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野到稚内市的火车票价是二千三百四十日元,加上之后转乘特别快车二等座的票价一千二百日元以及青函渡轮二等座的船票二百九十日元,每人的单程交通费就需要三千八百三十日元。这笔钱是从侦查经费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因此需要科长特批。
“北海道果然很远!我还没见过这么贵的差旅费呢。”看着出差申请,搜查一科科长玉利皱起了眉头。
“很抱歉,我会在住宿费上想办法节省点儿。”昌夫战战兢兢地回答。
搜查一科科长手下管着两百多名刑警。像昌夫这种小青年,基本上不可能直接向科长面对面地请示工作,本来应该由各组组长代为申请,但玉利科长特地指示:“叫申请人本人过来。”昌夫只得小心翼翼地来到位于警视厅本部大楼一层的科长办公室。
“算了,没关系,去住间像样的旅馆吧!从前出差的时候,我们还借住过当地警署的值班室哪。现在时代变了,刑警也应该像普通国民一样去正常地出差嘛!”玉利自言自语地边说边点了点头,在申请书上盖了章。昌夫长舒了一口气。在尚未确认嫌疑人的情况下擅自要求出差,他一度担心自己会被科长教训一顿。
“对了,落合,你对侦查总部的指挥工作有什么感觉?”
“感觉?”
“迟迟找不到线索啊。你来一科是第一年,坦率地说说你的感想,怎么样?”
被科长如此提问,昌夫一时难以作答。科长特地叫他来似乎是想听听年轻人的意见。见他仍在琢磨着如何开口,玉利科长又说:“是我把你和岩村调到一科的。如果暴力犯罪的侦查工作只能依靠老刑警,警察组织将会一成不变。饭岛部长常说,只有推行组织优化才能应对和侦破复杂案件。改变还是要依靠年轻人的力量啊!”
玉利科长毕业于中央大学法学部,也是“大学生派”。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刑警常常在背地里叫他“大学出来的理论家”。
“找不到线索,是因为大家都想着如何一鸣惊人。前辈们似乎都采取独狼行动,这挺让我惊讶的。”昌夫老老实实地回答。玉利科长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昌夫,微微点头。
“我倒也能理解,这种心理都是因为竞争。不过,遇到复杂的案子,它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反正,我今后争取先把自己发现的线索分享给大家。”
“是啊,经验虽然很重要,但在交通工具和通讯手段都很发达的现代社会,侦查工作中的横向交流才是关键。你明白这一点就好。努力吧,我对你们这些年轻人充满期待啊。”
“是!”
“另外,别忘了坚持学习。你可是干部提拔的人选,一定要好好参加升职考试,争取在三年内当上警部补。”
“是!”昌夫挺直身体回答,随即走出了科长办公室。被上级寄予期待,他不免有几分飘飘然。时代正在变化,而未来的主角将是自己这样的年轻人。
他顺路去了财务科,财务看到差旅费的金额也吓了一跳。虽说因为即将召开奥运会,警视厅的经费预算大幅度增加,但分摊到每名刑警,能动用的经费依然少得可怜,连出差期间的饭钱都要自己掏腰包。
他们登上晚上七点十分从上野站发车的快车十和田号,只见车厢内一半的座位都空着,难怪他们很顺利地订到了面对面的座位。财务科的职员老家在东北地区,很熟悉这个方向的班次,据他说,四十分钟后发车的卧铺列车北斗号总是满座,订十和田号更保险。
“日本人也学会享受了,宁可花那么多钱也要坐卧铺!”同行的大场讥讽地说。
“这不是正好吗?托那些享受派的福,咱们才能订到好座位。”昌夫脱下外衣,挂在衣钩上。虽然有些不雅,但他还是脱了鞋子,把脚搁在对面的座位上,然后打开在车站买的“幕之内”盒饭吃了起来。
大场还没打开饭盒,先买了两瓶清酒“咕嘟咕嘟”喝上了。
“抱歉,我先开喝了。”
“没事儿,您请便。反正明天早上九点才能到青森,在那之前也没啥事儿可干。”
其实,昌夫随身带着《刑法》的参考书。被科长一番鼓励之后,他准备明年就参加警部补的升职考试。他原本希望能独自去北海道出差,但田中认为实地问询调查必须二人结对进行,他只好从命。实际上,田中是担心派他这个小青年单独去地方上调查,当地的警察可能会不当回事儿。在警视厅也是如此,对于从地方上来东京出差的警察,根据年龄和职位的不同,接待规格也不尽相同。
大场只花三十分钟就干掉两瓶酒,才开始吃饭。吃完饭,他脱掉鞋,伸长腿,靠着车窗闭上眼,不一会儿便低声打起了鼾。
车厢里的乘客很杂,并不都是出差的人,还有看样子是去参加葬礼的中年夫妇、回老家的工人或学生。因为是二等座,所以几乎没有观光客,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事在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昌夫翻开《刑法》的参考书读起来。晚上十点过后,车厢内的灯光变暗,他只好收起书本,虽然并不是很困,但一合上眼,睡意便自然地袭来,在列车“咣当咣当”的摇晃声中逐渐进入梦乡。
次日早晨,他打了个喷嚏,睁开双眼。旁边的大场不见了踪影,探头一看,原来他正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位子上看报纸。
“有一半乘客在盛冈站下了车。原先坐在这个座位上的是个中学教师,据说是要去东京考察学生即将集体就业的企业。那家伙的口音太重了,说的话我只听懂了一半。”
“啊,是吗?大场前辈昨晚睡得好吗?”
