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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乾道:“慕容真是很好的人。”

易厢泉也点头:“也很有生活的勇气。”

夏乾道:“咱们贸然过来求他帮忙,他马上就答应了。对了,咱们一会儿要不要跟小段打个招呼?”

易厢泉犹豫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慕容蓉走了过来。他拿着一大堆书,易厢泉赶紧帮忙接过。

慕容蓉擦了擦汗,道:“翻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们要不要进屋先休息下?”

“我们坐在这儿就行,陪着你。”夏乾赶紧道。

慕容蓉点了点头,开始翻译。他很认真,一个词一个词地写。易厢泉一直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夏乾看着二人,心里有些感慨,却也没有说话。

夜越来越深了,丫鬟趴在院子里睡着了。慕容蓉揉了揉眼睛,拿起写完的稿子,道:“可以了。内容很多,我没有全部誊抄下来,先简要译了一下。”

易厢泉点了点头。夏乾立即直起腰板——他都快睡着了。

慕容蓉清了清嗓子,道:“这个人生于西夏,姓拓跋,名字有‘英勇’的意思。这块布上没有写他的出生日期,但应该是在西夏建国之前。他是西夏皇子的随从。皇子名叫李元明。李元明喜欢大宋文化,曾带着大量随从来到中原学习,并希望将长生之法带回西夏。拓跋也在其中。”

易厢泉问道:“西夏当时还没有建国,也没有发明文字。如果他……嗯,拓跋海,如果拓跋海去了中原,那他怎么学会的西夏文?”

他叫出拓跋海的名字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不习惯,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慕容蓉看了看后面的文字,道:“拓跋海在很多年后返回了西夏,应该是那时候学的西夏文。”

夏乾点点头:“也许他就是想留个书信给后人,就用母语写了。长生之法……西夏人也喜欢长生之法吗?”

慕容蓉道:“关于长生之法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蓬莱有很多药材商人都说,当年的太医王林配出了长生不老药,之后又遗失了。药引珍贵,不能再配。这些事真真假假。但天圣年间,是有皇室成员服过不老药的。”

夏乾一撇嘴:“不就是太后刘娥让人配的药吗?这些事我听柳三……嗯,听别人说过。但我没有听说过李元明。大宋历史上有这个人吗?”

慕容蓉看了看资料,道:“按照大宋的纪年法,他们应该是在天圣年间来的中原。目前没有查到有关这个人的记载。”

易厢泉想了想,道:“李元明,李元昊,二人只差了一个字,可能是兄弟。”

夏乾挠挠头:“李元昊不就是西夏的开国皇帝?我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同窗总说李元昊凶狠残暴。如果李元明是他的兄弟,不知又是怎样的人,是不是也能继承西夏皇位?”

慕容蓉低头看了看文字,道:“这上面写了,李元明喜爱大宋文化,不喜战争。他不顾家臣反对,义无反顾地来大宋求学。大宋皇室接待了他。在宰相丁谓的引荐下,李元明欲拜梁川为师。但当时梁川已经隐居,李元明前去拜师,就此没了踪迹。”

他说完这句话,易厢泉和夏乾都是一愣。慕容蓉道:“怎么了?丁谓和梁川,这两个人名我没有说错,是用汉文写的。”

夏乾道:“丁谓,是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那个?”

慕容蓉点点头:“是的。也有人说这个典故是写给荆国公王安石的。”

“而且发生在天圣年间。”夏乾看向易厢泉,“厢泉,你记不记得——”

“猜画。”易厢泉点点头,“凌波仙女的事就发生在天圣五年。”

慕容蓉一惊:“这两件事有关系?”

易厢泉没有答话。夏乾则讲了凌波仙女事件的原委,包括长青王爷女扮男装的故事。慕容蓉听后非常震惊:“我一直不知道凌波仙女背后的隐情。真没想到,当年竟出过这样稀奇的事。”

夏乾忙道:“这件事你可别跟别人说。”

易厢泉问道:“慕容公子,后面写了些什么?李元明去拜师,那拓跋海呢?”

