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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偷窥的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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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想想。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手札?”

慕容蓉点点头,把手札递给他。向隐认真地看了很久。慕容蓉一直在旁边等着,道:“也许你可以讲讲你的思路。”

“思路很多,但我需要再想想。”向隐低头看着手札,答得很是敷衍,像是根本不想搭理他。

“好,我知道了。”慕容蓉觉得自己被骗了,但他依旧很平静,很有涵养地站起来,“我既然决定告诉你,说了就说了,不会后悔。密文的事,我不会再和你讨论了,但是请你一定记得自己发过的誓。”

向隐没有答话,仍然在纸上写写画画。

慕容蓉一向脾气好,此时却有些无话可说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听到旁边的门响了一声。

那门原本是不会响的,因为被宋兵搜过几次之后坏掉了,之后再拉开都会发出响声。而就在这一声闷响之后,向隐忽然上前拉住了慕容蓉,朝他做了噤声的手势,然后吹熄了灯。

夜晚很是安静,周遭没有声响。

慕容蓉有些疑惑。很快,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走廊里幽暗的灯光从门缝中穿过,在房间内留下一道橙色的、细细的光线。向隐和慕容蓉分别站在这条线的两侧,屏息凝神地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慕容蓉虽不知向隐为何要这样,但觉得事情很是诡异,便也停住不动。

橙色的光线细细地打在桌子上。

忽然,光线消失了——有人站在房门外,挡住了光。

那人可能正透过门缝,偷窥着这间屋子。

慕容蓉忽然汗毛倒竖——门外有人,却根本没有脚步声。

他疑惑地看了看向隐。向隐看起来也很是紧张,眼睛一直盯着门缝,完全不敢走近。

很快,橙色的光线又出现了。

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慕容蓉舒了一口气。就在此时,光线再一次消失了。慕容蓉浑身僵硬。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站在门口。这个人明明走掉了,却又折返。为什么向隐完全不敢动呢?

就这样僵直了片刻,橙色的光线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喘,直到门外传出轻微的声响。这是客栈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慕容蓉才稍微动了动。而向隐则再次做了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留在房间内,而他自己则出门去看看情况。

慕容蓉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向隐回了屋,对他道:“对不住,人已经走了。”说完,他拿出燧石,准备点灯。

“刚才那是谁?”

“妮鲁帕尔。”向隐点着了灯。橙黄色的灯光再次照亮了屋子。慕容蓉看到向隐额间都是汗,问道:“你们不是姐弟?”

“当然不是。”

“那她是谁?”

“是啊,她是谁呢……”向隐自言自语,坐回桌案前,“有人委托我来西域解密,但这个妮鲁帕尔一直跟着我,每晚都会出现在我的房门外偷看,有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常常阻止我和旁人说话。而且我观察到,她经常在半夜时分独自出去。”

慕容蓉越发觉得这个人奇怪了,刚想问,向隐却又道:“刚才我把思路梳理了一下,现在我来讲讲我的思路。谈及密文,通常有两种形式,一种是颠倒顺序,通过某种特定的顺序把原有的文字打乱。举例而言,就是‘人之初,性本善’改为‘初人之,善性本’,这样就是把原本的顺序打乱再重组,若要破解,还是有规律可循的;另外一种则是置换,用某种新的文字、图形去替代原文。而这‘回’字形密文是新创出来的,显然属于后者。困难的是,我们处在多国交界,无法确定‘回’字形密文置换的究竟是哪种语言。密文替代可能是吐火罗文、回鹘文、汉文或西夏文,甚至可能是我完全没见过的文字。”灯光下,他慢慢地将《弥勒会见记》翻开,“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毫无头绪了。对此,我只能想到这么多。”

慕容蓉点点头,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但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向隐也把这个密文叫作“回”字形密文。慕容蓉以为只有他们这一行人才这么叫。

向隐继续道:“你通晓多种语言,思路也很有趣,而且关于‘回’字形密文是有顺序的这一推论也站得住脚。若要表示十以上的数字,吐火罗文和汉文至少需要用两个字,这便和‘回’字形密文对应不上了。此外,门上的‘回’字形密文几乎没有重复的,如果是和《千字文》对应,似乎也对应不上。”

慕容蓉问道:“也许不是《千字文》,毕竟还有其他典籍也能代表顺序。不过,我想问的是,顺着这样的思路,是不是可以解出来?”

