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管不了啦。以前我让她嫁给我,她不干嘛。你要是不来,我只好把她交给警察,要不就送医院。送什么医院,我不说你也该明白吧!”说完不等笙一郎说话,喀嚓就把电话挂断了。
笙一郎犹豫了一下,穿上一件皮夹克离开了家。坐上出租车,上了八号环城路,再上早稻田大街,拐到那住所附近时下了车。穿过一条曲柄状的胡同,总算找到了那个男人说的住所,一幢古旧的木造公寓。
一层楼道尽头的一家门前,一个邋邋遢遢的男人靠墙坐在地上,大腹便便,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杯酒。他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笙一郎:“是长濑先生?进去吧。”跟电话里的声音一样。
笙一郎来到门前,只见门的边缘黑乎乎的,有的部分已经腐朽,门牌上连主人的名字都没写。看起来也就是一个九平米的居室,大概还有一间厨房、一个厕所。
“谁都有可能落到她那个地步。我呢,反正是个老光棍儿……有你在,她也许比我幸运。”
男人脚下有好几个倒在地上的空酒瓶,可是他既像醉了又像没醉:“三年啦,一块儿住了三年啦。也就是半年前吧,变得疯疯癫癫的了。牛肉生着就给你端上来了,半夜里突然起来在屋里乱转,还在屋角尿过尿哪……我哪,离不了这玩艺儿,”说着把手中的酒杯往上一举,“那个混蛋,干的是陪着客人喝酒喝到天亮的营生,多少闹点儿事儿,也是可想而知的。不过,现在已经超过界限啦,连我是谁她都不认识啦。吓人哪……老是叨叨你的事儿。最近呢,除了你的事儿,不说别的啦。好像是你小时候的事儿。说是爬山来着,说是很陡的山,说是跟你一块儿爬的……前几天,突然嚷嚷什么沾了孩子的光就是死了也情愿。可是现在呀,她倒成了孩子了。进去,进去看看吧。”
笙一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默地抓住门把手,轻轻地把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进了屋,臭味更厉害了。屋里没开灯,但由于窗帘没拉上,借助旁边公寓的灯光,勉强还算看得清楚。屋子正中间有一个人,双手不停地上下摆动着。
笙一郎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长衬裙的瘦弱女人。笙一郎在墙上找到开关,打开电灯,屋里顿时亮了。这时,那个瘦弱的女人尖叫了一声,退缩到墙角去了。
从露出的手脚上可以看出她白皙的皮肤的本色,但她的脸已经被什么东西涂抹成黑褐色的了,长衬裙的腰际也是黑褐色的。
笙一郎看见她把什么东西用手揉开,继续往脸上涂抹着。从臭气已经判断出那东西是什么了。他不忍再看下去,把灯关了。他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坐在地上。
“妈——”笙一郎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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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希把四支彩色蜡烛插在生日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着。花瓶里的白色水仙花鲜艳夺目。
“怎么样?大家都准备好了吗?”优希环视四周,双手高高举起,生日歌唱起来了,有点儿走调。
病房的食堂里,集中了几名患者和护理他们的六名护士。在优希的指挥下,大家围着中间的大桌子,护士们率先唱起了生日歌,患者们也跟着唱了起来。比较严重的痴呆症患者,虽然唱不出声,嘴唇却跟大家一起蠕动着。最后唱出老寿星的名字时,在护士们的督促下,声音终于大起来,总算完满地唱完了生日歌。
唱完生日歌,护士们带头拍手,患者们也稀稀拉拉地拍起手来。“木原悦子,今天几岁了告诉我们大家好吗?”优希对坐在桌子正面的轮椅上的老太太说。老太太好像在嚼着什么东西似的,嘴巴蠕动着,伸出四个手指头。
除了严重痴呆症患者以外,大家都笑了。今天的老寿星受到这笑声的感染,也傻乎乎地冲大家笑了。
“好,吹蜡烛吧!”优希对老太太说。老太太把头靠在优希身上,胆怯地说:“爸爸会打我的,玩儿火,爸爸会打我的。”优希温柔地把手放在老太太肩上:“没关系,没关系的。爸爸夸奖咱们悦子了。爸爸说,从现在开始,不管悦子做错了什么,都不会打她的。悦子是个好孩子,爸爸可喜欢悦子了。”老太太好像有了依靠似的问道:“真的吗?”优希点点头:“当然是真的啦。所以呀,从现在开始,散步啦,康复治疗啦,干什么都行,爸爸肯定会高兴的。今天呀,先把蜡烛吹了试试看。”
老太太在优希的劝说下,终于从轮椅上抬起头来开始吹蜡烛了。因为方向找不准,吹了两次没吹灭。优希帮着她对准蜡烛,一下子就吹灭了。由于是白天,食堂里又开着灯,光线并没因蜡烛的熄灭而有所变化。
“生日快乐!”食堂里的护士患者一齐大声祝福,热烈鼓掌,老寿星环顾四周,得意地笑了。切开生日蛋糕,护士们分给患者每人一块。这是护士们凑钱买的低脂肪特制蛋糕。吃蛋糕可费了大劲儿了。患者们这个噎着了,那个掉地上了,这个要撒尿了,那个要拉屎了,乱成了一锅粥。
优希看到这种情况,连忙朝护士们使了个眼色,大声宣布:“今天的生日晚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我代表木原悦子谢谢大家!”由于混乱,只有一半人拍手。“好了,大家回病房吧!”在优希的指示下,护士们开始帮助患者返回病房。
优希先把今天过生日的木原悦子送回病房,又返回来接一位仍旧老老实实地坐在轮椅上的68岁的男病人。这位男病人是众议院前议员,因脑溢血住院的。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大脑还不能正常思维,为了刺激他的大脑恢复思维功能,也把他推来参加了生日晚会。
优希把他推进单间病房的病床边,说了声“往床上搬了啊”。
仅仅47公斤的优希怎样把这个前议员搬到床上去呢?只见她把双臂插进患者肋下,就像相扑运动员使用把对方扔出场地的招数那样,一下子就把患者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等到她把患者的双脚也移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了。优希又笑着说:“该换尿布了。”说着从床下的塑料筐里取出一块新尿布和一条湿毛巾。
“换了啊,您不必难为情。”优希一边安慰病人,一边解开了病号服的尼龙粘链。为了尊重病人的羞耻感,优希把病人的身体转向内侧,为之换尿布。扔掉垃圾,正在用消毒液重新清洗袖口的时候,一个见习护士哭着进来了。
“怎么了?”不等见习护士回答,优希已经看见她的围裙湿了一大片,而且散发着尿躁味儿,“哎呀,谁给你弄成这样?”
“笠冈先生。他说不给他拿着那个,他就……”
优希没等她说完,就严厉地批评起来:“护士嘛,害羞,还当什么护士!”
见习护士委屈地说:“他叫我给他拿着阴茎,说是不给他拿着,他尿不出来。我不给他拿,他就骂我,还尿了我一身!”
“别抱怨了,有病嘛。”
见习护士眼泪汪汪地:“知道,是我不好。”
优希亲切地把手放在她肩上:“把围裙脱了,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来。”
“不,我自己去。”
“把围裙冲洗一下,跟准备洗的东西放在一起。表情也得换一个,得学会微笑。”
优希到护士值班室的柜子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围裙,返回污物处理室的时候经过电梯间时,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站在电梯前。说他是在等电梯吧,又不像,一个劲儿地往优希这边看。他的行动引起了优希的注意。
进了污物处理室,一边把围裙递给见习护士一边说:“嗨,微笑!”
见习护士笑了。优希打趣道:“你看,笑得多好看。我要是个男的,非迷上你不可。”说完又回护士值班室去了。经过电梯间时,那个西装男子已经不在了。
下午3点多,患者们检查呀,康复治疗呀,洗澡呀,散步呀,正是病房里人来人往,相对混乱的时候。优希为一个由于心肌梗塞而再度住院的77岁的患者做完心电图和氧气吸入量的检查,正在做记录时,忽然感到背后有人盯着她。
一回头,正是电梯前那个西装男子。那男子看见优希回头,连忙转移视线,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前来探望病人的家属虽说不少,优希也基本上都认得,即便不认得,从来人的表情上也能判断出他是不是探望病人的家属。刚才那个西装男子肯定不是家属,说不定是哪个医疗单位或哪个制药公司的。
优希正在走神,突然有患者叫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两年前死了老伴儿的退休工人。
“护士小姐,外面的樱花,不知怎么样了。”
“开得挺好的,您坐起来看看?”
患者并未理会优希的建议,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孙子今年春天参加工作,说是要在樱花树下举行仪式,我跟他约好去看的,可是……”
“是吗?”优希一边跟老人交谈,一边想起了弟弟聪志参加工作的事。
聪志已经在社会上的公司为新职员举行欢迎仪式之前开始工作了。三个星期以前,优希到聪志工作的法律事务所去过一次。虽说是奉母亲之命去的,但也不能说优希本人对此漠不关心。优希希望聪志生活得幸福。聪志的人生观多少有些不正确,优希感到自己是有责任的,而且是一种犯罪感。
那天,长濑法律事务所没人,但从事务所租用的写字楼外观上来看,还是很令人满意的,可以不必为聪志担心了。可是,聪志刚刚工作了一个星期的时候,已经是满脸沮丧了。
那天,母亲在洗澡,优希在起居室喝咖啡,聪志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垂头丧气地说:“我算是服了!”聪志说,本来是事务所的头儿接到紧急电话以后从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的会议上中途退席的,可是那个公司却把聪志骂了一顿。当时聪志只把这件事当做对方工作上的马虎,并没在意。可是几天以后,公司的人跟聪志见面时突然问:“你姐姐的医院有空床吗?”
