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有关系?我去操办,你父亲登门说亲,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
“办什么?!”夏乾忍不住了,“我爹再纳个妾,重新生个儿子,这不就把问题解决啦?”
“夏乾!你、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曲泽拿着手绢,尴尬地低头站在一边。夏乾站起身来,道:“我要走了。”
夏夫人忽然慌了。自夏乾从庸城出走,他似乎遇到了很多事。这些事是夏家人不曾参与的。如今夏乾还有自己的生意,他上次“走了”,一走就是一年,这次若又要“走了”,那又要走多久呢?
夏夫人开始担心了,犹豫了一下,道:“那个姑娘……受伤了吧?”
夏夫人一下子问到了夏乾的心坎里。他回答道:“她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看过郎中了没有?”
“看过了。好好调养,就会好的。”
夏乾说这话,是怕母亲会说韩姜是个瞎子。但夏母没有那么刻薄,反而对门外喊道:“谷雨,把北厢房腾出来。”说完这句,夏母又对夏乾道,“婚事以后再议,你们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洛阳不太平,住外面不好。夏宅虽然落魄了,吃穿用度还是比外面好很多,在这里养伤最好。”
夏乾看着佛像,犹豫了一下。母亲强势,但毕竟是吃斋念佛的人,而且讲仁讲义,想来不会亏待韩姜的。
“我去问问他们。”夏乾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出了门。经过曲泽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看曲泽,也没有说话,而是径直出了门。
他走到拐角处,悄悄回了头,看到曲泽从母亲屋里出来,眼睛里似乎闪着光。也许是原来的眼疾好了,看得清楚了。
她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睛。
夏乾明白了,她是哭了。
此时已经是四更天了,街上的小贩早已没了踪影,大部分酒楼也关了门。夏乾走到夏宅门口,见易厢泉一行人还在驴车上不肯下来。
“先下车休息一下吧,”夏乾对他们道,“明日再商量对策。”
孙洵掀开了帘子:“你怎么进去这么久?”
她不肯下车,剩下的两个人也是。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夏乾道:“没事。我娘就是啰唆了一些。下车休息吧,北厢房都腾出来了。”
韩姜没有说话。她拿着刀坐着,没动。
“先别想别的,真的没事的。”夏乾赶紧道,“我娘特意嘱咐了,让你在夏宅养病。”
韩姜依然没说话。她看不见夏乾的神情,难以作出决定。但易厢泉看出来了,夏乾心中有顾虑。他思量了一下,看了看外面漆黑的街道,又看了看韩姜和孙洵。几日的舟车劳顿,她们的脸色都很差,必须好好休息。
于是,易厢泉率先下了车,道:“替我谢过夏夫人。”
等他们入住了北厢房,夏乾帮着归置,洗澡水、毛巾、夜宵都准备好了,韩姜和易厢泉的药也准时送到了,大家这才安心休息。
许是太累,这夜大家休息得都很好。
清晨,孙洵最先起床。她有晨读的习惯,起床后便开始阅读从医馆借来的手札。她一边读,一边做笔记,发现里面的内容很是庞杂,有记录病例特征的,有记录药方的,甚至还有解剖尸体的。其中有一段话,吸引了她:
自缢、被人勒杀或算杀假作自缢,甚易辨……凡被人隔物,或窗棂,或林木之类勒死,伪作自缢,则绳不交。喉下痕多平过,却极深,黑黯色,亦不起于耳后发际……凡检被勒身死人,将项下勒绳索,或者诸般带系,临时仔细声说,缠绕过遭数。多是于项后当正,或偏左、右系定,须有系不尽垂头处。其尸合面地卧,为被勒时争命,须是揉扑得头发或角子散慢,或沿身上有擦着痕……
孙洵立即起身,拿着手札去敲易厢泉的门。易厢泉刚起,孙洵就把手札递了过去。
夏乾听见声音,也从隔壁开了门,睡眼惺忪地问:“怎么啦?”
孙洵指了指手札:“看看这段话。”
夏乾念道:“其尸合面地卧,为被勒时争命,须是揉扑得头发或角子散慢,或沿身上有擦着痕。”易厢泉紧紧盯着手札,道:“我师父去世的时候头发很是散乱,身上也有擦痕。”
他一下子说到了重点。夏乾瞬间清醒了:“当时你师父的样子也是这样?”