“嗯,睡得不错。干刑警久了,在哪儿都能睡。”大场虽然如此说,却藏不住通红的双眼。他快六十岁了,在窄小的硬座上睡觉其实挺辛苦。
“现在到哪儿了?”昌夫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上午七点多。
“刚刚在一个叫尻内的大站停车来着。我下去买了份报纸,本想再买份盒饭,不过冷饭实在让人没胃口啊。据说餐车七点开饭,还是去那儿吃吧。”
“好啊,走吧。”昌夫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车厢内的空气很清凉,让人切实地感到已经身在北国。窗外是一片金黄色的稻田。这里的时令比关东地区早一步,马上就要开始收割水稻了。
他们在餐车各自点了标价一百五十日元的套餐,热乎乎的米饭和味增汤让人从喉咙到胃都感到无比熨帖。
“你小子昨晚是在准备升职考试吧?”大场问。
“啊,是的,不过没怎么看进去。”昌夫回答。
“阿落是大学毕业生,以后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大场头一次用“阿落”这个昵称称呼昌夫。
“哪里哪里……”
“能出人头地挺好。”大场吸溜着味增汤说。虽然不太明白他的真实想法,但听起来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这些天,大场对昌夫的态度有所变化,他似乎觉得昌夫刨根问底、终于确认宇野宽治为本案的重要嫌疑人这件事干得不赖,因此对他另眼相看。昨天出发前,他居然笑眯眯地说:“能在退休前到北海道转悠转悠,真是沾了落合警官的光啊!”昌夫原以为他话里有话,却也并没有生气。
快到九点,列车抵达青森站。他们沿着与车站相连的港口栈桥转乘青函渡轮。二人都是第一次去北海道。船到函馆大约需要四个半小时,在船上无事可做,昌夫便躺在二等舱的榻榻米上翻看参考书;大场则跑去甲板上百看不厌地眺望大海,他告诉昌夫,自己是头一回坐船。昌夫想了想,自己似乎也是,心里不由得感慨,什么时候能带着妻儿一起来坐趟船呢?接着又想,恐怕连究竟有没有这种可能都还难说呢。
下午两点,渡轮驶达函馆港。函馆本线开往札幌的快车要到傍晚才发车,他们只能在车站的候车室里再等上将近三个小时。一想到总部的同事还在忙着查案,自己却在这里无所事事,他们就觉得有些内疚。然而火车的车次的确很少,着急也没有用。昌夫去了一趟车站派出所,亮明身份后请对方帮忙保存行李,便独自去函馆市内随便逛逛。如果不是因为公干,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这座城市吧!那个名叫宇野宽治的年轻人去东京的时候也是这么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等待换乘吗?据说入室盗窃的人多是惯犯,说不定那家伙趁机又在这里干了一票。
再次走进列车车厢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从函馆到札幌大约要花五个小时,之后,还需从札幌换乘前往稚内的夜行列车,要九个小时才能最终到达。抵达时间预计为次日早上的七点左右。
昌夫已经无法集中精神看书,只好眺望车窗外的景色。说是眺望,但列车一旦驶离了市区,外面就是绵绵无尽的黑暗原野。大场翻看着在车站买的一本关于诘将棋的书消磨时间。昌夫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日本国土的跨度,同时理解了为什么飞机票会那么昂贵——把原本需要三十个小时的旅行时间压缩至三小时,自然需要多花好几倍的价钱。
他们到达宗谷本线终点站的前一站——南稚内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在这里下车的只有他俩和几名高中生。站在月台上,他俩被超乎想象的低温冻得浑身发抖,慌忙跑进车站。车站大厅里生着炉子,窗玻璃上因为温差的关系蒙着一层雾气。昌夫从旅行包中拽出妻子给他准备的毛衣穿在身上。
“年轻人穿得真时髦啊!”大场说着,在更衣室里脱掉上衣,在衬衫下加了一件长袖内衣。
车站站长走了出来,问他们“从哪里来”。昌夫回答“东京”时,对方吃惊地瞪大眼,忙招呼他们到办公室去坐,还端上热茶。
“你们来这里干吗?”站长问。
“为了卖东西呗,船用小型发动机。”大场抢着回答。这种程度的瞎话,他张口就来。
“找到住处了吗?”