事务所的头儿认识的人里,有一个痴呆症患者。最近常有一个奇怪的女人给事务所打电话。有一天,消防队来电话说,头儿住的公寓发生了一起小小的火灾。头儿回去处理了一下,面色憔悴地回到事务所以后,也跟聪志打听优希所在医院有没有痴呆症患者的空床。
“我们头儿说,他跑了好多家医院,没有几家好的。其中不少医院只不过是把病人绑在那里让他睡觉而已。少数几家看起来不错的,不是没有空床,就是因年龄限制不能收。”
优希所在医院的老年科病房,总是住得满满的。最近有一个痴呆症患者死了,空床倒是有一个,不过眼下病房人手紧张,不打算接收新病号,为此病房已经给院领导打了报告。而且,眼下这个想住院的患者,病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住院的事不好说。于是对聪志说:“先来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打那以后,优希还没跟聪志打过照面,也不知道聪志的头儿找医院的事落实了没有。
优希的日常护理工作做完以后,刚回到护士值班室,一个护士把听筒递给她说:“您的外线。”优希以为是聪志,接过电话说:“喂,我是久坂优希。”没有答话。连续说了好几声,还是没有回答,听到的只是对方的呼吸。
像往常接到无言电话时一样,优希啪的挂上了听筒。一抬头,看见一个因痴呆症住院的老人正光着脚从值班室前经过。
痴呆症患者的病房在病房楼的西头,原则上只接收身体还算健康的老人。虽然痴呆症患者的病房安装了矮栅栏门,但还是不免有患者跨过来,在一般病房这边溜达。刚才那个老人就经常这样做。
优希急忙走出值班室去追老人,只见老人已经跑到大厅抱住了那个西装男子优希见过两次的那个西装男子。老人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大声叫着,上上下下抚摸着西装男子。西装男子则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见优希走过来,西装男子好不狼狈。低下头正要离开,老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您怎么了?”优希把手搭在老人肩上亲切地问道。
“这是我的一郎啊,我跟你说过的,我那个分别了好多年的儿子,来接我回家的。”老人兴高采烈地对优希说。
“是来看您的。”优希纠正着老人。
“分别的时候才五岁,长这么高了,长了出息回来了……”老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老人根本没有孩子,老伴也已亡故,是他的侄子给他办的住院手续。优希知道这个老人又发病了,连忙顺着老人说:“好,真好。咱们回家去好吗?”老人点点头。优希转身对西装男子说:“您帮我把他搀回病房去可以吗?”看到西装男子有些犹豫,优希再次请求道,“请您帮帮忙。”二人一起搀着老人朝病房走去。
西装男子留着分头,单眼皮,薄嘴唇,长得很端正,但看上去有点儿神经质。优希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可是见到他以后,一种难言的痛苦无端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强烈地叩击她那紧紧关闭着的心扉。老人拉着男子的胳膊说:“以后咱爷俩一块儿住吧。”男子点点头,老人满意地笑了。
栅栏门有优希的腰那么高,老人是怎么跨过来的呢?优希这样想着,打开了栅栏门。病房里有四张病床,优希把老人领到他床边,看到老人仍然抓着男子的衣服,就说:“您儿子不会离开您的,放心吧。”老人这才松开手,躺到床上去。这时有患者招呼优希,优希对父子俩说了声“对不起”,就去护理别的患者去了。老人笑着,带着哭腔,喃喃地又一次问男子:“真的回来了?”
男子对老人说:“真的,长大了,回来了,看您来了……”看到优希回来,马上缄口不语了。老人拉着男子的手,安详地睡去。优希向男子道谢:“太谢谢您了。”男子轻轻地抽出手来,转向优希。他西服上的证章引起了优希的注意,聪志好像也有这样一枚金色的证章。莫非……
二人出了病房来到走廊里,优希问道:“请问贵姓?”
男子犹豫了一下回答说:“长濑。”
“那,您是聪志的……”
自称长濑的男子没有回答优希的问题,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跟以前的名字不一样。”
“什么?”
“那时候不叫长濑,叫胜田,胜田笙一郎,不是芦笙的笙,是生活的生。”
优希听到的是一个使她怀念又使她痛苦的名字。男子抬起头来,第一次面对优希:“不过,那时候谁也不叫真名,谁都有一个动物的名字……”
优希也看着他。遥远的记忆,以及男子脸上依稀存在的当年的面影,一起重新浮现在眼前。优希差点儿叫出声来,急忙用手捂住了张大的嘴巴。17年了!
男子的眼圈儿发黑,还有些浮肿,面容疲倦,表情黯淡:“我有事想求你帮忙,能帮帮我吗?”男子简直是在痛苦地呻吟,说完沉重地低下了头。
优希看着他那抖动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刺猬!真的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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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驼色的窗帘在外面光线的作用下呈现出橘黄色。12平米大小的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墙角放着一个塑料衣箱,衣箱嘎嗒嘎嗒摇晃着,从里边传出嘶哑的叫声。
房间里还摆放着衣柜、梳妆台等家具,中间铺着被褥,两个枕头。有泽梁平,一丝不挂地盘腿坐在睡乱了的被褥上,手上托着一只吓得一动不动的大白鼠。梁平一边把大白鼠握在手心里,一边看了看衣箱里边。
衣箱里边,一只雄大白鼠心神不定地四处乱窜,多次试图跳出衣箱,都失败了。衣箱一角铺着雪白的棉花,棉花上刚出生不久的三只尚未睁开眼睛的大白鼠的小崽子挤在一起尖叫着。
梁平把手中的雌大白鼠放回棉花上,雌大白鼠用鼻子在三只小崽子周围嗅来嗅去之后,很快就在自己的孩子们旁边安定了下来。孩子们也闻到了母亲的体味,玩儿命似的爬过来,把头埋进母亲的体毛里。
梁平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崽子们。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小鼻子在母亲身体上磨蹭着。小崽子们不会懂得什么叫做生命的意义,更不会懂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可是它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我要活下去!”
梁平伸手抓起最小的那一只。它的母亲是发觉了呢,还是装作没发觉呢,我们不得而知,反正她并没有介意。而它的父亲则停止了任何动作,在箱底从下向上瞪了梁平一眼之后,抖动着细细的胡子,很不放心地盯住了自己的孩子。可是,这位父亲终于死了心似的把头扭向一边,又开始在箱子里转起来。
小崽子想从梁平的指间逃走,不停地叫着。梁平看着它挣扎的样子,视线的焦点渐渐模糊起来,只有耳朵还能听见小崽子“我要活下去”的悲鸣。
“你就那么想活下去啊!”梁平看着这个刚刚成形的还处于混沌状态的白色肉块嘟囔着,“勉勉强强地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梁平的指尖用力掐了下去。他感觉得到那细细的脖子内侧的动脉血管在咚咚有力地搏动着。小崽子在无力地挣扎。可怜的抵抗,反而让梁平感到焦躁难耐,他又加了点儿劲儿,他要把这小东西的颈动脉掐断!
“梁平!”楼下传来一声叫喊,“电话!伊岛先生的,有急事!”梁平一下子泄了劲,他把小崽子放回原处,小崽子立刻爬着去找母亲,母亲迎上去,把自己的孩子接了回去。
梁平从枕边拿起衣服正要穿上,忽然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眉清目秀的一张孩子脸,鼻子微微向上翘,下巴微微向前撅,给人一种挑衅的印象。个子不高,胸脯却很厚实。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梁平欣赏完自己的身体,扔掉衣服走出卧室,穿过外间屋,外间屋里挂着一对年岁相仿的男女的合影,还摆着佛龛什么的。梁平赤条条地下了楼。楼下是一个24平米的日式房间,房间的一侧是可以坐得下八个人的柜台,柜台后面是大型冰箱、餐具柜等一应俱全的操作间。这是一个整洁的小酒馆。
电话在柜台上。穿着藏蓝色连衣裙的早川奈绪子拿着电话等着梁平呢。看到梁平一丝不挂,奈绪子撒娇似的捂着送话器骂道:“讨厌!也不穿上点儿什么再下来!”骂完羞涩地转过头去。
美丽的长发挽上去用卡子别着,眉眼虽然不是那么漂亮,但有一种恬静柔和的美。奈绪子32岁,比梁平大三岁。羞答答的举止,身体发出的清香,属于那种人见人爱的女人。
梁平抓起电话:“喂,我是有泽!”
“我是伊岛!”对方是一个沙哑的大嗓门儿,“上回的事件告一段落以后,我就知道你在奈绪子那儿。打这个电话比打你那个不定放在哪儿的手机来的快。”
“有任务?”
“好不容易赶上个连休……”伊岛发着牢骚,现在刚刚进入5月,正值所谓5月黄金周,“各中队手上都有案子,惟一的一个手上没有案子的丰田中队,今天一大早处理一起抢劫案去了。头儿说只能叫咱们了。”
“什么案子?”
“一个钟头以前,在多摩川岸边,有个家伙要把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儿拐走,孩子一哭,被附近散步的一对老年夫妇发现了……”
“又是以前发生过的多次猥亵幼儿事件吧?”