孙洵道:“但我们回洛阳开棺的时候,邵先生已经过世一年了,很多痕迹都无法看得太清楚。”
易厢泉把这段话重读了一遍,道:“我当时就有所怀疑。但洛阳一带懂验尸的人很少。当时我们找了两个验尸人,一个是洛阳城有名的验尸婆子。她原是接生婆,后来有了一些验尸经验。还有就是洛阳府衙的仵作陈忠,他是洛阳最知名的仵作。验尸时,我和孙洵就在一旁看着。我师父头发散乱,身上有多处擦伤。除此之外,没发现其他问题。”
夏乾问道:“那个陈忠是不是河南府知府的手下?”
易厢泉点头:“郑京烟。”
又是他。夏乾想起柳三的话,问道:“郑京烟是个好人吗?”
易厢泉道:“我十二岁时去击鼓鸣冤,当时他的态度很敷衍(见《天涯双探1》)。不过我师父死后他客气了不少,还把我请进了府衙,拿出案件卷宗,倒也知无不言。”
夏乾刚想问“击鼓鸣冤”是怎么回事,韩姜听见他们的谈话,摸索着也出来了。
夏乾连忙过去扶。韩姜摆摆手,站在门口对他们道:“我们盗墓的都知道,尸体有千万种,病死的、毒死的、被砍死的,死状都不相同。辨认死状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但这学问并不成体系。”
韩姜的意思很明白,即便那两个人都很认真地验了尸,但难免也会有疏漏。
孙洵点头道:“这些事我们都想过。既然不成体系,那即便验出什么,也不能当作证据。”
夏乾抢话道:“首先,你们得‘验出什么’。”
孙洵皱眉看着他:“我们已经把能请的仵作都请了,现在又过去了数年,怎么办?”
夏乾答道:“死马当活马医。你们把邵老先生和他夫人的遗体挖出来,运到汴京城去验。最好的仵作在汴京城。你们连着验上个两三次,总会有线索的。”
夏乾语出惊人,其他三人都愣住了。殡葬是大事,礼节甚多,而且很多百姓极度忌讳验尸。孙洵和易厢泉对此有所坚持,已经实属不易,夏乾居然让他们把尸体挪走去验,真是闻所未闻。
韩姜道:“这也是一个办法,但……”
但这还要易厢泉和孙洵点头。韩姜看不到四周的情况,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所以没有说下去。
易厢泉道:“可行。”
“等一下。”孙洵道,“这要如何运?运了之后安置在哪儿?还运不运回来了?”
易厢泉道:“这几日你们先在这里养伤,我写信给万冲,让他帮忙安排仵作和安置地点。现在天气冷,运送还算方便。”
孙洵没有说话。她一直不希望易厢泉陷在邵雍夫妇的案件中太久。事情已经过去五六年了,他们查案查到了西域,却还是没有线索,易厢泉应该重新过好自己的生活。
夏乾站在一边小声嘀咕道:“查吧。不查,他是不会死心的。”
易厢泉点了点头,眼神很是坚定:“几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孙洵叹了口气,瞥了夏乾一眼:“你出钱?”
她这是同意了。夏乾点点头,戳了戳易厢泉:“那现在怎么办?”
易厢泉想了想,道:“我想先去我师父和师母的墓地看看情况。”
自从易厢泉回了洛阳,就一直闷闷不乐。现在夏乾提出运尸到汴京的方案,易厢泉的眼睛里又开始有光了。孙洵看在眼里,冷哼道:“现在就想验?行吧,我去准备工具。”
夏乾点头道:“这是体力活儿,我跟你们一起。”
韩姜连忙道:“我也去。”
这时,几个丫鬟端着药过来。夏乾想了想,道:“你在这里休息,我们很快就回来。等银票兑好了,咱们住客栈去。”
韩姜看不到周围的情况,感觉很是不安,只得道:“行。”
她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其实是希望夏乾早点回来。夏乾点点头:“一定的,我很快就回来。”
太阳升了起来,可很快又躲到了云里去,天气依然很冷。夏乾驾着驴车一路行进。没过多久,他们到了安乐村,又向南行驶了一阵,看到一座荒废的屋子,门口写着“安乐窝”三个大字。字已经模糊不清,院内的花早已枯萎,围墙坍圮,数年没有人烟,草木向着太阳疯长。
这是邵雍夫妇的家,也是易厢泉的家。
夏乾停下了车,犹豫道:“厢泉,你家到了,要去看看吗?”
