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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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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男,你过来!”美纪子抬抬下巴,在旁边的包厢里坐下。

“又要干什么啊,老姐!要是教训我,你就省省吧!”

“少啰嗦,过来!”

见美纪子语气强硬,明男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换了座位重新坐下。他身上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梳着大背头,装扮上很得黑帮风格的精髓,但脸颊圆润,皮肤富有光泽,暴露出二十岁的稚嫩。

“你以前曾经带回家住的那个朋友现在在干吗?就是那个从北海道的什么岛逃出来的男孩?”

“啊,就是专门偷东西的傻瓜宽治啊,他不在这儿。那小子每天晚上都来事务所,随便捡点儿残羹剩饭当晚饭,说不上来是厚脸皮还是傻。大哥们逗他,说只要每天打扫屋子就可以随便来。反正那小子好像脑子里少根筋,也不怕黑社会。”

“你是在哪儿认识他的?”

“在六区转悠的时候,那小子自己过来找我搭讪的,我就顺嘴问了他一句眼下在干什么工作,他说没工作。后来我又问了一回,他就突然一股脑地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说是从北海道的礼文岛逃来东京的,偷东西的手艺一流,哈哈!”明男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颇感滑稽,不由得放声大笑。

“够了,知道了。我问你,那个叫宽治的小子究竟干了些什么?”

“啊?”

“警察在调查呢,说是有人发现一个戴着林野厅袖标的年轻人很可疑。那孩子到咱们家来的时候,工作服上不是套着袖标吗?”

“啊,对,那家伙还挺得意呢,说穿着工作服,戴着袖标,装成政府人员,偷东西的时候根本没人起疑心。”

“我告诉你,警察正在调查的是上星期六南千住町发生的那起入室抢劫案。”

“什么?”明男一下子跳起来,“该不会是真的吧?”

见弟弟一脸吃惊的样子,美纪子放了心。之前她还有点儿疑心明男会不会与这件事有牵连,这个弟弟从小性格冲动,发起脾气来真不知能干出什么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当然!”

“知道了,和你没关系就好。”

“不过,说到那个傻瓜……”明男抱着胳膊,表情很严肃地说,“假如真是他干的,事情可就麻烦了。”

“那还用说?总之,你不要跟他再有什么瓜葛了。”

“他可不像是能干出那种事的人,就是个抠抠索索的小毛贼嘛,脑子还不好使。”明男脸上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美纪子对宽治没什么印象,或许因为他在家里只住了一个晚上。不过,外人很难明白宽治到底在想些什么。吃饭的时候,他一连让她添了三次饭,像是不懂得客气的小青年。当时她还想,以他这种性格,恐怕很难在社会上讨生活。

“不管怎么说,我叫他赶紧把袖标扔了。那小子,现在还像小孩显摆玩具似的,挺得意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叫你少跟他搅和在一起!”

“知道,知道。”明男耸耸肩。

既然眼前是机会,美纪子打算以姐姐的身份劝劝老弟。

“你明年就满二十岁了,要是卷进案子,名字就会登在报纸上,明白吗?”

“切,你可真够啰嗦的。”

“什么叫啰嗦?你这岂不是变成混黑道了?”

“这话你跟老爸说去。”

“老爸是没办法,为了养活家人才那么做。你算什么?不就是不爱干活才瞎混吗?”

“姐,我可没瞎混,每天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忙个没完。”

姐弟俩唇枪舌战了一阵,等到美纪子说出“别让老妈为你流眼泪”时,明男立刻败下阵来。

这个弟弟是她带大的,姐弟俩之间的力量悬殊从没变过。

回到家,美纪子向母亲问起有没有警察来过。福子有点儿得意地说:“早就来过了。是为了南千住町的案子吧?星期六,事情一发生就来了,你那会儿刚好不在家。那帮家伙简直把山谷当成罪犯的老窝了,一有点儿事就立刻扑过来,又是要检查住宿登记,又是要厚脸皮地去客人房间里乱看,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我每次都会跟他们吵一架。再说,就是他们害死了你爸爸嘛。我跟他们说,除非警视厅总监亲自带着抚恤金来道歉,否则我绝不会配合警察!”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冷冰冰地说,太太,不要说那些话嘛。就像以往一样。不仅如此,他们第二次来的时候还威胁说,如果不配合警察,就把以前‘胁迫罪’的事情再翻出来。”福子心有余悸地说。