“老年夫妇一喊,那家伙放下孩子撒腿就跑,老头儿也不含糊,撒腿就追。那家伙急了,掏出匕首捅了老头儿一刀又接着跑。你说那个傻帽儿,你跑就跑吧,还专门儿打派出所前边儿经过。警察看见那家伙浑身是血,也是撒丫子就追。没想到这警察是个雏儿,追来追去把人给追丢了。”
梁平砸砸嘴,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伊岛接着说:“虽然是个新警察,也还是把罪犯的长相记住了,罪犯的钱包也跑掉了。这个罪犯,跟在多摩川沿岸多次猥亵幼儿的相貌特征是一致的。
“果然是这个惯犯……”
梁平一拳砸在柜台上。
一年来,在多摩川沿岸,从幼儿园到小学五年级的男童,经常被人引诱到无人之处,施以猥亵行为。罪犯抚弄男童的生殖器,强迫男童进行口交,犯罪行为令人发指。如果把那些因害羞不敢说的男孩儿计算在内,实际被害男孩儿的数目还要翻倍。
追查这个案子的是幸区警察署的生活安全课,由于受害者年龄小,提供的证词比较散乱,除了罪犯的大致相貌特征以外,没有新的发现。由于被害男童没有严重的外伤,神奈川县警察本部也就没有设立搜查本部,只责令幸区警察署加强警戒。
梁平气愤地说:“我早就跟中队长和代理课长提过建议,设立搜查本部,这种以孩子为犯罪对象的变态行为,会逐步升级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罪犯逃跑了,现场周围已经施行紧急警戒。”
“现场在哪儿?”
“你先到本部来吧。罪犯有凶器,已经有人受伤了,上级指示要带枪、穿防弹衣。弄不好还得连轴转,多看你的奈绪子几眼。”
梁平放下电话的时候,奈绪子已经抱着衣服在他身后站了半天了:“有案子?”
梁平没回答奈绪子的问话,此刻他只觉得奈绪子的声音和身体离自己都很遥远。
“杀了他个王八蛋……这种王八蛋是改不了的……”梁平用拳头擂着柜台,自言自语地说。
横滨港,风平浪静的大海,像一面朦胧的大镜子,暗淡无力地反射着日光。穿着灰色制服、系着领带的梁平,健步走出横滨港对面的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朝山下公园方向走去。藏在腋下的牛皮枪套里插着手枪,衬衣里套着防弹衣,非常自然地挺着胸,耸着双肩。
梁平的目的地并不是山下公园,而是神奈川县政府的新办公大楼。虽然正是五月黄金周连休,县政府仍然有人办公。门前停着好几辆出租车,其中一辆后门是开着的,梁平迅速坐进去,车立刻开动了。
梁平往车后看了一眼说:“一个记者都没来。”
“记者先生们认为今天早上的抢劫案抢的钱太少,不值得报道,正在那儿生气呢。我一到,他们马上就围上来问这问那。咱们得在新闻媒体曝光之前把罪犯抓住,不然就不好办了。”已经坐在车上的伊岛不想让司机听见,跟梁平耳语着。
伊岛宗介,50岁左右,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二班班长,他所在的中队是以股长久保木的名字命名的久保木中队。伊岛身板很结实,由于常年在外边跑,皮肤黝黑,皱纹也很深,浑身上下透着奔波的疲惫。
刚才梁平到县警察本部大楼11层的搜查一课去的时候,伊岛已经等在这里了。没有时间详细说明,只说在县政府前边等他。梁平取了自己的手枪和防弹衣,匆匆赶到这里的时候,伊岛已经在出租车上等候多时了。
“情况怎么样?”梁平问道。伊岛朝司机伸伸脖子,意思是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然后大声说了句:“打开窗户!”说着就把玻璃摇了下来。梁平也把自己这一侧的玻璃摇下来。潮湿的海风吹进车里,风中裹着春雨欲来的味道。
伊岛小声对梁平说:“那小子掉的钱包留下这个了。”伊岛伸出拇指,意思是留下了指纹,“没有前科,但是跟受害者的书包或腰带上留下的指纹一样。”梁平义愤填膺,再一次热血沸腾起来:“就是一直作案的那个王八蛋吧?”
“钱包里有他的驾驶执照。”伊岛说着打开记事本递给梁平。记事本上写着:贺谷雪生,1970年出生,东京都大田区鹈之木……”
伊岛接着说,“他的家已经被机动搜查队控制了。好像是个私塾教师,私塾教室肯定也被控制了。”
“被害人呢?”
“重伤。”
“本部设在哪儿?”
“设在高津。多摩、中原、宫朋,各地都出兵援助,车站、主要公路、公园等都监视起来了,正在逐家逐户地搜查。”
“藏在市民家里的可能性也有吗?”
“身上有血,钱包也掉了,不管怎么说,跑不远。”
“这小子老家是哪儿?”
“佐贺县。已经跟佐贺方面联系过了。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异,判给了母亲,母亲第三年再婚,继父四年前死亡。母亲前年又结婚了。据他母亲说,好多年没回过老家了。对了,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已经出嫁了,在福冈,应该说跟案子没什么关系。”
“离婚?”
“是那么说的嘛。”
“哦,我不是说他父母,我是说他妹妹,这回是不是得……”
“要是碰上个好丈夫,不要紧吧。”
“最好是还没孩子。”
“这话什么意思?”
梁平把脸转向车外:“离婚也好,不离婚也好,最可怜的都是孩子。”
“不让孩子知道就是了,周围的人都注点儿意。”
“孩子早晚得知道。你不告诉他他也能感觉出来。再说,你瞒着他,他会认为你不定干了多大的坏事呢,给孩子心灵伤害更大。说现在这个罪犯吧,不知道这个王八蛋伤害了多少孩子幼小的心灵……”梁平怒不可遏,一拳打在车门上。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不好惹,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在高津警察署门前下了出租车,二人走进二楼的刑事课,见了上司久保木和决定设置搜查本部的县警察本部搜查第一课的负责人以及高津警察署的署长、副署长。
搜查本部设置在高津警察署的刑事课,在这里,陆续到来的久保木中队的七名警察听取了迄今为止的情况报告,最后,股长久保木斜视着梁平说:“无须赘言,要防止再次被害,尤其要防止罪犯逃往河对岸。”
所谓逃往河对岸,是指越过多摩川,逃出神奈川警察本部管辖范围。久保木接着说:“如果罪犯逃往对岸以后继续犯罪,我们这些人会挨多少骂,这是不言而喻的吧。如果逃过去以后被那边的同行抓住了,不用说上边,自己也得笑话自己吧。明白啦?那就好,无论如何要把罪犯给我抓回来!”
梁平他们在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引导下,确认了犯罪嫌疑人贺谷雪生诱拐男童的现场以及刺伤老人的现场。在车上,翻阅了那些被猥亵的男童的证词等资料,看了犯罪嫌疑人驾驶执照上的照片复印件,最后,在犯罪嫌疑人家里,跟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们会合了。
为了便于一家一家地搜查当地住宅,班长伊岛命令大家分组行动。梁平跟比他大五岁的高津署的江崎巡查部长一组,伊岛跟高津署的一个年轻的巡查一组。
黄昏时分,下起了小雨,梁平和江崎顾不上回去拿伞,又向第三京滨路北边的坂户二丁目和三丁目奔去。
“打扰您了,我们是警察,见过可疑的人吗?”边问边拿出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就这样走访了一家又一家,走访过的就在地图上按个红戳。因为正值五月黄金周,全家一起外出的很多,地图上的红戳老是不见增加。
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已经是晚上9点半了。小雨还在下,制服透湿,沉甸甸的。依照搜查本部的命令11点应该赶回去开碰头会。
江崎又累又饿,连笑的劲儿都快没了:“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拉面店,要不要去尝尝?”梁平避开他的眼睛说:“我不饿,今天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接着转吧。”江崎感到很意外:“吃碗拉面连十分钟都用不了。”
“有这十分钟,又可以走访一家了。”
“照您这干劲儿,能走访三家吧。”
梁平对江崎的挖苦并不介意:“江崎先生,您去吃吧。”
“我一个人怎么去啊,好了好了,接着转。”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转吧。”梁平说完,撇下江崎就走了。江崎叹了口气,急忙追上去:“你好像在为什么事生气。”
“没有。现在这种状况,最要紧的就是彻底搜查,您说是不是?”
“我没说不是,不过,从跟你见面时起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焦躁情绪。”
梁平停下脚步,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罪犯身上有凶器,而且可能就藏在某个居民家里。现在是悠闲自在地吃拉面的时候吗?说不定罪犯又在伤人呢!”梁平越说越激动,噎得对方哑口无言,非常不满地斜了梁平一眼。
这时,马路对面的便道上传来一声喊:“嗨——”原来是伊岛和那个年轻的巡查。伊岛做了个端着碗吃拉面的动作,又做了邀请的手势。
江崎肚子里的馋虫又爬出来了,再次劝说道:“他说的也是那家拉面店。去吧,还可以交流一下信息。”梁平感到有些屈辱似的压低声音说:“我真的不饿,你去跟他们俩交流信息吧。”说完继续朝着雾雨笼罩的住宅区走去。江崎喘着气追上来,梁平看都不看他一眼。
拐进一条小巷,连续走访了两家之后,来到一处门牌上写着“筱家”的平房前。这家房子不大,占地不小。院子里种着很多常青树,里边的情况很难看得清楚。梁平按了门铃,迟迟听不到回答。反复按了几次,还是没有动静。梁平从围墙上探进头去,看得见窗户上昏暗的灯光。梁平正想伸长脖子看清楚点儿,灯灭了。他回头看了看江崎。
“怎么了?”江崎也感到可疑,“灯突然关了,你继续按门铃,我进去看看。”梁平说完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江崎按了几次门铃不见回答,便走到门前叫起来:“筱家先生,打扰了,开下儿门好吗?有急事儿!”叫完以后又敲起门来。
这时梁平已经来到关了灯的窗户前,窗帘拉着,仿佛听见里边有呻吟声。“筱家先生,开门哪!”,江崎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里边好像有人在挣扎,还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说:“别出声!”梁平来到江崎跟前小声说:“里边有可疑人,说不定这家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是贺谷吗?”
