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脸色微僵,强迫自己笑了一下:“玩笑话而已。”
门房的脸也僵得不行:“但是,他拿了烛台和香。你说……”
夏乾没等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若是易厢泉没出府,这大半夜的水声定然是他所为。
夏宅后院有一片巨大的池塘,已经结冰了。夏乾顾不得这些,步入后院,远见池塘边上亮着灯笼数盏,细看之下,还有微微闪着的亮光——那是忽明忽暗的香火。他立即在大树背后匿了身形,只见易厢泉的那一身白衣在漆黑的夜里不停地晃动着。他背对着夏乾,转身将一个东西推入水里。
那是一块浮冰,和夏乾、韩姜在雁城码头行舟的那块差不多大。
夏乾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池塘的冰面已经被凿开大洞。易厢泉面对着那块浮冰站立着,没有任何行动。
夏乾却觉得有些惊恐。他的目光集中在那块浮冰上,屏息以待,满脑子都是易厢泉的那句话:今夜让长青王爷回来。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易厢泉整个人僵直片刻,又弯腰朝水中探身去查看浮冰。片刻之后,他再行至旁边一处,将一袋一袋的东西搬运到冰上。待他放完,又将其中之一打开,倒出什么东西入了池塘,最后将冰块从水中整个抱了出来,拿起锯子,开始拼命锯冰块。
“厢……”夏乾只吐出了一个字,易厢泉便闻声吃惊回望,这才发觉夏乾早已站在自己身后。
“你为何不睡觉?”易厢泉看着夏乾,有些吃惊。明明是冬日,他额间却汗如雨下,显然是干体力活儿干累了。
夏乾摇头叹息道:“自那日落水之后,我便很难入眠,听闻水声,便来瞧瞧你做什么。你这是在召鬼?”
易厢泉迟疑一下,站起身来指了指锯子和冰块:“你来锯一会儿吧。”
“什么?”
“锯这块冰。”
“怎……怎么锯?为什么锯?”
易厢泉指了指冰块,只见上面有一道小刀划过的痕迹:“尺寸已经量好,顺着这划痕,竖着锯一刀,侧面锯一刀,别歪了。”
自从夏乾病倒,易厢泉几乎没有对他发号施令过,今夜也不知怎么了。夏乾并没有抱怨,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开始锯起来——他压根没用过锯,却毫无怨言地做了。易厢泉退居一旁,面色有些焦急,在纸上写写画画,待夏乾锯好之后,二人一起将冰块抬起——
“扔水里?”夏乾觉得冰块并不沉。
“扔。”易厢泉吐了一个字,二人便将冰块“哗啦”一声投入水中。待冰块浮稳,易厢泉开始陆续将岸边的袋子往冰上搬运。
“易大仙,成了?小的做得还可以不?”
然而易厢泉并没有说话。他搬运一会儿,思索一阵,又在纸上写写画画,之后便倚靠着一旁的大树站着。站着站着,他像是累极了一般慢慢坐到了地上。
“厢泉,厢泉?”夏乾唤了他,却见他脸色微微泛白,喃喃自语,先是摇头,而后蹙眉,再是摇头。
“易厢泉!”夏乾又唤了他一声。
易厢泉大费周章折腾这些,定有他的目的。若是换作以往,他定会露出匪夷所思的笑来。可如今,他没有,他只是一脸颓然。
易厢泉坐了很久,夏乾也等了他很久。俩人背对背靠着一棵大树,双手抱膝,以同样的姿势发呆。他们身后的树是一棵古树,在夏家买下宅院之前便扎了根的。古树如此,真相亦如此。它们安静地存在,从不开口,却等着充满好奇的正义之士前来探寻,将一切连根拔起。土中白骨、世间亡灵,都在苦苦等待着这样的人出现。
他们在树下坐了一夜,直到夜色几乎要退去。
夏乾用手抠下一块树皮,将这黝黑的小物扔到远处去。它划过一道不甚优美的弧线,越过假山,穿透夜空坠入泛着微光的池水里,发出一声几乎耳不可闻的声响。
闻声,易厢泉眨了眨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的定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居然陪我闷声不响坐了一夜。”
易厢泉突然开口,竟然是这样一句。他慢慢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远见东方泛起了一抹红色:“我竟未曾发觉东方已白。”
他慢慢站起来,走向屋里走去,显得很是疲惫。夏乾歪头思考片刻,突然叫住了他。
“我知道你没解出来。”
易厢泉驻足回头,微微讶异。
夏乾笑了一下慢慢跟上前去:“世界上没有仙女,没有仙岛,有人用这些虚妄的东西来掩盖事实。你想揭露长青王爷事件的真相,你想给不明不白枉死的人一个交代,我们做了很多事,但是这次事件真的无解。无解就要承认,没什么可伤心的。”
易厢泉讶异:“那你还静坐一夜,等我讲故事?”
