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不知睡了多久才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整洁的房间,夜深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坐起身,从窗户向外望去。夜空中一轮金黄的月亮,月下已不是荒凉的戈壁,而是一望无际的大漠。再看屋内,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小桌,他的包袱也在这里。
看起来像个客栈。
夏乾浑身疼痛,摸摸额头,好像有些发烧。他环顾四周,起身推门出去。
守夜的伙计听见响动,赶紧上前来扶他:“公子快快休息!”
夏乾问道:“这是哪里?”
伙计答道:“永来客栈。这是在绿荫镇西边,再往前走就到高昌、回鹘了。”
夏乾问道:“谁送我来的?”
伙计答道:“一个看着凶巴巴的大汉,还有一个白衣贵公子,他花了大价钱把客栈包下了。”
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慕容蓉披衣出来,惊喜地道:“你醒了?狄震把你们送来的时候,我担心得不得了。”
“慕容?”夏乾很是诧异。
慕容蓉“嘘”了一声,小声道:“他们两个还在睡。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去找了狄震,让他在蜂塔那里守着,没想到竟然碰到无面。唉,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了!韩姑娘和狄震早就碰面了,一起在蜂塔附近挖了几日,却不想客栈院子里竟然有地宫入口。这应当是阿里米拉为了自保,自行修建的。我更想不到的是向隐的身份!若我之前就见过易公子,恐怕也不会有这出闹剧了。”慕容蓉舒了一口气,“不管怎样,一切都过去了,谢天谢地,你们都安然无恙。”
夏乾问道:“易厢泉和韩姜呢?
慕容蓉忧心道:“易公子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好在无性命之忧。韩姑娘中毒不深,还在昏迷,只是郎中看过之后说……”
“说什么?”
慕容蓉有些不敢开口:“说她的眼睛可能会有问题。”
夏乾目光一颤:“什么叫‘眼睛有问题’?”
“这……需要等韩姑娘醒来后再看看,先确定她中了什么毒。这边的郎中比不上京城的,如果回去好好医治,总归是有希望的。”
慕容蓉说了很多,但句句都是不定之词,安抚的意味更多一些。夏乾的心神乱了:“妮鲁帕尔的毒,恐怕不好解。”
“这边的郎中说,不管什么毒,总有法子的。先把眼睛里的粉末清出来,再服一些药,至少可以缓解一下。”慕容蓉拿出一张药方,“先按这个吃,只是药材很难买到优质的。若要好好治病,咱们还得回中原去。”
夏乾赶紧接过来看了看:“我先去看看韩姜。她在哪间?”
“走廊尽头那间。我看这客栈里鱼龙混杂,所以包了下来。应该是没有外人的,你们也可以好好休息。夏公子,”慕容蓉犹豫了一下,道,“这是你与韩姑娘的事,我本不该多话,但是韩姑娘这个人……心思其实是很细的,而且不像你这么乐观。”
慕容蓉说得很委婉,大概意思是韩姜现在心情很不好。
“我知道。”夏乾点了点头,刚要出门,又感激地看向慕容蓉,“谢谢你。”
“都是朋友,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慕容蓉愧疚地点点头,“你们安好,那便好了。”
夜已经深了。夏乾穿过走廊,来到韩姜屋内。他以为韩姜会睡着,于是轻手轻脚地推门。借着月光,他看到韩姜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在这一瞬间,夏乾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韩姜听见了脚步声,问道:“是夏乾?”
夏乾有些紧张,准备好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嗯”了一声,关上了门。
不知为什么,韩姜特别平静。
夏乾道:“我来看看你。”
韩姜却盖上被子,慢慢躺下了:“我没事。郎中来看过了,伤口也处理了,睡一觉应该就能好。”
夏乾疑惑道:“你——”
韩姜道:“我没事,都是外伤。”
夏乾道:“但是……”
韩姜像是真要睡了:“我没事,只是累了。你回去吧。”
韩姜很不对劲,但夏乾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内很是昏暗,月光却很明亮。夏乾看着桌上的烛台,问道:“行,我回去。那……桌上的蜡烛要熄灭吗?”
在这一瞬间,屋内突然安静了。韩姜一时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才道:“灭了吧。”
夏乾没动。
屋内根本没点蜡烛。
夏乾知道,但韩姜不知道。
在这一瞬间,夏乾突然觉得心特别痛。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要怎么办。
韩姜察觉到不对,但是她没说话。
夏乾沉默了很久。他拉过椅子,坐下,才道:“其实我都知道了。”
韩姜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夏乾道:“慕容蓉都告诉我了,你的眼睛……”
韩姜还是没说话。月光照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儿生气。
夏乾继续道:“这里看不好,没关系。大宋有很好的郎中,我们先回长安养伤,再一起过年。如果眼睛还是不好,我们就回汴京城。易厢泉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女郎中。如果京城看得不行,我们就去洛阳。洛阳治不好,就去别的地方,一边游玩,一边治眼睛。糟糕的日子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危险,我们会过得很好……我只想说,你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
他说了很多话,有些慌张。月光下,他看到韩姜一直在流泪。他拿起手帕,帮她擦了擦:“眼睛疼吗?要不要叫郎中过来?”