“不敢肯定。”
“我去叫援兵吧。”
“不知道班长他们还在不在你说的那家拉面店附近,他们离咱们最近。”
“我跟本部联系一下就去找他们,用不了五分钟,你在这儿盯着。”
梁平送走江崎,又回到窗前藏起来。只听里边有人说:“走了吧?”接着听见有人来到门前,大概是通过窥视孔往外看。不久屋里灯亮了,窗帘呈现出橘黄色。
“这孩子我带走,车钥匙呢?”像是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在里边说。梁平把手伸进腋下,握住了枪把。里边的人又说话了:“好了,现在就给你把绳子解了,别再出声,不然还叫你挨疼!”接着是含糊不清的求饶似的呻吟声。“真啰嗦!再哭,宰了你!”,砰的一拳,不知道打在谁身上。
梁平看了看身后,没有援兵要来的迹象。他抬手擦了擦额上夹杂着雨水的汗水,弯着腰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后门。他左手戴上手套,右手拔出手枪,打开了保险。
后门是木制的,梁平用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地拧了一下把手,门是反锁着的。梁平掏出一张电话卡,从门缝插进去,从下向上一划,没出多大声就把门打开了。从后门进去是厨房,厨房里没有人,梁平把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耳朵上。从正屋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许哭!”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孩子不敢哭出声,变成了抽抽搭搭地哭。梁平脱掉鞋,用练柔道时练就的轻功,向正屋靠近。“快穿衣服!”那人说话的声音大起来。打人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梁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这是一条通向正门的走廊,沿着走廊并排着三个居室,居室都是磨砂玻璃的推拉门。挨着厨房的居室和挨着正门的居室都处于黑暗中,只有中间的居室开着灯,推拉门也开着一条缝。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那人生气了,接着是孩子哭泣和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梁平弯着腰走进走廊,靠近开着灯的居室,打算观察一下屋里的情况,由于门缝太小,看不见。
“把小鸡儿给你铰了!”又是那人的声音。听得出孩子是在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同时还可以听见好像被堵着或被胶带粘着嘴似的含混的告饶声。“行啦行啦,这回把你们全家都带走,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了!”那人自暴自弃地说。
等援兵已经来不及了,梁平屏住呼吸,拉开门闯了进去。20平米的日式起居室,打翻的饭菜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40岁左右的妇女被反剪双手,嘴里堵着毛巾。她的旁边是一个40多岁的男人,也被绑着双手堵着嘴,面颊好像被刺伤了,脸上胸前都是血。
梁平的视线和枪口迅速移向房间后部。一个七岁左右光着屁股的男孩儿,满脸是泪地站在那儿,虽然看着梁平这边,目光却没有跟梁平碰在一起。男孩儿的脚下放着一个台灯,暗淡的灯光里,可以看见那个年轻的罪犯。罪犯左手正在揪着男孩儿的头发,看见梁平闯进来,瞪大眼睛愣住了。跟驾驶执照上的照片一样,没错儿,贺谷雪生!
“不许动!”梁平把枪口对准了贺谷。贺谷吓得呆若木鸡,右手握着的匕首下意识地横在男孩儿的胸前。梁平大声喊道:“警察!举起手来!把孩子放开!”贺谷没反应过来,一动没动。“举起手来!”梁平再次命令道。贺谷看了看自己的匕首,用连他自己都会感到吃惊的口气说:“怎么着?练练?”梁平不动声色地把枪口对准了贺谷的额头。
贺谷一下子崩溃了:“慢着,慢着,别开枪!”但是,并没有放下匕首的意思。
“把刀扔过来!”
“等着,这就给您扔过去。”贺谷边说边计算着梁平与自己之间、自己与孩子之间的距离。梁平毫不犹豫地扳下了手枪的机头。
“好的好的,千万别开枪!”贺谷无可奈何地扔掉匕首。梁平用手枪指着他:“到这边来!,慢着点儿!”贺谷两手放在脑后,跨过中年夫妇过来了。
“在墙角那儿跪下!”梁平向窗户那边的墙角摆了摆头。贺谷按照梁平的指示在墙角跪下以后,梁平绕过中年夫妇来到男孩儿面前关切地问了句:“受伤了吗?”一下子喉咙硬咽,说不出话来。
男孩儿的嘴唇被撕裂,渗出血来,毫无生气的眼睛周围和面颊被打得青紫,肛门被撕裂,屁股和大腿上都有血。
梁平收起手枪,脱下上衣给孩子裹上,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默默地接受了梁平的抚慰。梁平让他坐好,掏出手绢为他擦拭嘴唇上的血,孩子疼得直哆嗦。“别怕,不要紧的。”梁平喃喃低语着。然后来到中年夫妇身边,为他们松了绑。
梁平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贺谷已经偷偷地挪到门口,准备逃跑,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捡起地上的匕首就追了过去,贺谷吓得慌忙伏在地上。梁平照着他的肋骨就是几脚,贺谷嚎叫着,身体缩成一团。梁平在他的头上、身上、屁股上,一阵猛踢。贺谷爬着向外逃,梁平照准他的腰部,一脚把他踢到门外的走廊上。
梁平抓住贺谷的头发,在地板上撞他的脸。“别打了,别打了!”贺谷一个劲儿地求饶。梁平跟没听见似的,继续揪着头发在地板上撞他的脸。梁平觉得撞够了,把匕首放在贺谷面前,小声命令道:“拿起来!”贺谷抬起头,满脸是血,一颗门牙掉在了地板上。“把刀拿起来!”梁平弯下腰,凑近贺谷,“扎我一刀,趁机逃命吧!”
贺谷好像没听懂梁平的话,愣愣地看着梁平。梁平右手把枪套向后转了转,左手拍拍自己的前胸:“照这儿扎一刀,逃命吧。你还以为监狱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哪。我们里边的哥们儿,差不多都有孩子。他们饶得了谁也饶不了像你这种欺负小孩子的犯人,整不死你也得让你脱层皮!老子给你个逃走的机会,快!把刀拿起来!”
贺谷瞥了一眼地上的匕首。“这可是最后的机会!”梁平鼓励道。贺谷伸出了手。梁平拔出了手枪:“把刀拿起来,随便扎一刀就行。”贺谷刚刚摸到刀柄,又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缩回手,双手放在头顶:“对不起了,您饶了我吧。”
“混蛋!”梁平大怒,一脚把贺谷踢翻,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衬衣,把他提溜起来,“饶了你?”梁平把枪管插进贺谷因喘气张大的嘴里,“说个饶命就能饶了你?你伤害了多少无辜的孩子了?”说着枪口顶住了他的上腭,“你这种人根本就没有活着的资格!”“饶命……”贺谷含着枪管还在求饶。
“我想你自己也应该明白,”梁平盯着贺谷的眼睛,“你有病!你早想洗手不干了,但是你做不到。你也挺痛苦,甚至希望有人来制止你,你自己也觉得你是世界上最为卑鄙龌龊的东西,可是你住不了手,干了还想干。你就是蹲多少年大狱也改不了。你的病没治了。你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吧,你要是想报仇应该在那个时候报!但是现在,你回不到童年了。你小子肯定还要伤害别的孩子。你忍得住吗?这种人生,你忍得下去吗?今天我就结束你的狗命,救你出苦海!”梁平说完扣紧了扳机。
“有泽!”是伊岛的叫声。厨房那边闪出伊岛的身影,因为光线太暗,伊岛看不清梁平这边的情况,举枪瞄准了梁平和贺谷。“有泽,干什么哪?”伊岛谨慎地靠近梁平。
“请您站在那儿别动!”梁平说,见伊岛不动了,梁平又说,“请您在外边等一下。”
“胡说什么你!”
梁平把贺谷提得高高的,扭过头去对伊岛说:“那就请您转过头去,我求您了!”
“有泽,住手!”
“这混蛋还得犯罪。他是有病,将来出了狱,还得欺负小孩子。那些心灵受到伤害的孩子,气没处撒,又得去欺负别的孩子,长大以后说不定也跟这混蛋一样。这混蛋是病原菌!当然,这混蛋也是被传染上的,但是,得灭了他,省得让他再去传染别人!”
“住手!别为了这么个社会渣滓毁了你一生!”
“您就假装没看见吧。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儿,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梁平调整好枪口的角度,就要动手。
“有泽!再不住手我就开枪了!”梁平听见伊岛扣紧了扳机。就在这时,梁平身后的房间里传来男孩儿稚气的童音:“妈!”终于回到母亲身边的孩子一声高似一声地叫着,“妈妈”听着孩子一遍又一遍的叫声,梁平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岛一个箭步蹿过来,抓住梁平的右手,把手枪从贺谷嘴里拔了出来。梁平左手一松劲儿,早就昏过去了的贺谷瘫倒在地板上。前边传来按门铃和敲门的声音。
伊岛低声对梁平说:“有泽,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们来了,快去开门。别提刚才的事儿。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只看见你抓住了罪犯。明白啦?”