慕容蓉接着往下看,道:“李元明是独自离开的,没有带任何部下。除了一些随身衣物,他还带走了信鸽。其部下一直在汴京城留守。原以为李元明很快就会回来,但数年过去,李元明杳无音讯。渐渐地,这些部下各自离去,只有拓跋海一直留在汴京城的旧居。他一边靠打铁为生,一边寻找主人的下落,慢慢学会了汉话。”

易厢泉道:“他应该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吴冲卿吴大人。”

夏乾一愣。易厢泉解释道:“是你去长安之后,留我在吴府的那位大人,已经过世了。”

夏乾忙问道:“之后呢?”

慕容蓉低头看道:“之后,拓跋海一直在汴京城生活。在庆历八年的时候,信鸽飞来了。李元明在信中说,他会带着长生不老药归来,让拓跋海去雁城码头接他。但当天夜里,雁城码头全是宋兵,官兵捉拿了李元明。”

夏乾一拍大腿:“这就对上了!这样看来,李元明很有可能是当年仙岛上的男子,是那个在树上刻诗的人,也是长青王爷的丈夫。这样一想,这二人的身份真是可怕,一个是大宋公主,一个是西夏皇子。难怪当年刘太后一直派人驻守江边,十年都不肯撤退。”

易厢泉问道:“李元明被抓捕,那……”

那拓跋海呢?他没有问这句。但慕容蓉和夏乾知道,易厢泉特别关心拓跋海的情况。

慕容蓉继续道:“拓跋海蹲在草丛里,想出来救援,但李元明给了他信号,让他不要出来,而是去水中找长生不老药。”

夏乾问道:“为什么是水中?”

慕容蓉摇头:“不清楚。”

易厢泉思忖:“也许是李元明将长生不老药带了出来,见有宋兵把守,于是把药丢在水里了。”

夏乾点头:“这个推断合理。但拓跋海没有出来救主人,实在是有些不忠心呀。”

慕容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那可是易厢泉的爹。夏乾赶紧改口道:“不过,谁又能知道那一晚雁城码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庆历八年,距离现在……”

易厢泉道:“三十五年。”

夏乾道:“这也太久了,这不可能找到什么证人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李元明被带走了?”

慕容蓉摇头:“他被当场砍了头。”

听到这句,夏乾和易厢泉二人呼吸一滞。李元明竟这样在雁城码头送了性命。

慕容蓉低头看了看,道:“上面写着,李元明还背着一个孩子。”

孩子?易厢泉想了想,问道:“夏乾,你当年去仙岛的时候,岛上有孩子的踪迹吗?”

夏乾思索道:“当年我和韩姜一起去仙岛查探过,的确有孩子的物品。这个孩子,很有可能是李元明和长青王爷的孩子。”

易厢泉问慕容蓉:“这个孩子还活着吗?”

慕容蓉翻了翻:“没有提及。”

易厢泉和夏乾叹了口气。皇家人一向不会心慈手软,李元明都能当场诛杀,孩子当然凶多吉少。

慕容蓉接着看下去,道:“拓跋海在水中找到了长生不老药,之后回到了西夏,得了一个官职。这个官职我不会翻译,好像是个小官。”

这时候,三个人忽然沉默了。在危急时刻,拓跋海没有救主,而是拿着长生不老药回到了西夏,得了官职。这样的选择听起来很合理,却背弃了忠义。何况,这个拓跋海很可能是易厢泉的父亲。

夏乾偷偷看了易厢泉一眼,却看不出他的情绪。片刻之后,易厢泉才抬头问道:“后来呢?”

慕容蓉低头继续翻译:“在这期间,拓跋海娶了妻,还生了一个孩子。”

夏乾立即看向易厢泉。易厢泉明显紧张了起来。

慕容蓉道:“不是易公子,是个女孩。”

夏乾一愣:“女孩?真的吗?”

“我不会翻译错的,写得很明白,是女儿。更何况,按年纪来看也不对,易公子那时候应该没出生。”

三人对视了一眼。易厢泉似乎有些失落。夏乾低声道:“还不确定呢。”

慕容蓉点头道:“对,咱们接着看。在这之后,出土了一个……墓。这个墓的名字我不会翻译。里面有大量机关,长生不老药的瓶子被放了进去。”

“蜂塔!”易厢泉和夏乾同时道。

慕容蓉拿出《西夏地图册》查了查,点头道:“看起来就是蜂塔。后面这段很难翻译,涉及西夏内政,有很多人名。你们等一会儿。”

