhk的七点档新闻头条播报了新的案件。在新宿的歌舞伎町附近,据说在某家旅馆院中的一口旧水井内发现了年轻女子的尸体,身份不详。尸体的脖颈上有勒痕,好像已经死了好几天。警方迅速成立了专案侦查小组。
“都说世上不太平,还真是啊!”福子从饭堂的厨房里探出头。在店里就餐的客人也都放下了筷子,仰脸看着电视屏幕。正在擦桌子的美纪子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干活。此时如果跟母亲聊天,白天那场母女大战就会一笔勾销,好像从未发生过。她可不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