“我只是睡不着罢了。”夏乾摆了摆手,欲先行一步回房去。清晨的空气很好,夹杂着融雪后的丝丝凉意,好像心中的不快全都扫空了。他缩在棉衣里慢慢往回走,就像是已经听完了一个精彩的故事一样满足。现下他才明白,自己跟着易厢泉东跑西跑,其实也不全是因为生活无聊,想寻些刺激。破案也好,去崇文院偷看书也罢,跟着朋友在一起,做些好事会感到满足,做些坏事也会觉得愉快,发呆也不觉得时间被荒废,反而过得异常充实。
易厢泉慢慢地跟了上来。他坐到椅子上,很是疲劳,自己倒了一杯浓茶喝了。
“夏乾,你困吗?”
“不困。”
“那就拿纸和笔来。”
夏乾一怔:“你又要做什么?”
“先研墨,我给你讲个故事。”
夏乾哧笑一声,拿了墨来:“你坐了三个时辰,也没有解出来真相,还有什么可讲?长青王爷寻仙的故事,我都听腻了。”
易厢泉摇头道:“你说得不错,事情过去了五十五年,时过境迁,证人全死,证据全毁,传说难信,我的确无解。但是,我们拥有猜测的权利,我们求不得真相,却可以无限接近于真相。”
“所以呢?”
“在我开始猜测之前,你先听我讲个故事。这要从东汉末年讲起了。东汉末年,有个人叫曹操,他有个儿子,叫曹冲。有一天,有人送给他们一头大象。”
夏乾一听,哈哈大笑:“这故事我四岁时就能讲,被邻居孩子听去,还嘲笑我傻,说这个故事他们三岁时就不讲了——”
易厢泉诚恳点头,开始研墨书写:“这个老套的故事是解开谜题的关键。你看,这是我们那日得出的结论。”
夏乾探过头,见易厢泉在纸上写上四行字:
女子埋于树下埋葬老人
男子长青乘冰舟刻字人埋葬女子埋葬老人
老人男子长青埋葬女子刻字人
孩子虎头鞋埋葬老人埋葬女子刻字人
“夏乾,你可还记得我那日说过,调查陈年旧案的三个法子。一是探听,包括查资料与走访;二则是在众多资料里将人物、事件与时间关系弄清楚;第三,则是实证,也就是我昨晚所做的工作。第一、第二点,都是为昨夜做些铺垫——即模拟事发的环境,将虚幻之物转变为现实。我们只有弄清哪些真、哪些假,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才能有查清真相的可能。这也是我让你乘冰舟行进的原因。事情间隔五十余年,很多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要抓住的,是不变之物,以不变的东西来补全变化的之物。”
夏乾问道:“何物不变?”