梁平紧咬牙关,枪把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b5/b
5月黄金周一直沉着脸的天,在人们上班的第一天,晴得万里无云。天气预报说,今天关东地区的气温跟往年7月上旬持平。
梁平走出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跟伊岛一起步行近五分钟,来到地方检察厅。二人走进贺谷雪生一案的当庭法官的房间,被安排在沙发上坐下。对面坐着的是当庭法官和特别搜查本部专任法官。
“无需赘言,有泽巡查擅自单独闯入现场,太莽撞了。”当庭法官说。伊岛马上出面说:“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解释多次了。有泽巡查要是不单独闯入,就有可能贻误战机。如果是我,也会那样做的。中年夫妇可能被杀害,孩子可能被劫走成为人质,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一定要等援兵……”
30岁刚出头的当庭法官不耐烦地摇摇头:“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问题在于逮捕时。被告方认为,逮捕时有违法行为,到底有没有?”“没有。”伊岛十分肯定地说。
梁平什么也没说。他低着头,但感觉得到两位法官的目光。在沙发上坐下以后,他基本上没开过口。逮捕贺谷雪生之后的第四天,上司多次问过梁平和伊岛,连检察厅也把他们叫去,烦透了。那次甚至想承认了算了,可是伊岛在桌子下边踢了他一脚,抬起头来面不改色地还是说没有。如果现在说出事实真相,不要说自己,连一直帮着自己撒谎的伊岛都得受处分。面对两位法官期待的目光,梁平只能三缄其口。
反之呢,伊岛却很积极,他连说带比划:“高津警察署的江崎巡查部长他们把着正门,我绕到了后门。后门是开着的,我刚进去就听见了有泽的声音,赶紧进去一看,有泽正在把手持匕首的罪犯抓起来。我认为他的单独闯入是很了不起的行动。”
“犯罪嫌疑人说,有泽对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犯罪嫌疑人施以暴力。你说的情况跟事实有出入吧?”
“这我无法接受。旁边还有受害者家属嘛,家属是怎么说的?”
“危急关头被警察救了,万分感谢。”
“这不结了嘛,没有问题嘛。”
“可是,有泽和犯罪嫌疑人到走廊以后的事,家属并没看见。”
“犯罪嫌疑人说自己被捕时挨打了,不是常有的事嘛。”说到这里,伊岛看了搜查本部的专任法官一眼。
比伊岛年龄还大几岁的专任法官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年轻的当庭法官急不可待地说:“这种坏蛋不是没有。但是这回呢,犯罪嫌疑人脸上有伤,门牙断了一个。逮捕时他倒在走廊里,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也看见了。走廊上有他的血和被揪掉的头发。他说,有泽揪着他的头发往走廊的地板上撞,有这么回事吧?”
“有泽,有吗?”伊岛看着梁平,用鞋尖在茶几底下碰了碰他,“你自己说,说清楚点儿。”
梁平看着茶几上晾凉了的咖啡说:“大概是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弄的吧。”他在搜查一课课长和监察官面前都是这么说的,“对方手中有凶器,受害者家属有生命危险,我承认我在那种情况下考虑不周全,也承认自己逮捕技术还不够熟练。”
“你把犯罪嫌疑人制伏以后,用枪威胁过他没有?你劝他捅你一刀逃跑,是不是?”当庭法官直截了当地问。
梁平摇头:“我怎么可能那么劝一个被我逮捕的人呢?”
“你把手枪插进了他的嘴里?”
“没有。”
“犯罪嫌疑人是你抓到的,而手铐是由伊岛戴上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给老兵献花儿呗!”伊岛笑了笑,挠着谢了顶的头发说,“我真不明白,犯罪嫌疑人这些鬼话怎么就能编得出来!这个卑鄙的小人,看来得给他做精神鉴定。警察劝自己逮住的罪犯扎自己一刀逃跑?想像力可真够丰富的。不过,我们最担心的事情,也就是辛辛苦苦逮住的罪犯,一搞什么精神鉴定,不是延期审判,就是不起诉了。搞不好这混蛋的目的就是这个,所以才胡说八道,想通过精神鉴定混个不能自控,免于起诉。您可得注点儿意啊!”
“用不着你在这儿教训我。”当庭法官不快地说。一直沉默不语的搜查本部专任法官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说:“这种残酷迫害孩子的混蛋,绝对不能轻饶!”伊岛点头称是:“嗯,绝对不能轻饶,不过……”
专任法官掏出手绢撸撸鼻涕:“今天还挺热的。”说完又用刚刚撸完鼻涕的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睛看着窗外说,“对于这次这个犯罪嫌疑人,谁都会痛恨万分的,何况这个伤害孩子的混蛋出现在有泽君眼前呢。换上我,说不定当场就得把他给崩了。我的小儿子生得晚,刚上小学三年级,所以我绝对不把这个案件当成别人的事。有泽君,好样儿的!你逮住了那个罪犯,为民除了害。”“是……”梁平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专任法官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喝着咖啡:“但是,人之脸,树之皮嘛。逮捕技术课上,教没教过你不要碰伤罪犯的脸哪?所以啊,你虽然立了功,却不能受奖,还得把你叫到这儿来问这问那。我们这儿正打算起诉那个混蛋把他关进大牢呢,你这儿突然冒出个逮捕时侵犯人权的问题,我们可不想为了你这点儿小事耽误了大事。”
“实在对不起。”
“罪犯嘛,谁都恨。没有哪家新闻媒体维护罪犯的利益,把读者和观众当成敌人吧?那个混蛋说的事也太离谱了,抓他的警察让他扎警察一刀逃跑,简直是天方夜谭嘛,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你说呢?”专任法官注视着梁平说。“是……”梁平垂下了眼皮。
“有泽君,别生气了。仇恨罪犯、积极工作的警察,那是越多越好。不过,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以伊岛为首,护着你的人可多了。你小子好人缘儿啊!”梁平深深地低下了头。
回县警察本部的路上,伊岛什么都没说,只在梁平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进了搜查一课,股长久保木赶紧把二人叫过去问:“没问题了吧?”“没问题了。”伊岛答道。久保木点点头:“那好,有泽,你马上到医院去一趟。”
“医院?”
“贺谷这个王八蛋,翻供了!说什么是那个小男孩儿请他去家里的。”
“放狗屁!真他妈的想把那个给贺谷出搜主意的家伙揪出来,一枪崩了他!”伊岛忍不住放了一炮。“要是能揪出来的话。”久保木并不介意伊岛的莽撞。伊岛对现在还要去医院感到费解:“到现在还没跟孩子谈吗?峰谷他们跑到病房里干什么去了?”
“那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嘛。”
“不是说伤得不重嘛。”
“身体上的伤害倒是不重,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关于这次事件的前后经过,对医生,对父母,一个字不说。”
“那让有泽去干什么?”
“那孩子叫他。”
梁平看着久保木问:“那孩子,叫我?”
“给我披上衣服的人,在哪儿?那孩子好像这么问过。”
“为什么?为什么叫我?”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这可能是个突破口。要是在这儿卡住了,一切就都白忙活了。”
“明白了。是中央医院吧?”梁平说着就要出发。
“不,为了躲避那些讨厌的记者,已经转到跟我们有合作关系的医院去了。”
“哪家医院?”
“多摩樱医院。”
“什么?”梁平一听是多摩樱医院,呼吸差点儿都停止了。久保木觉得梁平有点儿反常:“川崎站北边大约两公里,知道吧?怎么了?”梁平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还是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真的是叫我吗?不去不行吗?但是,去了就能问出什么来吗?”久保木和伊岛同时皱了皱眉。“明白了。我这就去。”梁平低下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强烈的阳光下,梁平快步从横滨体育场旁边通过,直奔关内站。进了站,忽然犹豫了。他迟疑地走进公用电话亭,拨了一个早就记得烂熟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多摩樱医院。”
“请接老年科护士值班室。”梁平对医院的总机说。电话接通了:“老年科。”
“久坂优希在吗?”
“您哪位呀?”
“铃木。”梁平使用了一个不可能查出来的假名。没等多一会儿:
“喂,我是久坂。”她的声音里带有某种警戒感。梁平照例一言不发,只是听。“喂,又是你吧?为什么老是给我打无言电话?”她显然有些生气了。梁平一声不响地挂了电话。
她在上班!回警察本部?假装去过了?梁平这样想着,但还是走进站台,坐上了开往川崎方面的电车。电车里没开空调,闷热。很多乘客都把外衣脱了。梁平呢,穿着藏蓝色的西装,还觉得冷爬爬的,从心底往上冒凉气。“小儿科,见不着她的面的。”梁平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出了川崎站,梁平打了辆出租车,顺着一号国道北上,在稍微离开医院一点儿的地方下了车。绕到医院后门,穿过后院的废弃物处理场,尽可能避开医生护士,从紧急疏散用的太平门进了一楼。医院里开着空调,凉爽的空气和来苏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儿科在二层,老年科在八层。梁平从防火楼梯上到二层,推开防火门,立刻听到一片孩子们的哭闹声、尖叫声和偶尔夹杂着的笑声。走在楼道里,一看见护士就紧张得要命。当确认不是她时,马上又安下心来。在护士值班室,梁平给一个年轻的护士看了自己的证件,来到那个男孩子的病房。
单间病房门口,峰谷和清水两位巡查当班。比梁平大四岁的峰谷说:“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比梁平小一岁的清水呢,满脸疲惫,不住地抓耳挠腮。大概是因为觉得在这个案子里立不了功吧,一点儿劲头都没有。
峰谷又问:“那天在现场你跟这个男孩儿说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梁平实话实说。
“给我披上衣服的人,在哪儿?除了这句话,别的什么都不说。我算是服了。
“就他一个人在里边?”
“他母亲也在。头儿在电话里说,你来了我们就可以走了,这是你的案子,你可得负责到底。”
梁平目送二人远去之后,真想随便在什么地方转转就回去交账,就说什么都没问出来。在医院里呆的时间越长,碰到她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是,责任感让他留了下来。轻轻地敲了敲门,里边有人答应,梁平推门进了病房。
首先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的男孩儿。男孩儿穿着睡衣,仰面朝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男孩儿的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梁平进来,很有礼貌地站起来:“您是?”