“可能性不大。”向隐直接道,“我们现在不清楚谜底到底属于哪种语言,想从谜底倒推解谜方式,这样不可行。”

慕容蓉叹了一口气:“那就只能从谜面来解。可从我们已掌握的线索来看,就只有这些‘回’字形密文本身而已。”

向隐点头:“通常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观察法。替代型的密文很常见,譬如画个太阳代表一,画个月亮代表二。但这份密文被称为‘回’字形密文,正是因为它的每一个字母都接近于‘回’字。还有,看第四间第五个,和第一间第五个,形态一模一样,只是第一行的密文多了一个点。”

慕容蓉低头看了看,点头道:“有些语言会有这种特点,同一个文字,形态一致,但多了个点,意义就完全不同。”

向隐点头:“这是推断的第一步。也就是说,密文以‘回’字为基础,点做辅助。如果所有密文都是‘回’字形态去掉几笔所成,这样就会得到一个基本符号。再加上两点,这样就会有几百种表示方法。”

慕容蓉点点头。在很多语言里,这是很正常的思路。他接着问道:“如果密文代表的就是数字,那么二者是如何对应的呢?会不会是根据笔画的显示情况?”

向隐摇摇头:“比如在‘回’字形态的基础上进行擦除。‘回’字去掉最上面一笔,就代表了‘一’,去掉两笔,就代表‘二’。但这是对应不上的。或者是仅有一笔代表‘一’,仅有两笔代表‘二’。但是,我们目前所抄录的密文中,没有出现这种形态。笔画最少的就是第一行第六个,这是四笔。这样看来,这个推论似乎站不住脚。”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就又走入了死路。慕容蓉叹息一声:“也许我之前的想法是不正确的,密文不一定是代表数字。咱们要不换个思路看看?”

“代表数字的可能性很大。我刚才说,从谜面入手,可以用观察法,观察密文的形态。但还有另一种方法。”

“分析密文出现的次数?”慕容蓉挑了挑眉,“但是在这里不适用。就我们目前誊抄的六个房间的密文而言,没有一个是重复的。”

向隐又道:“你说得没错。但蜂塔迷宫的限制,咱们无法将密文抄全。那么‘回’字形密文一共有多少个呢?蜂塔总共七层,每层七间房,每间房八扇门,这样算来一共需要三百九十一扇门。每个门上刻着一个字,若密文真的没有重复,那就需要设置三百九十一个单字。这是上限。”

慕容蓉皱了皱眉:“这样算来,明明是三百九十二扇才对。”

向隐笑道:“我一开始也算错了,后来发现,的确是三百九十一扇。你看,第一间房,我们只抄了七个密文,但它有八扇门。这是因为,我们从蜂塔上面下去,那个入口是没有字的。”

慕容蓉好像有点儿明白向隐的意思了。因为入口没有刻字,所以是三百九十一扇。

向隐点头道:“方才我说,不论解出来的谜底是什么,这个‘回’字形密文都是用来在蜂巢迷宫中指路的。但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个重要线索——入口。入口是唯一的,所以,我们肯定要穿过入口,才能到达第一间屋子,而第一间屋子的七扇门,肯定有一扇是正确的路。换言之,在第一行的七个密文中,有一个密文是最特殊的,它是几百个密文中的第一个,它是数字‘一’,它是《千字文》的‘天’,它是正确的解。”

慕容蓉觉得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他急忙低头去看。如果在这七个密文中找到最特殊的那个,那他们便会知道“回”字形密文的规律。但他看了看,觉得又无踪迹可循,便问道:“你可还有什么其他思路?怎么才能找到最特殊的那个?”

向隐能猜到这里,已实属不易。慕容蓉以为,他不会再有什么好的想法了,于是打算接着再讨论一阵子。但出乎意料地,向隐忽然笑了。

“我的思路就到这里。如果没有你的手札,我永远也猜不出答案。”

慕容蓉很是吃惊,又万分欣喜:“那你——”

可向隐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三封信来:“慕容公子帮我一个忙,我就把真相告诉你。”

慕容蓉万万没想到他会在关键时刻说这句话,错愕了一会儿。

“只是恳请你帮忙而已。”向隐诚恳地道,“我曾经在一次事故中受伤,被妮鲁帕尔所救。当时我身上伤痕累累,头痛欲裂,过去的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她和我说,在事故之前,我接受了重要之人的委托,隐姓埋名地查案,本应前往西域,却被奸人所害。我当时并未计较这些说辞。因为身上有伤,我在汴京城的一处小屋休养了一个多月,目前还未痊愈。妮鲁帕尔直接抬着我上了马车,说要来西域,让我继续解决之前的案件。途中,我的伤势虽然有所好转,可总觉得事情格外怪异。”

这件事显然很复杂,但他描述得很是简单。慕容蓉听了这些事,感到十分震惊。难怪妮鲁帕尔总说向隐身体不好,也难怪……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像姐弟。

向隐顿了顿,又道:“这一个月来,我给故人去信,也得到了些回信。但都是妮鲁帕尔交到我手上的。这些回信都非常奇怪,笔迹都对,语气却有不妥之处,不像是他们说的话。”

慕容蓉问道:“你怀疑是有人伪造的?”