慕容蓉拿出几本书,看着像是从西域淘来的,里面有一些人名和历史事件。过了一会儿,他对照出来了,道:“在蜂塔出土之后,里面发现了商人胡斯的财宝。但当时太子蓄意谋反,李元昊决定按兵不动,将蜂塔作为私人宝库,只将开启墓室密门的方法告诉了两位顾命大臣——高怀昌和毛惟正。李元昊去世之后,西夏动乱,太后想要密门里的财物,杀掉了顾命大臣高怀昌。而毛惟正听到了风声,将密文撕毁,放入几个物件中,交给了拓跋海。之后,毛惟正被杀,拓跋海和妻子逃到了大宋。”

这是西夏有名的政变。慕容蓉讲得很简略。显然,另外两个人并不关心政事。夏乾问道:“拓跋海带着什么物件?是犀骨筷吗?”

慕容蓉看了看:“上面没说。他们回到中原没有多久,东西就被劫匪抢去了,只剩下一个扳指。”

听到“扳指”,他们就确定了是那枚黑玉扳指。而“物件”应该是犀骨筷和簪子之类,“劫匪”也能和当初柳三所说的话对应上。柳三曾经说过,东西被劫匪抢去,之后部分被官府查封,散落在各地府衙,所以才有了青衣奇盗偷盗事件。

易厢泉问道:“拓跋海一家去了中原,就再也没有回到西夏吗?他们还有女儿,怎么能带着女儿逃命呢?”

“女儿死了。”慕容蓉低头看了看,道,“紧接着,他的妻子又一次怀孕了。”

夏乾忙问道:“这是哪一年?”

慕容蓉道:“西夏奲都二年,大宋嘉祐三年。”

易厢泉道:“我的确是嘉祐三年出生的。”

他回答得很平静。但夏乾和慕容蓉在这一瞬间都没有说话。根据这些信息可以推断,易厢泉应该就是拓跋海的孩子。

他是西夏人。

邵雍瞒了易厢泉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怕易厢泉哀伤,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在大宋,西夏人和辽人都是经常出现的词。这些词每天都会出现在青年书生愤怒的文章里,出现在市井茶馆的骂声里。他们是恶人,是贼人,是大宋百姓的敌人。

易厢泉平静地坐在一边,喝了口茶。

夏乾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猜到了?”

易厢泉道:“毕竟是姓拓跋。”

慕容蓉问道:“那易公子你……”

易厢泉道:“我还是我。”

我还是我,这就是易厢泉的答案。

看到他如此平和坦然,慕容蓉和夏乾反倒松了口气。

夏乾问道:“后面还写什么了?”

慕容蓉认真看了看,道:“之后,他们就去了蓬莱居住。就这些内容了,如果你们要详细一点的,可能需要再好好翻译一下。”

易厢泉点点头:“这就很详细了,谢谢你。”

夏乾问道:“慕容,你说你在京城遇到教书先生,可不可以和我们讲讲,他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蓉道:“我们叫他‘景询先生’。景询先生温和知理,擅长书法,而且精通多国文字。也是因为他,我才对文字感兴趣。但他不教科举科目,所以并不受书生追捧。他只任教了很短的时间,之后便云游四方了。”

易厢泉眉头一皱:“他为什么能进入白马书院任教?”

慕容蓉想了想:“我当时年纪太小,并不清楚,应当是有皇亲国戚引荐。像他,还有诸多少林寺方丈,有时都会去白马书院讲学。”

夏乾明白了:“他不是常年教书的那种大儒。”

慕容蓉点头:“而且他年纪轻,也没有考科举。”

夏乾问道:“还有别的吗?”

慕容蓉仔细回忆,刚要说话,隔壁屋的小段咳嗽了几声。丫鬟赶紧醒来,帮忙倒水。听到这个声音,慕容蓉抬头,似乎是想去看看。而夜已经很深了。

易厢泉道:“今日打扰了,改日我们再来。”

慕容蓉点点头:“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我也想不起来了。你们今日可以住下,如果我想起什么,可以再说。”

夏乾道:“不麻烦了,我们回客栈住,明日可以再来。”

慕容蓉点点头,欲言又止。易厢泉低头看着桌面,没有说话。两人似乎都怀着心事。夏乾看了看二人,道:“别胡思乱想了,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易厢泉点点头:“我知道。”

