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三十八年八月八日,周六。
穿着睡衣的落合昌夫打开晨报,见上面刊登了人事院建议内阁和国会为公务员涨薪的消息,不禁兴高采烈地对还在厨房里做早饭的太太喊起来:“晴美,据说公务员要平均涨薪六七个百分点!我每个月就可以多拿两千日元了!”
“那就新开个零存整取的账户吧,”晴美笑着回头对他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就当作是给浩志存学费。换一家信用金库开户,跟你警察公积金用的那家分开。”
“你也太心急了,孩子不是才一岁吗?”
昌夫折起报纸,俯身凝望在婴儿床里熟睡的儿子的小脸。
“不算早了。每个月存一千日元的话,到他十八岁的时候就能存到二十几万呢。这是在房东家进进出出的那位信用金库的销售员向我推荐的。等浩志长大了,家家户户的孩子都会去上大学,到时候的花销可不少。”
“是嘛。我还想要个二宝呢,看来不多存点儿钱不行。”昌夫用手指戳戳儿子的小脸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家中需要添置的物件很多,但眼下只能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对了,还有房子的事。松户那边明年就要建好的常盘平小区,你倒是赶紧带我去看看嘛。”
晴美边把早饭端上桌边对丈夫说。自从两年前结婚以来,夫妻俩就一直租住在墨田区的一套两居室公寓里,也差不多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如今到处都在兴建小区,他俩做梦都想有一套钢筋混凝土的楼房公寓。
“松户不是在千叶县嘛,同事们会怎么想……”做丈夫的面露难色地说。
昌夫在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科供职。作为一名随时准备接受工作指令的刑警,居住在警视厅辖区范围内是不成文的规矩。到目前为止,同事中没有一个人住在东京市区之外的地方。
“说是千叶县,其实是在与东京市交界的地方。从那儿去樱田门比从武藏野过去更近呢!”
“哦,不过,你不是说印象不太好吗?”
“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嘛。就算参加认筹,也不一定就能中啊。明天你们放假吗?”
“这可由不得我说了算。”昌夫手拿碗筷,耸了耸肩。
晴美明白,问这句话纯属多余。昌夫供职的搜查一科强行班第五组随时待命,一旦有案子发生,会按顺序通知刑警出动。
“那盂兰盆节的休假呢?爸爸说现在订的话,他们公司在伊豆的疗养院还能给订个房间。”
“说不好啊,只能听天由命了!”这类话题在夫妻俩之间已经是老生常谈,昌夫毫不在意地继续埋头吃饭,“老天保佑,千万别闹出什么大案子。”
晴美搓搓手,用海苔包起米饭送进口中。她是个性格开朗的女人,很理解丈夫所从事的刑警工作。
见妻子吃得香甜,昌夫不禁也如法炮制,用海苔包起米饭来吃。
电视里,天气预报员说今天东京地区的气温将超过三十度。
早上八点刚上班,有关公务员涨薪一事就成了搜查一科二号办公室里的热门话题。
“真是个好消息啊,总算能买根新鱼竿了!”