美纪子明白警察的这套把戏。以前在进行土地交易时,他们家遇到了纠纷,母亲曾委托黑道上的人帮忙斡旋。打那时候起,每当有事发生,警察就会立刻暗示说要立案调查他们是否有恐吓交易方的行为,逼着他们改变想法。

“如果你爸爸还活着就好了,民团肯定会帮咱们。”

“您还说这话?当初决定全家归化加入日本籍的是妈妈您哪!”

“你爸爸一死,济州岛那些连面都没见过一回的亲戚全跑来了,又是这样,又是那样,一个个只会指手画脚,烦死人了!我一生气就决定,既然他们老那么说,我们就干脆全家都入籍,跟他们断绝关系!”

母亲和弟弟一样,都是那种容易头脑发热、一言不合就跟别人干架的火爆脾气。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意气用事,对不需要帮助的人也伸出援手,最后总是自己吃亏。她的日本朋友曾经皱眉头叹息地说:“你家里的人,喜怒哀乐都过于激烈了。”美纪子居然深有同感。假如他们能像日本人那样懂得权衡利弊,就能在社会上更稳定地立足。

眼看母亲又要开始唠叨,美纪子赶忙起身离开。她走进旅馆旁的饭堂,从里边打开遮雨窗,见店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工人正等着开门营业。这番景象太平常不过了,那些口口声声说工作太累、忽然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的工人,不出工的原因大多是想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虽然周围有很多酒馆和快餐店,但町井旅馆的老板娘做的炖菜是出了名的美味,引得客人纷纷前来。另外,店里的电视机和电风扇也是招揽生意的法宝。

美纪子跟母亲说过好几次,店里应该从傍晚才开始卖酒。福子立刻一口回绝,说如果那样,客人都要被别的店家抢走了,所以照卖不误。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山谷,人们连街道都懒得打扫,非要与众不同的人就是傻瓜。

刚开门营业,客人转眼之间就坐满了八张桌子,所有人都点了用玻璃杯装着的散酒。这些人都是干体力活儿的工人,拿着每天一千日元的工资,住在每晚二百日元的廉价旅馆里,喝着三十日元一杯的劣酒。盂兰盆节还留在山谷的人,要么没有亲人,要么与家人早已断绝了关系。每年都有人死在这里,尸首无人认领,最后只得由区政府以“无缘死”的名义火化。

没多久,只听有人忽然大叫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刚开门就有人喝醉了?喂,不要再拿酒出来了!”

听见美纪子在厨房里惊呼,另一个人赶忙说:“哎,这是贫血啊,阿山今天早上刚去卖过血。”

“真的?”美纪子慌忙跑过去,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色铁青地横躺在地板上。

“一大早刚卖完血就拿着卖血的钱来喝酒?叫人难以置信!”

美纪子只得先撬开那人的嘴,检查他喉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阻塞了呼吸。这时,福子也跑了过来:“美纪子,辛苦你一趟,去隔壁借辆大车来,把他送到佐藤医院。”

说完,福子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地板。她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客人在店中猝死的事,之前已经发生过两回了。

美纪子去隔壁的废品收购站借来大车,停在店门前,几个客人帮着把昏倒的人搬到了车上。

“咣当咣当”地推着大车往前走,美纪子不由得心灰意冷。自己一个年方二十二岁的姑娘为什么要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不管母亲再说什么,她打定主意,今年之内一定要离开山谷。

汗珠不停地冒出来,又顺着下巴簌簌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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