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元节到了。丫鬟们已在夏宅各处挂好五色琉璃灯、白玉灯、五彩羊皮灯,还备好了乳糖圆子、韭菜饼、细如丝的猪腿肉,一边准备,一边吵嚷着说晚上出门穿什么衣、提什么灯。
夏乾睡到中午,起床之后在宅子里兜了一圈。易厢泉不在,夏老爷更是不在了。他去夏至那边晃了晃,便带好了猜画请柬,又翻墙走到了宣德楼前御街的拐角处,再往潘楼街方向走去,便是梦华楼的所在地。
梦华楼前已经张灯结彩,小型灯山也已经搭好,上面挂了花灯,前面横了三座彩门,还有两条用草把扎成的盘龙。不远处就是桑家瓦子,是汴京城最大的瓦肆。往来的江湖卖艺人正在搬运东西,慢慢活动筋骨,准备夜晚的表演。
而几个捕快模样的人从梦华楼前面经过,行色匆匆。接着,一个人从梦华楼里走了出来,四十岁上下,一脸精明商人样。此人名叫伯叔,姓什么,不清楚。但他也算是汴京城响当当的人物,当年盘了不少酒楼,而且人脉极广,熟人遍布黑白两道。
夏乾立即上前行礼并掏出请柬来。伯叔轻轻一笑,小胡子微颤,寒暄道:“今日夏公子来早了,节目和茶水都未曾准备妥当。我也忙着张罗酒楼之事,多有怠慢。易公子刚才已经去请了,可是房间是空的,人不在。”
“他可能有事在忙。”夏乾觉得易厢泉是不可能闲着的,估摸一早就去查了书卷资料。
“猜画活动酉时开始,之前可在楼内看戏。”
“不知是谁举办的猜谜活动?出手这般阔绰?”
伯叔笑道:“我只是个管场子的罢了,怎能知晓这么多。酒楼易主,赶上正月十五,自然要请些能人异士热闹热闹,也有意结识些权贵人物、各地富商。这才有了此次猜画的活动。”
“你不是主办人?”
伯叔摇头,笑而不答。夏乾心里直犯嘀咕,又问道:“不知赏钱具体多少?”
“猜画和猜谜一样。具体金额在请柬中已经写明。除去赏金之外,我们会和猜出谜题之人一起去一趟西域跑生意。毕竟丝路因战事断了,西域生意不好做,但我们会想办法重开丝路,这利润可是巨大的。”
即便是伯叔亲口说的,夏乾也难以想象这猜画的奖赏竟然这般丰厚。伯叔的话搪塞的成分居多,虚实各占五分,夏乾自然是不信什么“跑生意”的借口。丝路要是真的能通,商人都知道,见利独吞,哪有几人合作瓜分的道理?
夏乾还在思索,却被小二招呼着进去了。梦华楼楼高两层,分内场和外场。外场是露天的大院子,里面有不少卖艺人摆摊。说书的、杂耍的、演傀儡戏的,都有自己的小场子。院子侧面一个小楼梯,可以上二楼,只有几间客房。猜画活动在内场举办,里面的陈设尚不清楚。然而没有请柬的百姓只能付费在梦华楼外排队进场,最后站在外场看个热闹。
几个演傀儡戏的人从夏乾身边挤过去。一个说书人正口若悬河地讲着杀手无面的故事,这是一个十多年前在大宋境内杀人如麻的蒙面恶人。夏乾打了个哈欠,却赫然发现不远处的牌匾上写着“青衣奇盗之庸城记事”。
“你们的故事已经被讲过了,很是有趣。可谓棋逢对手,我们还等着后续。”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两位胡姬,都穿着舞服。其中一位打量了夏乾一番,开始搭话。她高鼻梁、大眼睛,显然不是中原人,却说着一口标准的京腔,还会用成语。
夏乾有些吃惊,她显然认识自己,自己却不认识对方。
“京城里谁人不识夏公子,”她笑盈盈道,“我叫尼鲁帕尔,是荷花的意思。”
都说西域三十六国,这“尼鲁帕尔”不知是哪国人了。夏乾挠了挠头,又听得她说:“那位叫易厢泉的小哥一直在梦华楼住着,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不爱搭理人。夏公子可不是这样吧?”