不过,组长警部宫下大吉——此人性情严厉,加上眼窝深陷,同事们便给他取了“杜父鱼”的外号——立刻给大家泼了瓢冷水:“我老婆命令全部上交。今天早上一看见新闻,她就说这下一定要攒钱买个冰箱了。”
搜查一科的老资格、警部补森拓朗则在一旁皱着眉头吞云吐雾。他在海军当过军士长,人送外号“坦克罗”——某部军队题材漫画里的主人公。他为人仗义,又重感情,以前曾在防范科少年组待过,街上那些不良小青年对他又是痛恨,又是崇拜。
“坦克罗,府上买冰箱了吗?”调侃他的是离异的单身刑警仁井薰。这位高个子刑警外号“尼尔”,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水滑,一副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派头,在银座、赤坂等灯红酒绿之地可谓鼎鼎大名。
“别扯淡了!老子可不像你这个单身贵族。家里有三个小崽子,还能指望过上那文明人儿的日子?”森喷着唾沫回敬仁井,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不过,涨薪这种好事儿总是最后才轮到公务员,与其高兴,还不如说让人生气。”大热天里还规规矩矩地系着领带的巡查部长泽野熊久愤愤不平地说。他原先是人寿保险公司的职员,还是拥有一级记账员资格证书的专业财务人员,虽然已经转行做了警察,但外表仍像个普通白领。
“就是说嘛!这回咱们也总算沾沾经济景气的光。新闻里到处都在嚷嚷什么奥林匹克经济,好像跟咱们没啥关系似的。”坐在椅子上一边涂脚气水一边大发感慨的是巡查部长仓桥哲夫。他还不到四十岁,但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厚眼皮总是耷拉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但此人破案的直觉异常敏锐,组长宫下办案时也每每先征求他的意见。
众人正在谈笑,第五组最年轻的成员岩村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满脸是汗,诚惶诚恐地向众人低头致歉。
上班时间是从八点半开始的。所以,理论上他不算迟到。不过照警察局的规矩,新人应该是最早到的那个。不仅如此,来了之后还要负责帮前辈同事擦桌子、倒茶什么的。岩村上个月才被分配到第五组,是个只有二十七岁的新丁。
“喂,岩村,案子破了就松懈了?”森喝道。
“下午罚你负责在家接电话!正好我们要去赤坂打麻将。”仁井把椅子背靠得“吱嘎吱嘎”响,没好气地说。
“是!”岩村垂头丧气地回答。
“傻瓜,他逗你玩儿呢,还当真了?周六只上半天班,总务部都发通知了。包括刑事部在内,非值班人员都按规定放假。”昌夫赶紧给岩村解围。他爱护这个新来的后辈。岩村不仅是跟他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学弟,年龄也只比他小两岁。
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七个人就是第五组的全体成员。刑事部的各组之间素来有互相较劲的传统,所以各组的内部成员之间反而感情深厚,如同家人。对昌夫而言,同组的六位同事是无论如何都会帮忙到底的伙伴,也是值得信赖的兄弟。
“喂,我说落合啊,听说你们家打从一开始就报名申请公寓了?”宫下一边吹着风扇一边问。组里总共只有这一台风扇,还长期被组长霸占着。
“嗯,是啊。”
“需要的话,也可以去申请公家的宿舍嘛。你家孩子还小,上头会优先考虑的。”
“算了,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我老婆一门心思地想买套房子。”昌夫蜷着身子回答。
“那样的话,钢筋水泥的楼房确实比木头旧房子好。年轻太太们更喜欢楼房。”
“不过,住楼房的话,上班就比较远了。”森插嘴说。他家刚在地铁中央线的三鹰站附近盖了房子。
“其实吧,我老婆看上的是松户那边的常盘平小区。”昌夫干脆直接说了出来,想趁机听听大伙儿的意见。
“喂,那不是跑到千叶县去了吗?”
“话虽这么说,不过明年日比谷线地铁就开通了,从常盘平站到霞关站只需换乘一次,一个小时就能到单位。老实说,比三鹰站还要近些呢……”
“可是住到千叶去……”
“我看没什么。我跟科长商量一下,家里孩子小,小区空气好,更适合孩子成长。警察也是为人父母的嘛。”宫下帮昌夫说话。
随着东京奥运会开幕的临近,日本人心中逐渐产生了自我改变的意识。从几年前开始,警视厅就着力推行组织改革,包括增加警员数量、确保奥运会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缩短工作时间等。警视厅内部面貌焕然一新。
正说着,内线电话响了。众人一下子都收起了笑脸。岩村飞快地拿起听筒,声音响亮地应答着:
“是!这里是搜查一科第五组!……是!全员都在待命!好的,我现在立刻转接!”
说着,他捂住听筒,对宫下说:“组长,是田中科长代理!”