“还没有,有什么既便宜又实惠的地方?”
“前面不远处有家朝日旅馆,做生意的人住那儿挺合适呗。”
“多谢!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他们按站长指点的方向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那家店的招牌。旅馆是古旧的两层木结构小楼,二楼的防雨窗关着,好像没什么客人。进店问了问价钱,说是含两餐的话,每人六百五十日元一天。他们央求店家“多少给便宜点儿”,总算把价钱谈到了每人六百日元。
“我们还没吃早饭,能给准备点儿啥吗?”听大场如此要求,店家回答说,现蒸米饭费时太长,可以做些杂煮。大场当然没意见。不一会儿,店家就端来了十分美味的海带汤杂煮。
“这里的杂煮里居然放海带啊。”昌夫说。
“嗯,北海道人原是不吃杂煮的,是岛外的人带进来的。”
老板娘故作惊诧地摇着头,告诉他们,稚内的海带很有名,还竭力劝说他们买点儿带回去当伴手礼。
填饱肚子,他们便起身前往稚内南警署。事前,他们已经写信通知对方要来调查,还带了腌海味作为礼品。选礼品的时候,他俩煞费苦心,因为一说到东京的土特产,大家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哎呀呀,千里迢迢的,辛苦了!”正如他在信中的言辞给人的感觉,国井署长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虽然身为警视,官阶不低,却没有居高临下的派头。
昌夫递上了礼品,说了声:“带来一点儿东京的特产,区区之物,不成敬意。”双方便立刻熟络起来。
“不好意思,能否尽快拿到宇野宽治的指纹和照片?”
“哦,早就准备好了,我之前向北海道警察本部的鉴证部申请了。还有宇野少年时期的犯罪记录,也一并申请下来了。”说着,国井递过一个信封。
昌夫打开一看,见里面是指纹印鉴、嫌疑人照片和以往的犯罪记录等。这是全国通用的鉴证资料。资料上,宇野宽治的面孔是随处可见的平凡青年的模样。
“另外,宇野宽治母亲的住宅与酒吧的地址、船主酒井寅吉家的地址及纵火案发现人赤井辰雄家的地址也都写在这里了,供你们调查的时候用。礼文岛派出所那边也通知到了,说警视厅的刑警要去他们那里查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们会随时配合。”
“您安排得这么周到,真是太谢谢了。”昌夫朝国井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宇野宽治还活着吗?”国井问。
“现阶段还不能确定。不过,既然有了照片,给目击者看一下,应该就能确定了。”
“是这样啊!我们这边也在反思,林野厅值班室那桩盗窃案,刑事科科长的判断不准确,定为遗失物品类就草草了事。要是确定宇野宽治还活着,我就让林野厅整理一份被盗物品清单,按盗窃案重新督办!”
“实在抱歉,又把这些芝麻小事翻出来了。”昌夫表示歉意。
“啊,不,不,我们这里和东京不太一样,一年到头没什么大案,所以这件事终归是我们粗心大意了。玉利科长还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哪!”