易厢泉摇摇头:“不去了。”
夏乾道:“也许还有线索……”
易厢泉道:“不会有了。”
他并不是因为悲观才说这句话。当年回到洛阳之后,安乐窝是他最常来的地方。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每一寸、每一处他都仔细检查过,该找的线索,早就找完了。如今,这里已经荒废,再次进去,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夏乾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驾着驴车继续前行。方才大家还说说话,开开玩笑,可到了这里,便没有人再说话了。
他们来到了龙门山脚下。夏乾将驴车拴在树上,拿了工具,一行三人走了一阵,终于看到两个墓碑,上面是两个熟悉的名字。
“哎呀,长草了。”夏乾赶紧上前去拔。
“先动手挖出来看看。”易厢泉上前拜了拜,然后就沉默着不说话了。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太多回忆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大家也都没说话。直到天色越来越暗,孙洵抬头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易厢泉也抬头看了看天空。明明刚午时,天却阴了起来,就像傍晚一样。易厢泉道:“咱们开始挖吧。”
他和夏乾各拿一把铲子,很快,就将邵雍和温宁的棺材挖了出来。
易厢泉看着棺材,擦了擦汗:“我不记得当年埋得这样浅。棺材下了葬,年头久了,越来越深才正常。”
夏乾把棺材拖出来,喊道:“厢泉,你扶住那头,我把棺材撬开。来,一,二,三!”
咔嚓一声,邵雍的棺材很容易就被撬开了。孙洵有些吃惊,急忙上前查看,道:“我记得当年至少打了八个大钉子,怎么这么容易就开了——天啊!”
她瞬间止了声。
尸体不见了!棺材里只剩下一个轱辘头,这是之前邵雍下葬时枕着的。
微弱的阳光穿透树林,照在空空的棺材中。孙洵喃喃道:“怎么回事?你师父呢?”
易厢泉的表情冷了下来。他立即卷起袖子,道:“看看我师母还在不在。”
夏乾连忙去挖温宁的棺椁。在这个过程中,三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棺材打开,温宁的尸体也不见了。
孙洵道:“有人把尸体搬走了。”
夏乾急道:“可是谁会做这种事呀?当年你们来验尸的时候,都在的呀!”
孙洵问道:“邵雍先生也是很有名的,会不会是盗墓贼所为?”
“下葬的时候,很多百姓前来围观,大家都知道,我师父和师母没有陪葬品,所以,肯定不是因为钱。”易厢泉蹲下,仔细查探四周,“附近没有什么痕迹,应该是很久之前就搬走了。夏乾,快下雨了,先把棺材埋回去吧,不要打草惊蛇。”
说完,他们就合力将棺材埋了回去。周围很安静,他们闷头埋了一会儿,却听见树林里好像有动静。
像是风声。
乌云在天际翻滚,天色越发暗了,好像要下雨。他们背后,是黑压压的龙门山,山上全是遮天蔽日的树木,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易厢泉点燃了火把。夏乾扶着铲子,靠着墓碑,气喘吁吁地道:“这件事会是谁做的?”
“郑京烟。”
树林里忽然传出了人声。几个人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是一群男孩子,衣衫褴褛,十几岁的样子。
夏乾警惕地问道:“你们知道是谁做的?”
其中一个孩子伸出手来:“二十文,我就告诉你。”
孙洵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给。
但夏乾一想,二十文也没有多少,于是便掏了。
孩子接了钱,道:“几年前,我看郑大人的手下王规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坏事。”
夏乾很是吃惊:“郑大人?”
孩子点头:“河南府知府,郑京烟。”
易厢泉问道:“他们挪动了尸体?挪去了何处?”
“不知道,记不清了。那个王规早就死了。”为首的孩子擦了擦鼻涕,“我们是洛阳城‘包打听’,告诉你们这么金贵的消息,应该给点赏钱吧。”
夏乾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舒了口气,对易厢泉低声道:“应该只是附近的小泼皮。”
他的话被孩子们听到了。为首的孩子冷冷地看着他们:“拿钱。”
夏乾又拿了几个铜板递过去。孩子斜眼看了看夏乾的穿戴:“把钱都拿出来。”
“还有鞋!”其他几个孩子嚷道,“鞋里肯定有银票!”
夏乾无奈道:“我真的没有钱了,昨天有人偷了我的钱——”
他还未说完,似乎有什么东西掷了过来。夏乾赶忙躲闪,本以为是石子之类,却看到地上插的是一把刀。易厢泉先反应过来,拉着夏乾往驴车的方向跑:“快走!孙洵,你也上车!”