“对。但是我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抵达西域之后,总有人跟踪我,而且我喝过的药……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慕容蓉皱了皱眉。向隐的话听起来着实有些可怕。这些事太过离奇,不像是真的,倒像是得了癔症之后的胡言乱语。如果他今日第一次见到向隐,听了他这些疯癫的话,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可向隐之前的行为,又表明了他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十分聪明。

向隐看着慕容蓉,真诚地道:“我知道这些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不过,慕容公子应该也清楚,我不是胡言乱语之人。我可以破解这间客栈的谜,在一天之内找到宁烈,也可以通过分析,找到‘回’字形密文的解法。我身上有伤,但智力无损,只是近期的记忆有缺失而已。而妮鲁帕尔的行为着实怪异,相信你也看到了,她会来窥视我的房间。”

一想到偷窥的事,慕容蓉还是有几分后怕。他现在才明白,向隐之前虽然有和自己独处的机会,却没有说这些事,其实就是怕被妮鲁帕尔察觉,又怕自己不信任他。现在他们也算认识了,双方的信任感增强了,向隐这才敢吐露实情。

慕容蓉思索了一阵,觉得他的话还算可信,于是问道:“我怎么帮你?”

“我只求你两件事,第一件事,明日半夜我把妮鲁帕尔引开,你把那位郎中叫来帮我号脉。我想知道我的身体情况到底如何了。”

慕容蓉想了想,道:“宁烈的事一结束,那位郎中怕生事端,已经离开了。我明日去找找看。实在不行,我再请别的郎中过来。”

向隐点点头:“第二件事,帮我把这三封信带到驿站,让人用快马送走,再用快马把回信给我。我要问问我的朋友们,我当初为什么会受伤,在汴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回信是不是仿造的。”

慕容蓉收了信,道:“可以。”

慕容蓉说完这句话,还有很多话想问对方,向隐却道:“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告诉你‘回’字形密文的解法。我们要在第一行里找出特殊的密文,它是所有密文中的第一个。‘回’字形密文是基本形态,不够用了才会在右上角加一点。那么,我们可以排除右上角带点的密文。”

向隐的猜想是可靠的。慕容蓉知道,很多外族语言也是这么表示的。向隐又道:“那么第一行不带点的密文,只剩下了四个。而其中两个被封上了,显然是死门,或者是需要走过很多层,拿了钥匙才会回来打开的。换言之,还剩两个。我们需要二选一。”

慕容蓉点点头。这时,却听咣当一声,是楼下大门的声音。

妮鲁帕尔回来了。

慕容蓉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向隐一下子吹灭了灯,给慕容蓉做了个回屋的手势。慕容蓉立即意会,轻轻打开门,刚要跑回自己的房间,向隐忽然拉住他,指了指桌上的棋盘。

慕容蓉不明所以,但情况紧急,他不便多问,便急忙离开了。

慕容蓉尽量不发出声音。等溜进自己的房间,他立刻躺到了床上。此事明明和他无关,他却莫名紧张。他回想起向隐的那些话。若向隐的话都是真的,那实在是太可怖了。

向隐记不起过去的事,整整两个月都被人监视,和亲友的信件全是旁人伪造,如果和陌生路人说出实情并求救,还可能会被误认为是疯子。

慕容蓉躺在床上,试图把要做的事一一理清。明日想办法见到向隐,把“回”字形密文的结果问出来,之后去找韩姜,然后他们从蜂塔进入地下,把夏乾和柳三救出来,一切便结束了。

走廊上的灯光穿过门缝,停留在慕容蓉的房间里。慕容蓉翻了个身,忽然一怔——那道光消失了。

门口有人!

慕容蓉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不敢动,硬挺挺地躺在床上等着。直到那道光再次出现,慕容蓉的心依旧狂跳不止。

妮鲁帕尔……她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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