“我是县警察本部的。”梁平并不记得男孩儿的母亲长得什么样。在那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去注意谁长得什么样的。男孩儿的母亲也一样,她也不记得梁平,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梁平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我就是那天那个警察。出了那么大事,真够受的。”“那天?”男孩儿的母亲皱起眉头。梁平点了点头。躺在床上的男孩儿比母亲反应还快,腾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梁平。“你好点儿了吗?”梁平亲切地跟男孩儿打招呼。
男孩儿没有回答梁平的问话,依然默默地凝视梁平。“啊,那天救了我们的……”男孩儿的母亲赶紧给梁平鞠了个大躬,“到现在连声谢谢都没跟您说呢,真是太感谢您了。”
“您可别这么说,我们要是早到会儿就好了。”
“淳一,快跟警察叔叔说谢谢,这就是那天救我们的警察叔叔啊!”男孩儿的表情骤变,一下子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上了头。
“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直是这个样子。医生说只能靠时间来解决了。”母亲无可奈何地勉强笑笑,有些为难地说,“您救了我们,我跟您说这些可能有些不合适,不过……见了好几个警察,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新闻媒体也是,不仅找到家里,听说连孩子的学校都去了。说老实话,苦恼得很。不用说这孩子,连我们做父母的都想快些把这件事忘掉。可是呢,现在这种状态,我们实在……我们打心眼儿里感谢您,不过,我们希望警察别再问孩子了,最好也别到这儿来了,就当没那么回事,为了这孩子……”
“就当没那么回事,不可能啊。”梁平不是对着母亲,而是对着床上堆成一堆的被子说的。母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哭过吗?”梁平问。
“哦,怎么了?”
“就当没那么回事,这是不可能的。就当没那么回事的话,孩子心灵受到的伤害更大。”梁平走到床边,把手放在被子上,“他是怎么欺负你的?还记得吧?那个王八蛋是怎么欺负你的,一定还记得吧?”男孩儿在被子里拼命摇头。
“那么残酷的暴行,不可能忘了!”
母亲过来制止:“您都说些什么呀!别说了!”梁平不但不理睬她的制止,反而把被子揭开了。男孩儿蜷曲着躺在床上。
“你被那么残酷地虐待,并不是你的错啊!是那个王八蛋太坏,那个王八蛋太坏了!”
男孩儿用床单蒙着脸,痛苦地呻吟着:“你混蛋!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当时我是想杀了他,真的,我是想杀了他来着。”梁平认真地说。
母亲插了进来:“行啦,您说够了吗?”
梁平一边用手把她推开,一边对男孩儿说:“但是,我杀了他没用。淳一君,得你去杀了他!你得恨那个王八蛋!你是个好孩子,坏的是那个王八蛋!走!”说着拉住了孩子的小手。“快放手!您要干什么!“母亲有点儿急了。梁平转身向她鞠了一躬:“您听我的。”说完一把把男孩儿拽起来,“走!”
“疼!”男孩儿疼得直咧嘴。
“不能在这儿躲着,不能这么躲下去!”梁平不顾一切地把男孩拽下床,给他穿上拖鞋,推开试图阻拦他的男孩儿的母亲,拉着男孩儿出了病房。
“来人哪!大夫!护士!!快来人哪!”母亲大叫着跑向护士值班室。梁平拉着男孩儿朝相反方向的防火楼道跑去。打开防火门,飞快地跑下楼,来到院子里。男孩儿糊里糊涂地根本就没反抗,只是被动地被拽着跑。他们穿过院子,来到医院后院的废弃物处理场。
这是一个堆积着大量废弃物的地方。破桌子、旧床垫,堆得高高的。大概是为了遮丑吧,废弃物前边种着一排白玉兰。大朵的玉兰花开得正欢,散发着甜甜的香味。梁平把男孩儿拉到一棵玉兰树下,说了声:“在这儿等着!”
梁平从废物堆里扛出一个旧床垫,竖着靠在另一棵玉兰树上,然后把男孩儿拉到离床垫五米左右的地方,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递给男孩儿,指着床垫说:“那就是那个坏蛋,用石头砍他!”可是,石头从男孩儿手中滑落,男孩儿垂着头,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双肩,一副冷得受不了的样子。
梁平默默地捡起石头,骂了一声“打死你这个坏蛋!”骂完狠狠地朝床垫砍去。梁平一边骂,一边砍,石头全部打中床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弹到地上。梁平不断地捡起石头,骂着,砍着,好像面前的床垫真的就是那个坏蛋。
对于那些感受性很强的孩子来说,蹩脚的表演,无端的做戏,是很难打动他们的。梁平从自己孩童时代的体验中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现在梁平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表演给孩子看,他是为了自己在这样做,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杀了你!臭王八蛋!”梁平把石头砍过去,眼前的床垫上浮现出梁平少年时代仇恨的大人们的影子。
男孩儿终于被梁平感染了,小手先于梁平捡起了石头。他避开梁平的目光,举起石头,试着向床垫砍去。劲儿太小了。石头有气无力地落在床垫上,又滚到地上。梁平默不做声地把自己捡起来的石头递给男孩儿。男孩儿接过石头,再次向床垫砍去。这次比刚才劲儿大,但石头击中床垫时没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梁平用平静的口吻对男孩儿说:“骂那个王八蛋,用最难听的话骂那个王八蛋!”说完又递给他一块石头。男孩儿在把石头投出去的同时,骂了一声“畜生!”声音很小。梁平马上又把石头递过去,男孩儿抓起石头:“畜生!”这次投出去的石头力量大多了,叫骂声也高多了。“王八蛋!杀了你!我杀了你——”男孩儿的叫骂声中夹杂着泪水。
男孩儿瘦小的身体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儿。他骂着,砍着,真有一股要把对方杀了的气势。他喘息着,全身大汗淋漓,还是不停地骂着,砍着。梁平在男孩儿身后看着他,不断地把石头递过去,递过去……
男孩儿的母亲和护士们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后的,她们被男孩儿的行动震惊了,被男孩儿的气势征服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男孩儿终于把力气用光了,投出去的石头打不到床垫了。“畜生!王八蛋!”男孩儿继续骂着,蹲在地上,垂下手臂,嚎啕大哭起来。
此时的梁平,真想一把将男孩儿抱在怀里。可是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转身给男孩儿的母亲使了个眼色。男孩儿的母亲立刻领会了梁平的意思,她连忙跑到儿子身边,紧紧地把儿子抱在怀里。男孩儿依偎着母亲,哭声更大了。
从那棵白玉兰树上震落下来的大花瓣,依然洁白,依旧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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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希搀扶着一个患者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听见了那个男孩儿的叫骂声。虽然叫骂声在医院里并不罕见,但其中饱含着的极端的仇恨,还是引起了优希的注意。连她搀着的患者也回过头去,不安地朝发出叫骂声的地方看着。
患者叫长濑麻理子,长濑笙一郎的母亲。经诊断,她患的是大脑皮层萎缩、海马周围供血不足引起的认知障碍性痴呆症。虽然才51岁,还是把她安排在老年科病房住了院。因人手不够不准备接收新病人的病床,经过优希的一番努力终于争取下来了。
长濑麻理子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长着一张说得上雍容华贵的脸。护士们都说,她年轻时大概是非常招男人喜欢的。优希心里知道,麻理子年轻时确实是非常招男人喜欢的,这是十七八年前亲自听麻理子本人和她的儿子笙一郎说的。
但是,现在的麻理子的皮肤显得比年轻时更有光泽和弹性。年轻时由于浓妆艳抹造成皮肤粗糙,从面部表情中渗出的疲惫让人一目了然。跟男人们的复杂关系中产生的痛苦与忧虑,对孩子的负疚感中产生的焦躁与不安,使她漂亮的脸蛋儿上常常透出放荡与颓废的神情。
但是现在的麻理子,已经从日常生活中的紧张感与责任感、人生的意义与目的的枷锁中彻底解放出来,从她的面部表情中常常流露出的惊慌恐惧与故作姿态消失了,有时甚至让人感到她简直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
实际上,老年科里很多老年痴呆症患者随着病情的发展,面部表情都在朝着小孩子的方向变化,而且变得任性、爱发脾气。有时甚至故意为难护士,对护士抡拳头。在这种行为里,也能感到他们孩子般的天真,他们是在撒娇,在竭力寻求爱的保护。
“是谁在生气,在哭啊?”被优希搀着的麻理子身体转向后院,意思是想过去看看。“到那边去看看?”优希问。她本人也想去看看是哪个孩子,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由于麻理子的手脚还不太听使唤,她们只能慢慢向后院移动。刚进后院,她们就看见一个男孩儿正在朝着靠在玉兰树上的床垫砍石头,一边砍一边骂。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子,不断地往男孩儿手上递石头。
优希记得这个男孩儿。发生在多摩川沿岸的猥亵男孩儿的事件,引起过优希关心与痛苦。听到罪犯被捕的消息,优希总算放下心来。而得知男孩转到了这所医院,她再一次被震动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孩儿呢?优希碰到小儿科的护士时,打听过这个男孩儿的情况。
小儿科的护士说,男孩儿转来以后,表情呆滞,医生护士问什么都不回答。护士为了安慰他送他一个布娃娃,他抓住布娃娃又踢又打,最后扯得粉碎。
优希呆不下去,今天早上到小儿科的游戏间看那个男孩儿,刚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他就大闹起来。优希马上就看出这是个有心理障碍的孩子。男孩儿把护士给他的画笔扔掉,纸也撕掉,护士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优希很不愿意到小儿科当护士,因为这些孩子很容易让她想起十七八年前的自己。想起以前的事,她是非常痛苦的。
男孩子如果把愤怒埋在心里发泄不出来是很不好的。特别是那些受到过坏人猥亵的男孩子,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愤怒很容易变成自责。因为自己不好才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遭人白眼的。特别是这个男孩儿,眼看着父母由于自己的原因陷于危险境地,更容易产生自责和罪恶感。于是优希向小儿科建议为这个男孩儿请精神病专家,小儿科同意了,但打算再观察几天。
可是,还是这个男孩儿,现在竟痛快淋漓地表现着对罪犯的极大愤怒。“畜生!王八蛋!”一边骂着,一边用石头砍着,那小样儿看着真叫人心痛。把胸中的愤怒和郁闷发泄出来,是否真的能治好心理疾病,现有科学还无法证明,但是发泄出来是非常必要的。为了认识到罪犯的恶,为了找到自尊,必须发泄出来。而且,眼前这个男孩儿并不是真的在杀人。
“这是他跟我们不一样的地方,”优希想,“当时我们也应该找一个旧床垫……”优希胡思乱想的当儿,麻理子在旁边出声了:“好!干得好!”她紧紧地攥着拳头,给男孩儿加劲儿,“那是个坏蛋!杀了他!”