宫下接过听筒,皱着眉头在电话里和田中交谈起来。
众人只能听到他的回答:
“嗯,杀人案?明白了……”
“值班组的那些家伙在干吗?”森问道。
所谓值班组,是指发生案件后第一时间出警的小组。
“品川发生原因不明的纵火案,他们已经出动。”仓桥说。
“难怪会轮到我们。拜托,马上就是盂兰盆节假期……”仁井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只是没说出口。突发事件本来就是刑警的日常。
听完电话的宫下站起身来。
“大家听好,南千住警署辖区内发生了杀人案,地址在荒川区南千住町八丁目1-7号。被害人是一位独居的老年男性,今天早上,住在附近的被害人的女儿女婿发现他死在家中。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就这么多。初期搜查组的人正在赶往现场,我们也要尽快赶过去。落合,你去联系配车组,调两辆车过来!”
“是!”昌夫探起身子,伸手拨打桌上的内线电话。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始准备。
“保险起见,需要有一个人带枪。尼尔,就交给你吧!”宫下又补充道。
“知道了……”仁井掏出梳子整了整发型,用一副彻底死了心的口气回答。
第五组的七名成员急急忙忙地走出办公室。昌夫的心头刹那间闪过了晴美的脸,但在他从柜中拿出手铐挂在腰间的瞬间又消失了。看来,至少要有两三天不能回家了。他已经习惯了随时放弃个人时间,此时此刻,除了案子,便什么也不去想了。
他朝地下停车场跑去,准备把车开到出口。
他们到达现场时,发现那里已经拉起了“禁止入内”的隔离绳,鉴证科的人已进入现场开始采集证据。宫下走了过去,跟隔离绳里的人打了声招呼。
“请稍等十分钟。摄影组正在拍摄现场照片,其他人进去踩乱足迹就麻烦了。”回应他的是鉴证科的科长。除了此人,现场还有所属辖区的刑警和几名穿制服的警员。昌夫探头看了一下房子门口挂的的门牌,见上面写着“山田”两个字。
这所房子是一幢古旧的日式住宅,周围建有围墙,占地大约一百坪。庭院中草木繁茂,遮住了从外面朝里窥探的视线,所以无论屋中发生了什么事,都很难从外部一探究竟。一大早,院中的蝉鸣就连绵不断,十分聒噪。
为了节省时间,第五组的成员先各自去四处看了看。房子所在的街道周围好像古画上描绘的店铺云集的传统商业街,道路狭窄,仅容一辆车通过。隔离绳外集聚了很多看热闹的居民,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您住在这附近吗?”昌夫朝一名中年妇女搭讪。
“啊,是啊,是啊。”妇女听见有人问话,猛地回过头来。
昌夫从口袋中掏出证件朝她亮了亮。
“我是警察,想了解一下情况……您认识被害的山田先生吗?”
“哎,认识,认识。毕竟都住在同一条街上嘛。”
“他是干什么的?”
“以前好像是卖手表的……现在把生意都交给最小的女儿夫妻俩打理了,所以他算是退休了……他在车站前那个地段还买了套公寓,很早就是我们这里的有钱人。”
“他跟附近的邻居有来往吗?”
“没有。”一个老头抢着说,“有钱人怎么会和我们这些穷人来往?他连町内会都没参加过!”口气听起来冷冷的。
“以前还是参加过的!不光如此,每年秋祭节的捐款,人家都是捐得最多的呀!”
“那还不是为了摆阔气、撑门面?”
“人都不在了,您就别再说这些了!”
被中年妇女埋怨,老头“嗤”地冷笑了一声,走开了。
昌夫又询问了其他的居民,反馈回来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情况,诸如死者很有钱;夫人早早就去世了;因为膝盖不好,最近很少出来走动……诸如此类的。看来,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周围的人谁也不想乱说话。
鉴证科同意放行后,第五组的全体成员走进了被害人的家中。首先是验看尸体,各人戴上白手套,脱掉鞋子进入房子。只有岩村忘了随身带手套。
“笨蛋!把手插在插兜里,不准触碰任何东西!”仁井低声斥责道。岩村满面羞愧地低下头。
现场人员带领他们来到房子深处一间宽敞的西式房间里。一进门,他们就惊讶地发现屋里开着空调,房间里的家具也都十分奢华,架子上摆着一看就很昂贵的日用品。果然是有钱人的派头啊。在一条长椅和桌子之间的地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尸体上还盖了一床被子。
“被子是怎么回事?”昌夫问。
“女儿给盖的,大概是感情上接受不了。”鉴证科科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