刚说完,对方又掷了什么,好像是锋利的铁片。夏乾浑身一颤。他起先以为这群孩子只是想要钱而已,哪知不是要钱,分明是要人命!
孙洵离驴车最近,她迅速跳上车。易厢泉反应极快,揪住夏乾的领子,就把他推上了车,然后拉过缰绳,挥起鞭子,驴子迅速跑了起来。那些小泼皮咒骂了一阵,却也只能看着驴车越走越远。
夏乾气喘吁吁:“他们跟得上来吗?”
“应该跟不上来了。”孙洵朝远处望了望,“看不到人影了。等过一阵到了城里,应该就安全了。”
“这些小泼皮可真不是东西!在哪儿都能抢钱!”
孙洵皱了皱眉头:“都说洛阳城治安变得很差,想不到,竟有人光天化日行凶伤人,官府不管吗?”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还在想今日的遭遇,还有那群孩子说的话。驴车又行进了一阵,天越发黑了,不一会儿,竟然下起了雨夹雪。
此时,他们已到了城区,易厢泉看看天空,道:“避一会儿雨雪再走。”
雨雪混杂着,下得很急。易厢泉坐在车里朝外看。不远处就是洛阳府衙,门口的鼓变得很旧,已经褪了色。
易厢泉就这样看着。十二岁那年,他为自己的亲生父母击鼓鸣冤,却没有得到回应。后来,他的师父和师母都无辜死去,他也没有得到任何说法。而此时的衙门在雨雪中显得格外威严,又带着几分冷漠和凉薄。
夏乾问道:“那些小孩说的王规是谁?郑京烟的手下?”
“对。”易厢泉点点头,“六年前,我来过这里,郑京烟亲自接待了我。我问了很多关于师父和师母的问题,郑京烟一一解答了,甚至带我去了牢房。他说了很多细节,并没有疏漏。”
易厢泉说完,眼睛一直看着衙门的方向,好像在等一个答案。孙洵叹道:“当时你一个人进去的,我没有跟着你,不知道他跟你说过什么,但是……”
夏乾挠挠头:“那个郑京烟做河南府知府多久了?”
易厢泉道:“二十年。”
夏乾问道:“官员的任期可以这么长吗?”
易厢泉摇头:“他做过知府,也做过小县令。这二十年升升降降,调来调去,但始终都在河南任职。确切来讲,郑京烟是河南最有名的地方官。”
夏乾想了想:“那他至少四十岁了吧,而且执政经验丰富……厢泉,虽然这件事没有查清,但当年你去衙门的时候不到二十岁,会不会……”
孙洵接话道:“郑京烟会不会在跟你交代的过程中隐瞒了一些细节?”
夏乾嘟囔道:“那你当时还不随他进去?”
孙洵生气道:“是他不让我跟进去的!”
“是我没让孙洵跟去的。”易厢泉道,“当时我师父和师母的案件已经结案,我时隔一年才回来的。旧案重提不是好事,我怕官府蛮横,将我赶出来。”
旧案重提,看似求一个公正,其实背地里暗流涌动。普通百姓上京告御状,如有牵连,相关官员不会轻易放过告御状的人的。往往百姓还未到京城,就会非死即伤。易厢泉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他出事,不能连累孙洵。
夏乾看着两人,忽然明白了事情的难处。邵雍夫妇的事,没有查出真相,不仅仅是陈年旧案的原因。易厢泉和孙洵都是很聪明的人,尤其是易厢泉,极擅长破案,连当年长青王爷的凌波事件都能查出真相,可他在邵雍夫妇一事上屡屡碰壁,这不正常。
也许是有人故意使绊子。
夏乾道:“如果那些小泼皮说的是真的,真的是郑京烟派手下把你师父和师母的尸骨挪走了……”
孙洵摇头:“郑京烟治理洛阳,有功绩,但也得罪了不少人,说不定这些流民也是随口说说,也或者双方都不是好人。”
夏乾道:“你可以再找人商量一下。”
易厢泉道:“大理寺的人都是知道的,但没有办法。他们远在京城,很难去料理洛阳的事。”
“不管怎样,回到洛阳就要小心。”孙洵道,“少去人多的地方,把你的白衣服换了,郑京烟认得你。”
夏乾赶紧道:“对,对,猫也别抱着了,放夏家去。”
吹雪不满地叫了一声。易厢泉刚要说什么,却发现车外面有人经过。三人透过车帘往外看。雨雪中,他们看到一个人进了府衙。
是郑京烟。
此段在数年之后被录入《洗冤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