“一切几乎都变了。”
夏乾丧气道:“那你还说什么,全都完了。”
“我师父晚年居于洛阳,在家中研究易理,卜算问卦更是一绝,故而足不出户,便可知晓天下之事。有人说,他通过一朵花便通晓时令,一滴水便看到大海。他是如何做到的?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数术却永远包揽了世间之物。”
夏乾一怔,“长青王爷这件事,要……算?你让我乘冰舟前行,就是模拟当年环境,来寻觅古今事发之时的相似点和不同点,从相似点做突破。”
“不错。事后,你和韩姜几乎命丧于水中……夏乾,对不起,我在事后反思了几夜,总觉得自己太轻视你的安全了,想着想着,突然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没带羊皮筏子?”
易厢泉摇头:“不。但是我听到孩子们唱歌,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七个小兵,上前问询。盲眼渔民,如何行进?渔民笑笑,低头摇铃。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到底是‘叮’七下还是八下?孩子们争论不休。因为在孩子们爷爷辈的时候是‘叮’七下,如今却变成八下了。这也是长青一案的问题所在,即数量关系发生了错误。换到冰舟问题,你们为什么会沉底?因为我错估了冰块大小和你们体重的关系。我刚刚测量,你们的冰块长六尺五寸一分,宽度也是一样,高度一尺一寸七分。但是,在此之前冰模子重铸了。”
夏乾蒙了。搬运工和柳三之前的确都说过,冰模子重铸,他们的冰块和旧冰块模子不一样,大了许多。
“大宋建国以来用的旧冰模子,和你们等长,宽度、深度约为你们的一半。根据《九章算术》里所说,上面的面积显然是你们的一半,但我仅仅知道这些。我昨天去崇文院,看到书册,《墨经》有云‘荆之大,其沉浅,说在具。’大意是:很大的物体,在水中沉下去的部分却很浅。关于物体的大小、重量和吃水线的道理,史上精通数术的先辈并没有研究透彻,《墨经》里面也没有讲清楚。但这样细想,即便将冰块分成两块,你和韩姜一人一块,你们分的冰也比长青要大上许多,感觉是不容易沉的,但是最后出了事。是因为冰舟破裂变小了吗?还是因为冰块融化更快了?”
易厢泉絮絮叨叨,像是讲解更像是自言自语。他微微闭起双眼,接着道:“你们出行的那夜,我被释放,去雁城码头接你之时,却吃惊于你们的落水。但是一想也对,长青王有去无回,冰块只使用一次;而你们是需要返程的,可能更加危险。而后如你所言,冰块碎成三块,韩姑娘身上带着重物,但我想着想着,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
夏乾叹息道:“那依你之见?”
易厢泉闭目一笑:“这件事成了问题的关键。你们到底有多重?你们的冰块比长青王爷究竟大了多少?明明你们应该比长青安全,为什么变成这样?仅仅是因为返程和风雪的缘故吗?我突然明白,五十五年前长青出逃之夜,之所以造成‘凌波’之象,不仅仅因为黑夜,也不仅仅因为冰块近乎透明——而是因为冰块几乎完全没入水中,人踩在上面几乎就像踩在水面一样。我隐隐觉得不对,便去查书,想找找吃水线和重量的关系,但所寻典籍不过是《墨经》的寥寥数语而已。不过,除了《墨经》,古时还有一个故事可以验证重量关系,就是我刚才跟你讲的那个三岁小孩都不愿讲的故事——”
夏乾一怔:“曹冲称象?”
易厢泉点头:“不错。我为了弄清楚整件事,又托人弄了一块冰,并且在这几日里挖了你家后院的土,等重均分,装入同样的袋子里。方才我就在测量冰块完全浸入的重量、浸入三分之一的重量、浸入二分之一的重量,并且做记录。若使冰完全沉没,你和韩姜那块冰的负重约为二百三十斤,而长青王爷那块的负重大概是六十斤。”
夏乾对体重没有概念,却也听出了其中的倍数关系:“长青的身体重量……大概是我的一半,再稍多一些?”