“我……”夏乾还没说什么,已经是一副呆样子了。两位舞姬笑了他一会儿,挽着手进了梦华楼。而此时楼前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大抵是都已经进场。夏乾匆忙付了茶钱,也跟了进去。
梦华楼的内场比外场更大,整个场子一共两层,但是屋顶甚高,可见屋顶绚丽的大幅彩绘。中间空出来一个大舞台,名为“金玉台”。二楼可通向外面的长廊,一边是天台,一边通向外场客房。内场布置陈设极度豪华,雕梁画栋,四周有产自西域的罕见花种,甚至还有冬日难以养活的牡丹,而所插的瓶是上好的瓷器。舞台四周全是座位,桌椅皆为好木所制。店小二衣着整洁,细细看去竟是上等衣料。他们随时待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夏乾懂了,梦华楼不常办活动,若要有活动,定是汴京城无人可比的豪华。
他捡了一个无人的桌子坐下。旁边空着的椅子,是留给易厢泉的座位。
抬头向二楼看去,帷帐后面已经坐了好些个衣着华丽的人。尽管距离远、帷帐遮挡严密,但是夏乾仍然从影子里认出了三四个当官的,四五个富商,七八个阔太太,甚至有几个似乎是富家未出阁的小姐。
此外,他还见到一张鼻青脸肿的脸。
是陆显仁。他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夏乾看到此人就一肚子气,猜画本就是有赏金的活动,纨绔子弟没事来这儿消遣猜谜,自己猜中的可能性岂不是又低了几分。
朝四周看去,竟然看到了刚才见到的两个胡姬。她们围着一个白衣男子。这个白衣公子哥年轻俊朗,风流倜傥,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气。
夏乾有些不甘心,只觉得那人是个小白脸罢了。随后暗叹一口气,看了看旁边空落落的座位,打算趁着还没开场小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咣当”一声,周围传来一片喝彩声。夏乾迷糊地睁开双眼,朦胧中感觉周围几十张桌子几乎都被坐满,似乎全都是人。
台上站了一个人,夏乾认得是掌柜伯叔。他注视着全场黑压压的人群,定力很足,声音也足够洪亮。
“诸位能够光临,真是荣幸之至。猜画规则如下……”
夏乾认真听着,却觉得头皮发麻,莫名感到阴森森的。他抬头望去,只见陆显仁正在二楼隔着帘子,似乎正死死盯着他看。夏乾毫不客气地对他做个了鬼脸。
陆显仁的目光像是刀子,却像是落在别处,没有看他。
夏乾看见他就来气,想喝茶消消火,侧身伸手摸向茶杯,却碰到一只冰凉的手,也同样伸过来。
桌子旁坐了个人。
不是易厢泉,是一位姑娘。她衣裳青黑,头发乌黑,正伸着手够茶杯。
有七彩宫灯数盏,悬于四周,屋内却不如白昼明亮,终是有些昏暗。昏暗的灯光洒在姑娘侧脸上,若是柔和多一分,英气少一分,眼前的人就不对路了,可不偏不倚,她倒是很耐看。
夏乾睡得蒙了,脑中一片空白,半天才支吾说出一句:“这个座有人了。”
姑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身来打算让座。她腰上别着刀鞘,重重地磕了一下椅子,发出了“咣当”一声巨响。夏乾本身是不确定的,如今见了这刀鞘,像是认出她来了,急道:“但是你可以坐!”
姑娘一怔,点点头,又慢慢坐了回去。像是个不爱说话的姑娘。
“你这是刀吗?叫什么刀?”夏乾好奇问道。
“青柳斩月。”她的声音倒是很好听。
夏乾看了刀半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依稀记得除夕夜,绊倒他的是长刀,就像青龙偃月刀那种长刀。如今看起来,这刀似乎更短一些,像是捕快佩戴的那种。
夏乾想了一会儿刀的事,又偷偷瞄了瞄她,想着她是谁。这思来想去,锣声又响了。夏乾“啊”了一声:“伯叔说了什么?”
