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案和盗窃案其实是两个案子吧!”仁井语调轻快地说。
“你也这么想?”宫下立刻接口道,“我也觉得。如果硬要说是同一个案件,凶手应该不是一个人,至少有新手,也有老手。”
昌夫听着前辈们的分析,不由得肃然起敬。原来还有这么多推理的过程!同时,他为自己的不动脑子感到一阵羞愧。
“好,去吃饭!边吃边聊!”宫下朝门外抬了抬下巴,第五组的七名成员便走出了警署。南千住町的街道上,铃虫“铃——铃——”的鸣声处处可闻。岩村打了个喷嚏。晚间的空气里已经满是秋天的味道了。
三天后,田中科长代理才从负责反黑的搜查四科收到相关回复。之所以花了这么长时间,正如四科的科长代理所说:“难道我说一句‘给一科提供线索’,就会立刻有人跳出来把自己的情报双手奉上吗?”的确,就算是内部协调,也需要时间。结果还是搜查一科科长玉利向刑事部长饭岛提出了正式的协查申请,四科才终于派了两名资深刑警参加侦查会议。这可是特例中的特例,但为此大为欢欣鼓舞的只有饭岛部长一个人,他觉得自己在任期内开创了前无古人的“先河”。这位毕业于东京大学的高级警务管理人员一直想推进警察组织的改革,却始终苦于无处下手。
四科的刑警们刚来参会时有些不知所措,见田中低头朝他们行礼,也只好赶忙还礼。不过,之后他们便很快适应了“客人”的角色。会议一开始,便立即进入状态,介绍起情况来:
“我是来自四科的今村。今天,奉刑事部长的命令,参加钟表商被杀案的侦查会议,请各位多多指教。”或许这次的场合与以往太不一样,他显得有些紧张。
“我先介绍一下本案被害人山田金次郎和被认为与他合伙走私枪支的上野信和会的旧史。首先,关于山田本人,他战前就在荒川区南千住町经营钟表买卖。战后,因物资匮乏,他便转到浅草的黑市从事交易,主要是从美军商店进货——就是从驻日美军军营里流出的私货。生意一度十分兴隆,不久又在上野的黑市开了分号,因此与信和会的首任会长信田和三郎有了交情,开始染指枪支走私。枪支的来源有韩国和菲律宾,都是从美军军营里私自贩卖出来的。昭和二十五年,朝鲜战争时期,因为流入东京的黑帮手中的枪支数量太多,警视厅的反黑部门——当时还没有成立搜查四科,只是指定了几个组负责——便以此为中心,开始全面的侦查工作。
“当时,警方搜查了信和会,没收了多支手枪,并判定货源是山田商会,便申请逮捕令。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逮捕申请书递到现在的警察厅——当时称国家地方警察本部——之后,据说是出于上面的判断而不了了之。不仅如此,上面对办案人员也没作任何解释,让负责现场办案的人十分愤慨。据我当时的上司说,手枪的最初来源是mp(美军宪兵队)的军官,所以ghq(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把案子压了下去。因此,不仅信田被释放,连山田也免于刑事起诉。这些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吧……”
“不,不,我们一无所知呢。”田中回答说。其他刑警也都纷纷点头。这案子背后居然牵扯到十多年前的瓜葛,难怪他们调查不到线索,昌夫连十年前并不存在搜查四科这件事都不知道。
“这样啊,那么我接着介绍。逃脱法网之后,信田和山田变得非常慎重,走私枪支的买卖也一度中断了。再后来,先是山田在昭和二十八年宣布退休,把公司交给三女婿实雄继承。然后是信和会的信田会长在次年去世,交班给第二代头目。从这个时候开始,事情变得有些可疑了。信和会第二代会长信田义春是老会长的第三个儿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娇生惯养,他不大懂人情世故,虽然身在高位,却器量狭小,所以信和会分裂出了几个派系。派系之间虽然没有发生直接争斗,事实上却已经四分五裂。现在信和会有五个本部长,各自另立山头,相互划分好了地盘。其中有个叫花村正一的,与山田的女婿实雄走得很近,似乎打算重操枪支走私生意。我们推测他们大概是从昭和三十二年重操旧业的,这也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当然,我们四科也没放松警惕,一直在对他们进行调查。不过他们好像每年只做一次交易,所以直到今天也没能逮到他们的现行。另外,山田金次郎对女婿实雄染指走私生意十分担心,多次告诫他,现在已经不是黑市时代,不要擅自乱来,但实雄一直当耳旁风。至于花村那边,信和会里的另外几个本部长也多次提醒过会长,说千万不能随意模仿当年的做法,但花村本人十分强势,对此充耳不闻,一直没舍得收手。这几年,信和会的情形江河日下,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就在这个当口,发生了山田金次郎被杀的案子。以上就是事情的大概。”
说完,今村鞠了一躬,走回自己的座位。听他介绍了许多闻所未闻的内幕,昌夫对四科的同行不由得大为感激。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些未必是事情的全部,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判断。
“山田金次郎被杀后,信和会那边有没有动静?”田中问。
“当然是很震惊的。山田与他们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的,还是首任会长的兄弟这种大人物。”
“花村的反应呢?山田的死对他应该比较有利吧……”
“这就不知道了,他现在还是不露声色。”
“信和会的人有没有参加山田的葬礼?我们之前调查时疏忽了这一点。”
“只有首任会长的夫人去了,大概是怕人多了太显眼。”
“确实啊。顺便问一下,现在四科有谁在调查他们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家一般不会问谁有线索之类的,当然自己也不会随便透露。恐怕一科也是一样的吧?”
“看来我问了不该问的事,失礼了。事情也的确如此。”听到如此荒谬的歪理,田中的脸都气紫了。
“今村,你刚才说,走私枪支的买卖一年只交易一次,那交易时间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昌夫举手提问道。
今村似乎忖度了一下该不该回答他的问题,停了一会儿,说:“据我们得到的情报,交易总是在夏天进行,恐怕是因为驻菲律宾的美军趁军官回国休暑假的空档才能进行不法交易。”
“那就是说,正好在今年要‘进货’的当口,山田被杀?”
“对,正是这样。”
见没有其他人再提问,今村便说:“那么,今天我就介绍到这里。”
田中再次向他鞠躬致谢。昌夫等一科的刑警也纷纷鞠躬。
看来,果然如仁井所说,这也许真是两个单独的案子,出于某种动机杀死山田的确实另有其人。如果是这样,特地伪装成盗窃案也就说得通了。
昌夫心中纷乱,反复思考着案子的复杂性,但那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年轻男子无论如何与案情联系不上,理不出个头绪。
散会后,大多数刑警又走进了夜晚的街道。一听说牵扯到黑帮,他们大概都有各自的情报网可以打听消息。
昌夫想了一会儿,决定今晚还是回家。一岁的儿子肯定已经睡着了,但他想看看孩子熟睡的小脸。说起来,妻子说过想和他商量报名申请公寓的事。哪怕只是一个晚上也好,昌夫想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侦查工作进入长期作战以后,刑警们很容易忘了家庭的存在。昌夫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这样,但即使是这种告诫本身,他也是每每三天才会想起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