慕容蓉的眼睛红了,没有说话。

夏乾看了看慕容蓉,道:“有些事,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按家里人的要求过日子。如果有困难,可以找我帮忙。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

夏乾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蓉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道:“我上次回家,和我妹妹曲泽匆匆见了一面。我不是个好哥哥,如果可以,请把这个替我交给她,如果她愿意要的话。”

慕容蓉从怀里掏出一块很好的玉。

这个让夏乾有些为难。他正因婚约的事,不知如何呢。但他还是接过了玉,道:“我会转交给她的。”

然后,他看了看二人,叹道:“你们两个,都是不合大宋礼教,或者是走到街上,人人喊打的人,我竟和你们做了朋友。”

易厢泉道:“不知你发现了没有,你的朋友都是这样的。”

夏乾一愣,还真是。当初,大理寺的人为了找青衣奇盗,差点丢了饭碗;最正派的孙洵,把贤妃的尸体割得七零八落;更不用说,韩姜还是盗墓贼,柳三是青衣奇盗。

易厢泉眨了眨眼:“夏乾,你才是真的瘟神。”

三个人都笑了。夜越来越深,三人挥手作别。

易厢泉和夏乾出了院门,月亮挂在天际。天气闷热,知了在不停地叫着。他们走在路上,走了一阵,夏乾道:“你现在什么感觉?”

易厢泉道:“没有什么感觉。”

夏乾道:“嗯……你父母一定是很好的人。你虽然没见过他们,但他们在危难的时候,一定选择了保护你。”

易厢泉没有说话,而是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夏乾送给他的画。画上,拓跋海夫妇好像是真人一样。

易厢泉忽然道:“我娘……是假的吧?画师应该没见过她。”

夏乾一个激灵:“你怎么知道?”

易厢泉瞥了他一眼:“仿的是一个仕女图,我见过原画。”

夏乾有些尴尬,转而生气道:“我让那个画师好好画,不要模仿别的画!他竟然这样应付差事!哼,他还收了我二两银子呢!”

易厢泉把画折起来收好:“我就知道。”

夏乾嘟囔道:“和孙洵的一比,我的礼物太差了,所以……”

易厢泉道:“这次算是不错了。小时候你还送过我石头、树叶、青蛙……”

易厢泉嘴上说着,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见他高兴,夏乾也开心起来。

二人走了一阵,来到岔路口。夏乾踢了块小石头,问道:“那个姓白的人,真的是那个教书先生吗?他真的叫白景询吗?”

“我要给燕以敖和狄震写信问问情况。明天咱们再来找慕容蓉商议吧。现在查这件事的人很多,我觉得很快就会有眉目。”

夏乾没说话,一直在踢石头。

易厢泉看了看他,问道:“怎么了?”

他以为夏乾在想明天几时来慕容家,早上吃什么之类的问题。夏乾停住了脚,支支吾吾道:“厢泉,我昨天接到信,兰州那边的货出了点问题,所以,我可能要去一趟兰州。”

易厢泉一怔,问道:“什么时候去?”

夏乾道:“我打算明天就走。”

易厢泉加快了脚步:“为何不早说?那你快些去,不要耽误了,咱们现在就回客栈去。”

夏乾点点头:“嗯,我打算回去就收拾行李。”

二人又走了一阵,易厢泉道:“其实你今天就可以去兰州,对吧?我昨天看到你去了驿馆,之后脸色就不太好。”

他当时猜测夏乾肯定有急事。夏乾“哎呀”了一声,道:“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去,迟一天也无妨。”

“你在那边有生意,以后会越来越忙,不必管我,我这边还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

“没事的,只是多待一天。”

“可你不能一直陪我查案。”

夏乾撇了撇嘴:“知道了,你不愿意我待在蓬莱,那我明天就走。”

“我是说,咱们俩终究有一天会分开的。”

易厢泉说完这句,夏乾愣了一下,没有立即接话。夜很静,似乎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易厢泉又道:“人都是会分开的。”

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的。夏乾停住了脚步,想了想,道:“咱们两个人经常不在一处,也没有什么,总是能再见的。你说得对,人都是会分开的,分开了也没有关系,回忆永远都在。”

易厢泉想了想,点头道:“也对。”

夏乾咧嘴笑了,易厢泉也笑了。他们在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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