易厢泉苦笑一声:“算术诚不欺我。”
“那说明——”
“乘冰舟的人很轻,他的体重轻到几乎是穿着棉衣的你的一半。为什么?他是断手断脚了吗?断手断脚都不会这么轻。”
“这可不一定,有些人的体重就是很轻的。长青他可以很矮呀!”夏乾说了半句,突然怔住。
易厢泉又用手点了点桌上的纸张:
女子埋于树下埋葬老人
男子长青乘冰舟刻字人埋葬女子埋葬老人
老人男子长青埋葬女子刻字人
孩子虎头鞋埋葬老人埋葬女子刻字人
“夏乾,你之前说,那日观看树上所刻之诗《思卿》的位置比你还要高。如纸上所写,按照我们的推断,女人被埋了,那高个子男子当是长青,是刻字人,比你高。一个比你个子还要高的人,推算出的体重却只有你的一半,这说明什么?刻字的、乘冰舟的,压根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一个不是长青王爷,或者两个人都不是长青王爷,那么我们书写的第二行内容就是彻底错误的。”
二人沉默了一阵。
夏乾听明白了:他们之前提出过很多猜想,比如长青就是老人,或长青在庆历八年出了岛……但这都基于一个最基本的想法:长青乘了冰舟去仙岛,并且在岛上和仙女结婚,在仙女死后埋葬仙女。
但是根据如今的推测,乘冰舟的人体重极轻。而埋仙女的人很高,这样的身高和体重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他们遇到了一个巨大的矛盾点,正因为这个矛盾点的存在,他们之前推理所得到的结论全部都被推翻了。
夏乾瞅了瞅字条,思绪不清:“那怎么办?”
易厢泉无言,只是走到窗前缓缓开了窗。那窗外一片冬日晨景,薄薄积雪覆盖住了夏家那有些江南味道的小院,也覆盖住了那些复杂的、混乱的味道,只留下一丝纯净的水汽。
易厢泉只是平缓地呼吸,好像要把杂念排空。
夏乾低头瞅了瞅字条,知道这道题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线索太少,可能性太多,故而易厢泉静坐三个时辰都无法将真相道出。他轻咳一声,安慰道:“我们可以再去一趟仙岛,什么就都清楚了。”
易厢泉看向他:“今日傍晚,冰块会送到雁城码头。”他顿了一下,问道:“你还去吗?若你带路,会好很多。”
他的声音有些低,明显底气不足。
经历了落水事件后的夏乾本想断然拒绝,但又想起那个疯婆婆一家子来。人虽然不在了,但是总要做些什么,也许他们查不清真相,但可以无限接近真相。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夕阳渐落,二人整装待发。吃了点饭,他们便匆匆前往雁城码头,那些大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冰块扑通一声入水,易厢泉看着那幽幽寒气,没有动。他扭头看向夏乾道:“来吗?”
夏乾有些畏水,但易厢泉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恳求。
易厢泉在充满水汽的岸边站着,形单影只。他聪明智慧,遇事冷静,实则却是孤独的。形形色色的朋友在他的一生之中来来往往,却终究是配角而已。他自己撑起一段戏,但一段戏之后便是散场,谁也不是他命里的主角。
但是在他最年轻的时候,有另一个无聊的人站出来作陪。天才也好,庸人也罢,年轻人往往无所畏惧,敢于发声,敢于做事,哪怕这些事在日后看来荒唐又离谱,却是弥足珍贵的。
夏乾想到此,慢慢站到了冰舟上。
易厢泉笑道:“只有你夏乾作陪。”
夏乾则认真回应道:“所以你要珍惜。”
二人相视一笑,再无对话,冰舟一晃一晃向前行驶而去。夕阳被云遮住,天空中下起细细密密的雪,开春时下起的雪要更柔和一些,似是半化不化的晶莹的雨水,又像是一层浅淡的雾气,将写意的山水一点点晕染开来了。
周遭静无人。
易厢泉盯着水面,忽然道:“有件事,你不要说出去。”
夏乾不屑地撇撇嘴。若是换作别人问这种问题,夏乾心中必定警钟大作,但是易厢泉这么问,只怕他要说些怪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