男孩儿终于累了,蹲在那里放声痛哭,泪如泉涌,愤怒有了出口。哭声是悲伤的,更是生命之存在的证明。这哭声告诉人们,这是被伤害之后的痛苦与叫喊,这是得到关爱之后的幸福与微笑,这里是一个纯洁的生命!母亲抱住了他,他哭得更厉害了。
是啊,愤怒和憎恨不发泄出来是不行的,除非不触及它,永远把它捂在被窝里。如果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柔和的手臂,没有热热呼呼的被窝的话……
麻理子在不停地拍手:“干得好!干得好!”给男孩儿递石头的男子听到有人拍手,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跟优希撞在一起,一下子僵住了。
眉清目秀的一张孩子脸,透着精悍,但是他的眼睛在微微颤抖。那恍惚的眼神传染了优希,使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那男子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过身去正要离去的时候。
“笙一郎!”麻理子叫了一声。男子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没有看优希,而是注视着麻理子。优希突然觉得这男子很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麻理子离开优希,摇摇晃晃地向那男子走过去:“笙一郎,你已经从山上下来啦?是顺着铁链爬上去的吧?多危险哪,说不让你爬,非爬,真是个傻孩子。怎么样?山顶上漂亮不?快过来,咱娘俩聊聊。”麻理子边说边向男子招手。男子的脸扭曲了,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看麻理子,又看看优希,连连后退。麻理子大声喊了起来:“笙一郎,你这是怎么了呀?”男子听到这可怕的喊声,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病房拐角处。
优希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的面影,跟远去的男子重叠在一起。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认错人了!这个人,我好像已经把他给忘了,不,不能说好像!不忘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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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横滨站附近的反町站,过了商业街以后第二个巷口往里拐,走到小巷深处的僻静处,路旁就是早川奈绪子的小酒馆。这是一座二层的木造建筑,从外观上看跟一般住家没有什么不同。木门的门柱上装有球形电灯,球体上写着两个很漂亮的毛笔字“奈绪”,是这家小酒馆的惟一标志。
现在,连这个球形电灯都没亮着,小小的院子也是漆黑一片。老主顾一看就知道是关门了,这是一家除了老主顾谁都不会光顾的店。
梁平和伊岛并肩坐在小酒店的柜台前,身穿和服的奈绪子站在柜台里边。她正用一个中间装着冰块的玻璃酒壶给伊岛斟酒,伊岛等酒杯倒满了转过来对梁平说:“不管怎么说,那个男孩儿提供了证词。”这话他已经说了好几遍了,说完又干了一杯。他喝的不少了,脸已经变成了红铜色。
奈绪子又把酒壶举到梁平眼前:“给你也满上?”趴在柜台上的梁平,抬起眼皮看了奈绪子一眼:“不是说好一醉方休嘛!”说完拿起酒杯,让奈绪子给他斟酒。他早就把领带给解了,衬衣袖子捋到胳膊肘以上。他比伊岛喝的还多。
伊岛又说:“至于到底是怎么让他开口的,我不知道。归根到底是你干的漂亮!”梁平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我什么也没干哪。”说完一气把满满一杯酒喝光,把酒杯往柜台上一放。
被贺谷雪生猥亵过的男孩儿在梁平离开医院以后就跟母亲说了事件的经过。母亲给搜查本部打了电话,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和伊岛马上就过去了。男孩儿说的事件经过跟警察们推测的一样。想到外边去玩儿的男孩儿在门口碰上了贺谷,贺谷用匕首逼着他回去,进家以后贺谷把正在洗衣服的母亲和男孩儿绑起来,等着男孩儿的父亲回家……以后的情况跟男孩儿父母提供的证词是一致的。但是,关于被猥亵的事男孩儿一字不提,说是不记得了。
“不管怎么说,那孩子说话了,足以证明贺谷是闯入民宅犯罪,这就没问题了。”
“没问题了?怎么能说没问题了呢?”梁平看都没看伊岛一眼就把他给顶回去了,“我看哪,被猥亵的事不是想不起来了,而是不愿说出口。这说明他心灵上的伤口还没愈合。”
“你不是帮助他把憋在心里的委屈给吐出来了嘛。”伊岛从男孩儿母亲那里知道了梁平所做的一切。而梁平呢,只向股长报告说什么也没问出来,挨了顿批评而已。
“一次两次是吐不干净的,更不用说伤口愈合了。将来还是免不了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
“警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吧。主治医生说还要从院外请精神病专家呢。”
“光给他治疗不行。他父母也得接受心理辅导。他们内心也残留着恐惧和不安,这会影响孩子的。他们在无意中还可能责备孩子,有时候就算他们说者无心,你不能保证孩子听者无意……”梁平说到这儿,把头一摆,示意奈绪子倒酒。
奈绪子给他满上,梁平又一气干了。接下来是一阵无言的沉默。伊岛为了改变气氛,换了个话题,对奈绪子说:“快到你父亲的忌日了吧?受到早川先生关照的很多人都要来。”
“都是大家关照我们……”奈绪子说着向伊岛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情绪马上感染了梁平。到这个小酒馆来认识了奈绪子,还是托她父亲的福。
奈绪子的父亲原来也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警官,伊岛的上司。15年前,在逮捕一个强盗时胸部被刺伤,因留下了残疾就提前退休,把自家的一楼改造了一下,开了这个小酒馆。酒馆整洁雅致,只接待老主顾。所谓老主顾,也就是警察本部的警官们。这样一来,附近的地痞流氓自然就老实多了,人们都认为这家店会一直这么质朴无华地开下去。谁知两年前奈绪子的父亲因心力衰竭突然亡故了。母亲是早于父亲五年因脑溢血去世的。奈绪子有一个哥哥,因为跟父亲合不来,很早就离开家,在北海道的一家乳制品公司工作,已经结了婚,有三个孩子,无意回来继承父亲的酒馆。
奈绪子七年前结过婚,伊岛早就知道,梁平跟着伊岛到这里来的第三次就知道了,但详细情况是半年前俩人睡在一个被窝里以后,奈绪子自己说的。
奈绪子的丈夫是她在广告代理店工作的时候的同事,外表看来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优秀的公司职员,而实际上是一个缺乏独立性的依赖性很强的人,加上婆婆是个斤斤计较的婆婆,结婚刚两年就分手了。打那以后,奈绪子就回到娘家帮着父亲经营这家小店。父亲死后,奈绪子打算关张,但是以伊岛为首的老主顾们不干,说什么也要奈绪子把小店开下去,对她说,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话。就这样,转眼又是两年。
“过了早川先生的忌日,该考虑考虑你们俩的事了。”伊岛说。“伊岛先生……”奈绪子不想让伊岛继续说下去,但伊岛把玩着手中的杯子,说得更起劲儿了:“人哪,都得有个归宿,这才叫面对人生。这不单是指有泽,也是指你们俩。你们俩的人生态度都不对。在工作中寻求寄托,那是逃避,不是真正的面对人生。当然,建立家庭也有不痛快的一面,也会少一些自由。但是,两个人在一起,更多的是互相关心,互相照顾,人生的意义会更丰富、更深刻。背向人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梁平的目光落在空酒杯上:“我可没有背向人生。”
“不,你就是背向。我总觉得你在伪装自己,你并没有真实地活着,你害怕真实地活着。”
听了这话梁平有点儿生气了,顶了伊岛一句:“净说些让人越听越糊涂的话!”“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喝多了。”奈绪子赶紧插进来,一边给伊岛斟满最后一杯酒,一边说,“大概有泽有他自己的心上人吧。”梁平不由地看了她一眼。
奈绪子跟往常一样微笑着:“是吧?一直在想着你的心上人吧?”梁平只是孩子般顽皮地笑了笑,没说话。
伊岛走了以后,梁平又接着喝了一会儿。奈绪子洗了器皿,关了门窗,然后架着梁平上了二楼。梁平早就离开警察本部的单身宿舍搬到了野毛山公园附近的公寓,但是跟奈绪子好上以后,基本上没去住过。办案子的时候不是睡在值班室就是睡在练功房,案子办完了,就又住到奈绪子这儿来了。
奈绪子铺被褥的时候,梁平瞥了一眼那个充当了大白鼠的窝的衣箱,大白鼠的小崽子们已经睁开了眼睛。梁平把衣箱拉出来,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小东西?”
“怎么处理?当然是送人了。”
“扔了算了。”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要不你拿去吧。”
“那不是一样嘛,反正是强行让它们离开父母。所以我早就跟你说,别养了别养了!”
“当时那位客人说,我要是不要,他就把这对大白鼠弄死。如果拒绝了,不等于是我害了它们嘛。”奈绪子顶嘴似的说。铺完被褥,奈绪子叹了一口气,“还有,我一个人过日子,有个活物在家,也算有个伴儿……”
梁平把衣箱放回原处,眼睛看着别处说:“我刚才胡说什么来着吗?”
“嗯?”
“你跟我们班长说我有心上人,你怎么知道的?”
