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站在环形的山顶,中间有一个盛满黑水的深洞。看来这座山是被炸开了,山顶的岩石被炸开了一个洞,垂直通了下去,一直伸到水里。这么说,之前有人在这儿采过矿。这是一个矿井。这就是他口里说的那个矿井了。
这个矿井约有八个游泳池那么大。
“据说这里面有的地方有四十英尺深。臭丫头,你要不要跳下去看看是真是假啊?”
“不,先生。”
“不,先生?不,先生!你就这个反应?你这个欠揍的臭婊子。下来,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看你是不是吓得屁滚尿流。”
类似的话他刚才早就说过了。我看他八成是疯了。天天在那个房子里看守着我,像个奴隶一样给我送饭,他承受的压力怕是比我还大吧。他疯了,他是个疯子。疯子的行为是不可预知的,我没法再估测事态的发展了。我得仔细听、认真听,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得照做不误。
我赶紧跟上他,免得他拧着我的脖子把我拖过去。
我们沿着矿井外围走着,下了一个小小的斜坡,来到矿井边缘的一个小水坑前,这个水坑应该是矿井里的水溅上来形成的。他一边用枪指着我,一边弯腰捡起了一卷湿答答的绳子。
“把你的双手放在背后。”
我照做了,他迅速把枪放在地上,像个训练有素的水手把船系到揽柱上一样,他动作敏捷地用绳子的一端绑住了我的手腕,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了矿井边缘的一棵树上,像拴看门狗一样把我拴住了。
“你就站在这儿看着。”他说道。
他走到小水坑边,把手伸进乌黑的矿井,用手在矿井的岩壁上摸索着,好像是在解开什么东西。原来又是一条绳子,这回是一条松松垮垮的缆绳。他拖着那条绳子从我身边经过,找到了一块巨石。他坐在石头后面,脚踩在石头上做支撑,然后开始以石头为支点,用力拉那条绳子。他的胳膊、腿和下巴都绷紧了,那拼尽全力的样子就好像绳子的另一端拴了非常沉的东西,现在他要把那重物拉上来一样。
拉到一半,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一会儿,说道:“我把之前的一个女孩儿绑在了一块很贵的滑水板上,没错,就是那种海上比赛用的滑水板。”他的胸脯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但他却面带微笑,得意扬扬地讲述着那些恐怖的细节,“我在滑水板底部拴了一块巨大的水泥砖,然后把她、滑水板和砖块一起,都从矿井那边推了下去。”说着,他伸了伸脖子,向矿井的一边示意了一下。随后他停住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接着,又继续刚才那个疯狂的话题,并继续拉绳子,“刚开始,滑水板竖着的一头栽了下去,带着她一起沉入了水里,水泥砖拽着滑水板一点点儿下沉,最后滑水板又恢复了平衡。噢,不过她并没有沉底,正好就在水面下浮着。很快你就会看到了。等我把这块水泥砖从矿井底下拽出来,你就能看到了。没错,我就是猜到总有一天要让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婊子见识见识,才把那女孩儿拴在这里的。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是的,先生。”
呃……所以……结果呢?然后呢?还有什么?
听了他的话,又看到他一系列古怪的行动——拉回一个受害者,我承认,自己体内负责冷酷思考的那一部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有些好奇。他这就好像是给自己在水下精心制造了一个战利品。坦白来讲,我不是很清楚他这个装置究竟是什么样子。但站在这里看着矿井,听着他的描述,我觉得,这个战利品的时间应该并不久远。试想,滑水板要往上浮,而水泥砖要往下沉,两者之间的张力会不断拉扯日渐腐烂的尸体。因此,最终,那根把她和滑水板绑在一起的绳子会撕裂她的肌肉、器官乃至骨头,她的尸体会被拉扯得七零八落,有的部分会漂上水面,而另一些则会沉到水底。
这么说,她应该是刚被丢进去不久了?
“我把你带来后,就把她搬到了地下室。当时她已经快要生了。没错,几天前,这个臭婊子就躺在那边的岩石上,被切开肚子拿出了小孩儿。当时你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屋里盯着墙面发呆呢!”