他觉得这个姑娘不太爱说话,或者对陌生人戒心比较重。自己没指望她答话,本想就当作自言自语算了,但姑娘转头告诉他:“五幅画是按难易程度分的。从易到难,赏金是一百两、两百两、三百两、五百两、八百两。”
夏乾第一次确切地听到钱数,有些瞠目结舌。
今日来的除了看戏的百姓,大多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伯叔此语一出,如同板上钉钉,这笔将近两千两的赏金定然是要发出去的。可是这笔钱实在太多了。也许猜画的内容非常难,抑或本无固定解,无人猜出,赏金自然不用付了。
但若是赖账,必定信誉全丢。商人的诚信若毁于一旦,日后生意不会好做。
姑娘将茶饮尽,又从怀中掏出小酒壶,直接喝上几口,侧过头来摇摇酒壶,问夏乾:“喝酒吗?你让座给我,我当请你喝上一杯。”
夏乾一怔,心想,也许江湖人都会这样。随后将空茶碗递过去问道:“我在京城见过你,我——”
夏乾只想问问她的名字,话音未落却听得一声锣响,观众叫好。他心里觉得真是糟糕,规矩没听全,这是要开始猜了。
只见舞台上几名壮汉搬着雕花乌木架子上来,五幅卷轴横立于上,旁边有红色长绳。
夏乾心咚咚直跳,有些期待。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差点没吐出来——这酒也太烈了!转身看过去,旁边的这位姑娘也在喝,喝完了又倒,倒了又喝,也不知喝了几碗了。
夏乾暗叹一声,还是一鼓作气闷声干了。
姑娘问他:“你还要喝吗?”
夏乾被酒烧得说不出话,赶紧摆摆手拒绝了。
此时,台上的伯叔上前一笑,拉住绳索:“大家仔细看好了,这第一幅画。”
他一扯绳子,第一幅画唰的一声展开。上面画了一只普通至极的果篮,果篮之中是水果。大宋的书画重理法、重写实、重质趣、重精神,书画大师技艺精湛,非他朝可比。水果的样式绘制得格外逼真,重在描摹,缺少了意境美,这点在一般的书画中并不常见。
图上绘着四种水果。荔枝数颗,有的已被剥开,果肉黄色,皮却为蓝色。梨子的果皮为白色。金橘的皮为红色,桃子翠绿。画卷题名也很怪:荔枝梨金橘桃图。
有群众嚷起来:“这是违背常理的,违背常理!”
周围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场内一片混乱。台上的伯叔见状,清清嗓子,用洪亮至极的声音道:“诸位莫要议论。这是第一题。图中果子千年不坏,万年不腐,乃自然之色。请于十五日之内将画中水果带入梦华楼,先到者胜。”
他说完,不知怎么的又取下一幅字挂着,像是酒楼祝词:以诚相待,以德相交。有事相托,莫要推辞。
全场哗然。夏乾瘫在椅子上:“怎会有这种东西,明明是骗人!对了,你还没说你的名字……”
姑娘答道:“我叫韩姜。”
周围依旧吵闹,夏乾却觉得此时安静异常。明亮的灯光似乎要晃了眼睛,空气中还有酒和茶的味道。但青黑衣姑娘眼眸低垂,声音很低,那“韩姜”二字的音调也低,那两字就好像是冬日里的雪,是冻结的湖面,是寸草不生的荒地。
“‘独钓寒江雪’的寒江?”
她自顾自饮酒道:“不是,是韩和姜,两个姓氏的组合。”
夏乾“哦”了一声,觉得有些奇怪。
她好像不愿意多说什么。夏乾很会察言观色,立刻转移话题:“你说,这第一幅猜画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姜看了看他的衣饰,又看了看画,没作声。夏乾见她不说话,便道:“你肯定猜到了,为什么不说?”
她摇摇头:“我猜到有何用,你猜到才有用。”
夏乾急道:“那你可以告诉我。”
“你都没说你的姓名。”
“夏乾,乾坤的乾!不是金钱的钱。”夏乾又开始胡乱解释起来。
“你爹是不是夏松远?也在京城吗?”
“对。但他不常来汴京,现下估计已经走了。”夏乾点点头。
韩姜叹道:“南夏北慕容,你家家财万贯,为何还要来赚这奖金?”
“我爹说,大宋富商极多,但没人具体统计过。夏家其实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有钱,在江南一代也就是小富,但是对下人和伙计很大方,所以大家都夸赞,久而久之我家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夏乾吞吞吐吐说着,又是一声锣响。群众立刻安静了。夏乾与韩姜双双闭嘴,眼也不眨地看着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