“嗬,闹了半天还真有啊!”奈绪子戏谑地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手,“我只不过是诈你一下,好啊,闹了半天你还真有啊!”
梁平转过头来看着她。奈绪子转过脸去,梁平在一瞬间发现她的脸色变了,可爱的脸蛋儿伤心得扭曲了。奈绪子后背冲着梁平,用鼻子哼着歌,开始慢慢地解和服的带子。梁平站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她。奈绪子用力挣脱着,梁平感觉得到,她是真的想挣脱,而不是那种半推半就。
一股莫名的痛楚袭上梁平心头。为了逃避这痛楚,他更紧地抱住了她。紧接着,一下子把她摔倒在铺好的被褥上,把她的身体扳过来,压在上面,捉住她的两手就要吻她的唇。“梁平,不,我不!”奈绪子躲开梁平的嘴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当别人的代替物,我不干!”梁平看着她的眼睛说:“谁说是代替物!”说完就用头压住她的脖子,手从被他弄乱了的和服下摆伸进去,抚摸她那柔嫩的肌肤……
第二天早上,梁平没有去高津警察署的搜查本部,而是到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去了。关于贺谷雪生一案的处理,由高津警察署负责,梁平他们提出了准备应付新案件的申请。
上午8点,梁平来到警察本部11层的大办公室,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不锈钢制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电报,纸袋上印着的是鲜花的照片,属于那种最廉价的贺电。
伊岛刚从洗手间回来,用手绢擦着手对梁平说:“电报是刚来的。”梁平站起来向伊岛行了一个鞠躬礼:“昨晚喝多了,对不起!”
伊岛摆摆手:“我也醉了,什么都不记得。即便有什么,也是彼此彼此。”
“对不起……”
“行了行了,还是先看看有什么喜事儿吧。”
梁平打开贺电,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头的称谓:“长颈鹿。”
梁平骤然屏住呼吸,闭上了双眼。一刻不曾忘记过的名字!但这名字并不是谁都知道的。梁平折起电报,对伊岛说了句:“对不起,我出去一下。”就出了办公室。
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梁平尽可能放慢脚步走进洗手间,在盖着盖儿的抽水马桶上坐下,插上插销以后,急急忙忙地打开了电报。“长颈鹿:庆祝再会。12点山下鞋店见。”落款是“刺猬”。
梁平在办公室打开电报一看到“长颈鹿”时,就已经知道发电报的人是“刺猬”了。
整个上午,梁平无心处理积压的文件,心急火燎地熬到中午。一边希望千万别有什么新案子,一边又祈祷着有什么事件发生而接到行动的命令。不,这跟命令没什么关系,该不该去,自己是能够判断的。如果不想见,不理他就是了。
差五分12点的时候,伊岛邀梁平一起去吃饭。这倒是一个无视那封电报的机会,可是梁平说出去有点儿事,谢绝了伊岛的邀请。
梁平出了警察本部,朝山下公园方向走去。晴空万里,横滨湾波平如镜。梁平走进几乎没有什么海腥味儿的公园,朝着那个“穿红鞋的少女”像走去。少女像旁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瘦高个儿,30岁左右,头发挺长,耳朵里塞着耳机,好像在欣赏古典音乐。一双充满智慧的单眼皮儿的眼睛注视着海面。
梁平停下脚步,端详着瘦高个儿的侧影。梁平从远处多次见过在医院里当护士的她。在她家附近啦,医院附近啦,甚至为了保护她而尾随过她。但是眼前这个人,17年来没见过一面。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一点儿生疏感,大概是17年来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缘故吧。
17年了,他跟自己一样,也长成大人了。面貌跟梁平的想像也没有什么大的出入。瘦高个儿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抬起头来。一认出是梁平,面部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但他马上恢复常态,微笑着:“真不愧是刑警啊。”他取下耳机,“看懂了?我的暗号。”梁平朝他走过来的同时说:“那算什么暗号,山下鞋店的意思,连小学生都知道。”
“我可是苦思冥想了半天呢。”
“古典音乐?你还是你,还那么高雅。”
“听吗?”说着把耳机递给梁平。梁平在一旁坐下,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关西方言的相声说得正热闹呢。梁平笑笑,取下耳机还给了对方。
“刺猬,”叫出这个代号以后,觉得跟对方的西装革履很不相称,“你现在怎么称呼?”
“长濑笙一郎。”
“长濑?”
“母亲正式离婚以后随了母亲的姓。”
“在哪儿高就?”
“律师,归属于东京律师协会。”
梁平吃了一惊,这可没想到:“真是冤家路窄呀。”笙一郎笑了:“我主要是企业法和民事,跟你撞不了车。”梁平接过笙一郎递过来的名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昨天我去医院了,多摩樱医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梁平最怕的就是笙一郎找到她:“……你们早就见过面了?”
笙一郎当然知道梁平指的是谁,摇摇头说:“跟她见面,也就是一个月以前的事。真的,这不能对你说谎。跟你一样,17年没见过她……老太太病了,住在那家医院。”
“偶然相见的吗?”
“不,不能说是偶然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那是怎么回事?”
笙一郎没答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刚要点火,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梁平一眼,“没关系吧?”
“什么?”
“烟,你对烟不是有过敏症吗?”
梁平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也差点儿学会了。”
“女人抽烟,看惯了吗?”
“早就看惯了。而且,你是男人嘛。”
笙一郎点点头,点着烟抽起来。梁平斜着眼睛看着笙一郎抽烟的样子,回忆起那天的事:“那天我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人果然是你母亲,我说怎么那么像呢!虽然上了年纪,还是那么漂亮。”
“别胡扯了。”
“真的。”
“病了,痴呆。”
“……是吗?她叫我笙一郎,还提到爬山的事,真让我吃惊不小。”
“她,哦,我不是指老太太。她见到你也吃惊不小。犹豫了半天,还是给我打了电话。尽管她觉得是认错了人,但说起你的事来还是像决了堤的水似的没完没了。她说太巧了,17年以后刚刚遇见我,马上就又遇见了你。所以她说肯定是认错人了,说了好几遍。她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不过,我不那么认为。你呢?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刚见过了她,又收到莫名其妙的电报,你就没有感觉吗?”
“有。”梁平老实答道。
笙一郎拼命地接连抽了几口烟:“我是在一个月之前见到她的。我认为她绝对不是认错人了。自从见到她的那一天起,我总有一种预感,那就是,你很快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甚至觉得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她觉得吃惊,觉得不可思议,我还觉得太晚了呢。”
“我可不知道你跟她已经见过面了。”
“我呢,说实话,一直也没想过打听一下你在哪儿。怎么说呢,现在是咱们再会的时候了。我家老太太的事不过是个借口。见不到她我呆不下去了,我已经到了非见她不可的地步了。老太太的病是偶然的,但到她那个医院去住院却不是偶然的。要是成心找,更好的医院不有的是嘛。”
“不过,我到那个医院去可纯属偶然。”
“不对吧,”笙一郎扔掉烟头,用脚捻灭,又点上一支,“应该说你也已经到了非见她不可的地步了。在见到她之前,我就怀疑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原来还没有。但是,你跟她见面也是不可避免的。明天?一年以后?具体什么时候我不敢说,但我敢说你肯定忍不住。如果你已经变了,那另当别论。如果你不再是以前的你,我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但是,那天你在医院里的行动告诉我,你没变。我相信,我,你,一点儿都没变。咳,要是变了,该有多轻松啊……”“也许。”梁平点了点头。
大群的鸽子围过来,咕咕地叫着,好像有些害怕的样子,抬头看着这两个男人。笙一郎把手中的烟头朝鸽群弹过去,鸽子们腾地飞走了。
“我跟一个报社的社会部记者很熟,让他通过你们警察本部的记者俱乐部打听到了你。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说不清楚,你没改姓。你不是过继给人家了吗?”
梁平看着远去的鸽群:“因为是同姓的亲戚。”
“长颈鹿!”听到笙一郎这样叫,梁平赶紧把目光从鸽群那边收回来,转向笙一郎。
笙一郎又抽出一支烟:“你早就知道她在那家医院工作吧?不仅如此,她在哪儿住,哪年从护士专科学校毕业,在哪家医院的哪个科,都知道吧?”
梁平从笙一郎的语气中可以断定,笙一郎也早就通过某种方式了解了17年来久坂优希的大体情况。笙一郎手指夹着香烟,望着风平浪静的海面说:“我要是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她对我说她见到的好像是你,我听了以后不往心里去也就算了。可是呢,我偏偏要四处打听你。就连你今天肯定到警察本部办公室来,我都打听清楚了,算计好了让你在今天一上班就收到电报……你呢,不来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给你的电报,抬头是长颈鹿,暗号也是连孩子都知道的。对这样一份莫名其妙的电报,你可以完全不去理会,那样的话我也许就再也不会打扰你了。可是呢,你来了。明明知道是谁给你发的电报,你还是来了。”
梁平沉默不语。笙一郎说得对,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当刑警,在香川县警察本部也可以当,在东京警视厅也可以当。但是偏偏选择了她所在的神奈川县。就算当时神奈川县警察本部不接收,也得选择在神奈川县找个别的工作住下吧。
“为什么要用贺电的形式?”梁平问道。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又说,“怕不是唁电吧?”这回轮到笙一郎沉默了。代替他的回答的是从他嘴里淌出来的苦涩的烟雾。梁平的目光转向大海。大海反射着暗灰色的光。大海啊大海,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丑陋不堪了?
“见面了,”梁平小声嘟囔着,从心底发出深深的叹息,“我们……见面了。”
指现在,还是指18年前,连梁平自己都说不清楚。眼前的大海波平如镜。欲放眼远望,却被附近的码头遮断了视线,隐约可闻的漏油的气味阵阵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