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浪更大了,简直可以说是狂风巨浪。小渔船如同在大海上漂着的一片叶子,船身剧烈地摇来晃去,海浪猛烈地拍打着船底。每当小船被掀到浪尖之上,宽治就只能看见天空;每当小船陷入浪谷中时,整个船身又被海水淹没。宽治全身都湿透了。
他很快就开始恶心,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精光。胃里还残留着一点昨晚吃的饭团,全吐出来之后就只有酸涩的胃液了。眼泪哗哗地淌了出来。自己大概是要死了,宽治想。
不过,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海上。他在人世间还有许多未了的心愿。他还想再吃一顿牛排,也想有个女人抱抱。毕竟,他刚刚满二十岁。
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到上午七点,暂时不用担心天黑,这算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船至少要过上半天的时间才会漂到某处的岸边吧?如果现在是夜里,宽治想,光是晕船就会让自己发疯。
天空迅速地变暗,开始下起雨来。看来,赤井所说的天气预报完全是胡说八道。他用海水冒充燃料,明知海上会变天还特地送他出海,整件事情看起来就是个完美的杀人计划啊。
船一刻不停地摇摆着。宽治已经没有力气再抱紧桅杆。他拼命地逃进了驾驶室,躺倒在地板上,随着船身的每次晃动,在地板上滑来滑去,然后撞到壁板上。
躺在地板上被抛来抛去的时间里,宽治又吐了好几次。胃里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他觉得自己几乎连内脏都要吐出来了,还头痛欲裂。简直是地狱啊。他像个旁观者那样审视着自己的处境。遭受如此深重的痛苦,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吗?
不,还有机会。虽然记忆仍像往常一样躲在迷雾的背后,只有模糊不清的印象,但不知为何,宽治仍然坚信自己还有希望。
他蹲在驾驶室里,咬紧牙关,忍受着晕船的痛苦。
狂风巨浪直到下午还没停。在这段时间里,船不停地剧烈摇晃,宽治体内也跟着翻江倒海。他喝了些甲板的坑洼处积存的雨水,虽然暂时缓解了口渴,但马上又全吐出来,事实上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把脸贴在舷窗上,观察外面的情况,期待着能发现陆地的踪影。后来,透过上下翻滚的海浪,他隐约看到了一些黑色的东西。从方位上来看,应该是北海道本岛的某处海岸。既然肉眼能够看到,说明距离应该在一公里内。
宽治奋力挣扎着站起身,再次发动了引擎。他知道油箱并没有彻底空掉,底部还残留着少量燃油,只要摇晃船身就足以发动引擎。幸好有狂风巨浪帮他这个忙,引擎终于发动了,发出低沉的突突声,像鲸鱼睁开了眼,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昂起了头。
宽治转舵朝那片陆地驶去。哪怕只能靠近几百米也好,他早已作好了心理准备。剩下的距离,就只能靠自己拼死游过去了。
万幸的是,船搭上了流向岸边的海流,渐渐地朝岸边漂去。看得见森林了……或许得救了!
船再次停了下来,燃油已经彻底耗尽。宽治脱下衬衣和鞋子,抱着一个橄榄球大小的浮标纵身跳进了大海。他的游泳技术并不高明,但现在他是孤注一掷。海水灌进嘴里又呛了出去,他咳嗽了几下,又喝进几口海水。
他把浮标抱在胸前,拼命地蹬腿。这种挣扎其实毫无意义,他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谢天谢地,海流正朝着岸边涌去。
在海水中苦苦挣扎了大约三十分钟,他终于到了岸边。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几乎快要迸裂了。宽治踉踉跄跄地走上海滩,一头躺倒,面向天空,张开嘴接收着空中落下的雨水。
得救了!得救了!
他在心中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十分钟后,他喘匀了气,站起身来。不知不觉间,雨小了,风停了。抬头仰望,南面的天空已经亮起来,海那边尖尖的大山的轮廓也清晰可见,那是他熟悉的利尻山。这么说来,自己是在佐吕别原野附近。确定了大致的方位,宽治心里一阵踏实:步行十公里,就会遇到宗谷本线。也就是说,会遇到当地的人家。
光着脚走进草地,宽治发现了一条修剪过杂草的小路。看来,原野上也有人类踏足的痕迹。又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一所小房子,门上有“林野厅执勤”的字样。虽然不像是有人长期居住的样子,但大概有人在定期维护。
门是锁住的。宽治打破了一扇窗玻璃,走进屋。房间内的面积约有十叠大小,简单地摆放着桌椅和测量工具等。他四处打量,发现地板上还有橡胶长靴,纸箱里还有工作服、安全帽等物。宽治不禁如释重负,人家说的“地狱里遇见佛”大概就是指眼前这种情形吧?他急急忙忙地换了身衣服,又发现了林野厅的袖标,便随手拿了一个套在袖子上。如此一来,即使有人看到他,也会以为是林野厅的工作人员。
走出小屋,屋前是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行的小路。看来这里并非与世隔绝。路上,他又发现了一面小湖,便走到湖边用手捧了几口水喝。此时,天空已经彻底放晴,湖面上映着阳光,闪闪发光。湖对岸还有一大一小两头鹿,宽治刚看到它们,它们便掉头跑进森林里不见了。
又走了两个小时光景,左侧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宽治抬眼望去,只见蓝色的天空下飘着一股黑烟,是宗谷本线的火车!这里应该离有人烟的地方不远了。他越过铁路线,再经过一片杂树林,一栋茅草屋顶的民居便出现在眼前。
宽治大大方方地朝门前走去。他穿着政府部门的制服,别人看了也不会起疑心。屋里好像没人。出于谨慎,他还是大声地喊了一声:“打扰了!”没人答应。周围弥漫着一股动物的臭味儿,他立刻明白这是一家猎户。也就是说,屋里大概没有值钱的东西。
玄关的推拉门没锁,一拉就开了。走进土间,再往里便是厨房。灶上支着一口锅,掀起锅盖一看,锅里还有些炖芋头。宽治不假思索,直接用手抓着吃起来了。尝到酱油的滋味,他感到自己又活过来了。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于是,他脱下长靴走进屋中,在壁橱内翻找了一番。有一个旧票箱,里面放着几张百元钞票和一些零钱。姑且用这些钱来买火车票,能坐到哪里先到哪里,到了当地再去找钱。反正,只要是有人家的地方,他就能生存。就这样一路去东京吧!
打扫完“战利品”,他随手拿起一块布擦掉自己的指纹。在少管所的时候,一个狱友曾经告诉他,偷东西的就算被逮捕了,只要没有指纹、鞋印等证据就可以死不认账。从那以后,他便养成了作案后抹掉痕迹的习惯。
一切收拾停当,宽治又回到厨房,狼吞虎咽地吃光了剩下的炖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