我无法描述自己在那一刻的心情。我通常不让自己受任何情绪的影响,但是当他指给我看他是从哪儿抱走一个新生儿的,当他用力拉扯着那女孩儿的尸体证明的时候,那一刻,恐惧的开关自动打开了,我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恐惧,至少有五分钟,也许有八分钟。我应该是吓坏了,完全无法关掉恐惧的开关。我看着他,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儿从漆黑的矿井中拉了出来,我的大脑在震惊中变得一片空白。我只记得自己当时曾呆呆地盯着一只红雀看,它居高临下地站在矿井旁最高的一棵橡树上。我觉得自己仿佛在等着它俯冲下来把我抓走,那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绑匪又开始用力拉绳子了,他的身体就像一台起重机。水面传来“咕噜噜”的声音,中间开始冒气泡,整个矿井就像是地狱里一口煮沸的大锅。红雀应声而起,“扑簌簌”地飞走了。
“扑通”一声巨响,一颗留着长发、已经腐烂的头颅露出水面。接着,是她的整个身体,已经被水泡得肿胀不堪,皮肉都开始分解了。她的胸口紧紧地勒着绳子,就像绑匪说的,她跟一块紫底黑条的滑水板绑在一起。那块水泥砖应该吊在下面,只要他松手,尸体又会沉入那矿井之坟。他用力拽着绳子,让她悬在水面上,仿佛他是一个魔术师,能让平躺在铁桌上的姑娘飘浮起来似的。我的腹中传来一股热流,穿过心肺向上涌,淹没了我的肩膀、脖子和脸颊,让我陷入了极度恶心的感觉中,一动都不能动。
女孩儿的尸体就这样在我面前漂浮着,她的肚子被横着剖开了。那道巨大的伤口在水里已经泡烂化脓了,边缘就像灼伤的疤痕,仿佛被火烧过的白纸。但我知道,这并不是灼伤的痕迹,而是肉体腐烂后出现的红斑,是死水里的细菌在啃噬她的伤口。
“切开她的肚子以后,发现孩子已经死了。当时大夫喝了好多酒,醉得都走不动了。他来不了,所以我替他干了活儿。没错,是我切的。我把孩子绑在一块石头上,扔下去了,现在跟其他尸体一起沉在水底了。我把那个臭婊子扔下去之前,她还在哭喊,我那块油布上全是她流的血。害得我得给你买块新的,小婊子。你也快到时候了。”说着,他朝岩壁上指了指,“之所以都要在这里完成,是因为怕她身上溅出来的血弄脏了屋子。第一次干这差事时,屋子里被弄得一团糟,那以后我们就学聪明了。大夫想让你顺产,觉得我们不用给你做剖腹产。不过,那可不一定。我已经受够你了,估计忍耐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劝你,别他妈的再用那种恶毒的眼神看我了。”说完,他放开绳子。她沉了下去。
我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摇晃着晕了过去。
***
从沉沉的昏迷中醒来时,周围是一片可爱的灰色。就像一块干净的写字板一样,上面空空的,以后也是空空的,什么都不会出现。在这片灰色的空间里,有一种失重的感觉,思维不去回想过往,也不去计划未来,不确定是该跌落回黑色的无意识,还是该醒来迎接白色的现实。周围没有其他颜色,只有灰色,然后灰色慢慢褪去,变成了白色,外界的声音也随之而来,但灰色很快又出现了,接着又褪去了。随着灰色的来回出现,声音也忽远忽近。
一根树枝在你平躺的头旁边折断了。
一声咳嗽。
只言片语。
眼前迅速变成黑色,然后又回到灰色,突然有人推了一下你的背,于是灰色彻底变成了白色。
“醒……”你听到了声音。
“醒醒。”这回听得更清楚一些了。
你虽然还闭着眼,却已经能看到一些轮廓和更多的颜色了。
又被推了一下,这回推的是肩膀。
“醒醒,你这个该死的臭婊子。”这回听得清清楚楚了。
睁开眼睛,恶心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我躺在矿井旁的一片苔藓上,双手被绑在背后。
“赶紧滚起来。看你还敢不敢再那样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