韩姜忽然道:“夏乾。”
“嗯?”
“今晚的月亮好看吗?”
“好看。”
“但是我看不到了。”
“你会看到的,一定会的。我会陪着你。”
“夏乾?”
“嗯?”
“你觉得我可怜吗?”
夏乾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如果韩姜没去地宫,是不是就没事了?他愣了一会儿,道:“我只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不后悔去地宫救你。”
韩姜说完这句话,夏乾愣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了很多情绪,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他们能从地宫成功逃脱,平安归来,已经是一件极幸运的事了,但此刻,夏乾才知道,他的人生有两件更幸运的事,第一件事,是在他十岁那年,在山崖间遇到了易厢泉;第二件事,是在元丰五年的除夕夜,遇到了这个拿着长刀的姑娘。
夏乾有些恍惚。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幸运呢?也许,从今天起,他很难再碰到这样的幸事了。那他以后尽量不去做危险的事,也不去地宫之类的地方了。他要好好挣钱,带着韩姜看眼睛,平平安安地陪他们活着。
夏乾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那里有一张小塌,他就躺在那榻上歇着:“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如果你要起身喝水,你就叫我。”
韩姜道:“你也有伤——”
夏乾道:“我没事,不用管我。”
他们又说了几句,韩姜终于睡下了。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可能是夏乾在一旁的缘故,她安心不少,睡得很沉。
夏乾舒了一口气,躺在小塌上,看着天花板。
等他们回去,一切真的能好吗?
易厢泉还没有醒来,记忆似乎也很混乱。妮鲁帕尔虽然已经死去,但背后的势利不小,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危险。
夏乾又盘算了一阵,虽然身体疲累,伤口很疼,烦心事很多,可想来想去还是很难入睡。
明月高悬,夜色深了。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
有人在走动。是店小二吗?
夏乾微微侧头,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夜里很安静,门外的脚步声非常微弱,像是有人在故意轻声走动。紧接着,韩姜房间的门开了。
有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
夏乾警惕起来。这脚步声也太过谨慎了一些。夏乾屏住了呼吸,隔着屏风盯着来人,却只能看到一个黑黑的影子。
那人在韩姜床前站着看了看,然后退回桌子旁边,往桌案上放了一些东西。
屋内很黑,看不清来人的脸。夏乾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一些。
他觉得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可是来人突然停住了,朝屏风这边看了一眼,并迅速往门口退去。
“柳三?”夏乾轻轻叫了一声。
那人停住不动了。
“我知道是你。”夏乾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看桌子。桌上放了很多纸包,看着像是包好的药材。柳三还是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门口,像是随时要走的样子。
夏乾挠挠头:“你……这就走了?”
柳三没说话。
“其实有些事,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能猜个大概。如果你今天走了,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床上的韩姜翻了个身,像是被惊扰到了。
柳三回过头来看看夏乾,犹豫了一下,对他招了招手,先行出门去了。夏乾赶紧跟上。
二人穿过空寂的走廊,来到露天回廊上。回廊离客房相对较远,其他房间在客栈另一侧。周围静悄悄的。放眼望去,客栈后面是一片荒漠,荒漠上是一轮圆月。
柳三趴在栏杆上,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你骗我这么久,怎么还有脸回来’。”
夏乾叹息一声:“是想这么问的。”
柳三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乾想了想:“其实心里早就有些怀疑了,但是不能确定,而且我们掉下来的时候……”
“在地宫的时候我就说过,是我把你带到蜂塔那里去的。”柳三的声音变得有些清冷。
夏乾点点头:“我知道。但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后来我看到了你腿上的伤疤,我就确定了。”
柳三一愣,下意识地捂向了腿。
夏乾又道:“很多人其实对青衣奇盗偷窃的事不清不楚,但我经历了整件事,当然比旁人更清楚。庸城偷犀骨筷的那晚,鹅黄刺伤易厢泉后去了西街,之后留在那里,结果被搜查。而阿炆就是那个打伤我后脑的店小二。即便他们二人在汴京城暴露了行迹,可是……他们只有两个人。再结合当夜发生的事,会发现整个事件没有三个人是完不成的。鹅黄被捕,阿炆暴露,那始终差了一个人。这个人蒙面潜入庸城府衙,打伤余下的守卫,又把犀骨筷丢入盐水里,最后被我射伤了腿,这才逃脱了。”
柳三的眼神有一丝慌乱。
夏乾道:“我看到你腿上的伤才确认,你就是青衣奇盗。”
四周很安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夏乾说完这句话,像是等着柳三辩驳。
可是柳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去,像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