国井谦逊的态度让昌夫非常感动。总的来说,警察内部有很强的地盘意识,有些人甚至对其他地区的同行怀着敌视的态度。
“对了,有没有宇野宽治的笔迹记录?”大场问道。
“我问过鉴证部的人,说是在当铺票据上留下过笔迹,应该有相关的资料。”
“另外,如果能提供宇野宽治被释放后的保护观察员或保护负责人的情况,就更好了。”
“好,我们查一下。”
“给您添麻烦了。”昌夫和大场一起低头表示感谢。昌夫想,等回到东京,要给这位十分帮忙的署长寄些酒之类的表示感谢。
他们在警署前乘公共汽车去了稚内港,然后在码头登上了前往礼文岛的渡轮。渡轮的乘客大多是岛上的居民,外出采买的货物堆满了大半个船舱。大概是因为在二等舱里很少见到外地人,岛民们都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昌夫他们。
昌夫试着与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搭讪,一问之下才发现对方是渔协的职员,干脆亮明警察身份,问他认不认识宇野宽治。
“啊,就是那个放火烧了酒井家番屋的小偷?”男子点点头,“不过,咱跟他妈妈倒是更熟悉些呢!就是酒吧的妈妈桑,那个叫良子的。她对外说宽治是她的弟弟,其实谁都知道那是她儿子呗。啊哈哈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哎呀,这叫人怎么说呢……”男子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们还查个什么劲儿?宽治都死了,责怪死人有啥意义?”
“不,不,就算嫌疑人已经死亡,案子还是案子。我们正在调查他的背景,也就是成长经历、性格之类的。”
“唔……成长经历嘛……对了,你们是哪里人?”男子问。他好像刚刚意识到昌夫他们说话不带当地口音。
“我们是从东京来的。”昌夫只得回答。
“哎呀呀,为啥要跑这么老远呢?”
“外派到北海道警察本部一年,最近这种人事变更挺多的。”大场又轻车熟路地撒了个谎。
“嗯……宽治是良子和外来打工的渔民生的孩子呗,是私生子!后来良子带着他去了札幌,她在那儿结了婚,后来又离了。宽治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娘儿俩又回到岛上。宽治初中毕业后,去札幌的零部件工厂集体就业,去年春天又跑回来了,后来就在叫酒井的船主家干活儿,帮人家捞海带。他一直在那儿干,再后来就放火偷东西了——真是个恩将仇报的家伙!”男子十分健谈,虽是一副皱着眉头、十分为难的样子,却滔滔不绝。
“宇野宽治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孩子傻乎乎的呗,好像有什么毛病,缺心眼儿。”
一听到“傻”字,昌夫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冲这一条证词,北海道没有白来。
“是天生的吗?”
“那就不知道了,你们去问问良子呗。不过她挺讨厌警察,听说警察当初去调查她儿子干的那些事儿的时候,她爱答不理的。听人家说,她自己其实也有前科,哈哈哈……”
男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三个小时,诸如那个叫酒井的船主贪得无厌,人人都不同情他;良子连自己亲生儿子的葬礼都不参加……昌夫还没来得及问的事情,他都自顾自地抖搂了出来。或许,对于长年居住在小岛上的人来说,外地人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派出所的警官在礼文岛的香深港等着他们,还配了一台斯巴鲁360轻型自动车供他们全天使用。
“这里的公交车每两个小时才来一班,没有汽车或摩托车,你们在岛上会寸步难行。”
这是一位怎么看人都很好的老警官,甚至还给他们带了说是让妻子特地准备的饭团。昌夫和大场十分过意不去。
“宇野宽治还活着吗?”警官提出和国井署长同样的问题。
“哦,还不太清楚。”昌夫回答。
“他要是还活着,就太好了。我说过好几次,那孩子不像个坏人,就是脑筋不好。我总觉得他像是被人利用了。”
“您知道他有前科吗?”
“不知道,我是去年刚到岛上来常驻的,对以前的事不大了解。昨天国井署长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啊。”老警官有些遗憾地说。看来他还不知道东京发生的杀人案。
昌夫和大场坐进斯巴鲁,从长条形礼文岛南端的香深朝北端的船泊驶去。宇野宽治就出生在船泊。
车子在沿海的道路上行驶着,对面几乎没有车开来。昌夫被碧蓝色的海面迷住了,几只海鸟在空中追逐着他们的车。真想让妻子也看看眼前的景色呀,他由衷地想。
到了酒井寅吉的家,他们朝屋里打招呼,说想了解有关宇野宽治的事。
酒井寅吉本人穿着棉夹袍古古怪怪地走了出来,一脸“事到如今,警察还有何贵干?”的表情。
“我们想再了解一下宇野宽治的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站在玄关外的泥地上,昌夫表情严肃地说。
“什么样的人?放火烧我的房子、偷我钱柜里的钱、私开我的渔船逃跑还把船给弄报废了的家伙呗,还有什么好说的!”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酒井寅吉气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