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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7年 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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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护士值班室,呼叫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护士长助理久坂优希停下手中的输液准备工作,奔向呼叫显示盘。按下电光盘上闪动着的病床号码键,取下话筒,马上听到一阵嘶哑的哭泣声:“妈妈……”

“怎么了?”优希问。

“妈妈,快来……”话筒里传来尖细的求助般的叫声。

优希用鼓励的口气朝话筒说:“耐心地等一下,我马上就过来。”

她挂上话筒,转身向正在调整输液管的夜班护士问道:“下面的事自己能做了吧?”

年轻的夜班护士倦容满面,点了点头。“又是那个爱撒娇的雅之吧?只要您在,总是妈妈长妈妈短,撒起娇来没完没了……”她叹着气对优希说。

优希一边走出值班台一边说:“父母离婚太早了。正在撒娇的年龄离开了母亲……没办法呀。”说完直奔病房。

优希走进四个人一间的病室,把靠窗的那张病床的帘子拉开,捻亮了病床的床头灯。

“怎么了?今村先生,雅之先生。”优希柔声叫道。

“妈妈……”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伸了出来。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窝深陷的眼睛看着优希,撅着嘴说:“太慢了!”

“对不起。”优希边说边握住了老人的手,“出什么事了?”

“难受……”

“尿布?刚换过呀。”

“难受嘛。”老人满脸的任性撒娇。

“知道了,再给你换一个。”优希把老人的被子卷起来,扯开了老人住院服下装的尼龙粘链。

老人枯树枝般的双腿露出来,在雪白的一次性尿布衬托下显得可怜兮兮的。

老人把视线转向别处:“故意来这么晚,欺负我。”

“怎么会呢?我最喜欢咱们的今村雅之先生了。”

“是小雅。”老人希望这么叫他。

“好好好,小雅,小雅。不过,今村雅之是你的大名啊,这样叫也没有什么不对呀。而且,这对今村先生来说也是一种治疗啊。”

为了不使患者觉得难堪,优希把老人的身体翻向内侧,把尿布拽了出来。一点儿都没脏。

优希只是暂且把尿布拽出来而已。她做了个换尿布的动作,又把那个还可以说是崭新的尿布给老人垫上了。

“好了。怎么样?舒服多了吧?嗨,冲这边躺着。”优希把手放在老人肩上说。

老人转过脸来,用孩子般撒娇的声音说:“我要喝水……”

优希把床头柜上的塑料饮水罐拿起来,一只手托起老人细细的脖子,给他喂水。老人刚把水喝进嘴里就吐了出来:“什么水呀?温咕噜嘟的。我要喝凉的。”老人一脸不高兴。

优希赶紧把饮水罐放下,拿起毛巾为老人擦弄湿了的下巴和脖子:“太凉了对身体不好,忍着点儿吧。”

“我不喝了。你走吧。”

“不行啊,我太喜欢咱们的雅之先生了,还是让我来照顾你吧。”优希边说边为老人盖好被子。

“真的?真的喜欢小雅吗?”

“当然啦,不管雅之先生多么淘气我都喜欢。”

老人把瘦细的胳膊伸出来:“手手。”

优希握住老人的手,关了床头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安心睡吧。闭上眼睛,慢慢吸气……呼气……对……对……”

优希确认老人已经睡熟了,才离开病床回护士值班室去。

这里是神奈川县的川崎市火车站北边约两公里处,第一京滨公路和多摩川之间的多摩樱医院,当地人一般称之为樱医院。这是一家综合性医院。上面的情形发生在这家医院八层的老年科病房。

老年人由于动脉硬化引起的疾病,或者由于脑血栓引起的脑血管性老年性痴呆症,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治疗和康复。跟护理能力很强的老人专门医院不同的是,老年科病房的最终目的是让接受治疗的老年人回归社会。

另外,老年科病房还得到医科大学的医学专家的指导。医学专家把大脑萎缩型痴呆症作为研究课题,接受了一些患者,让他们跟那些脑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一起接受治疗。

在老年科病房住院的患者有42个,其中脑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8个,由心脏病或代谢障碍引起的痴呆症患者5个,大脑萎缩型痴呆症患者4个。

优希和另外一名年轻护士负责护理这些患者,随时观察患者病情,定时为大小便不能自理的患者更换尿布。

天亮之前,为那些可能生褥疮或已经生了褥疮的患者擦洗身子,为那些患有呼吸系统疾病的患者清理积痰、量体温、量血压,忙得团团转。在这段时间里,患者们这个睡不着了,那个口渴了,这个拉了,那个尿了,这里痛了,那里痒了,无休止地按铃叫护士。优希奔走于各个病房,连屁股沾一下椅子的时间都没有。

天快亮时,一位中年护士来接班时说:“下雪了。”

7点,患者们的早饭准备好了。由于半数以上的患者去不了食堂,有的即便去了也不能自己进食,优希和护士们开始为患者们送饭、喂饭。特别是那些大脑萎缩型痴呆症患者,喂饭是很费事的,只好征得家属同意,推迟半个小时开饭。

8点,早饭总算喂完了,白班护士们也都来了,优希回到护士值班室交班。

值夜班的年轻护士满脸疲倦地早早回家了,优希留下来检查护理记录,把临时护士没写好的护理记录补足。做完以后,发现有一个白班护士请假休息了,又开始帮助白班护士工作。

“护士长助理,真的不用您帮忙了。”白班护士不好意思地说。

“早些结束,患者们也早些安定下来啊。”优希笑着回答说。她帮助患者翻身、搀着患者上厕所、去诊断室,不知不觉又忙了一个上午。回到护士值班室,优希觉得腰疼得厉害,差点儿瘫倒了。

“护士长助理!不要紧吧?”比优希年轻的一位护士关心地问道。

“没关系,职业病。”优希回答着,总算伸直了腰,“而且,老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那位护士也笑了:“我跟朋友见面时,也不免按按腰、捶捶腰的。朋友叫我老太太。”

优希笑着离开值班室,进了盥洗室。站在镜子前,向上推推护士帽,露出棕色的头发。当她重新整好护士帽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自己眼圈发黑,用手指按了一下,分明有些浮肿。从小就被称为小鹿般的黑眼睛里布满云翳,她太累了。剪得短短的头发,平滑的小脸盘。以前的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就在几年前,人们猜她的年龄时还总要少说五岁以上呢。可是现在只有29岁的她,不用说皮肤的光泽,连表情也变得呆板了。没有人认为她还不到30岁。

优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弯下腰来洗脸。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腰际直传到头顶。优希惊愕之余抬起头时,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优希在浓烈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中醒来的时候,看见住院部部长内田女士站在眼前。

这房间好像在哪儿见过时了,是护士值班室内侧的休息室。优希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一眼挂钟,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优希正要慌忙起身,被内田女士一把按住了。

“再躺会儿。正输液呢,马上就完。”

优希这才发现自己枕边戳着输液架,左臂上用胶布固定着输液针。

“对不起……我这是?”

“你昏倒在盥洗室里了。”

内田女士表情严肃。宽宽的下巴,带着几分威严的面孔,从性格到讲话方式都有些男人气。

优希躺着向内田女士垂首行礼:“实在对不起,工作之中……”

“什么工作之中!从深夜干到天亮,早就该回家了,还帮着白班干这干那,早饭还没吃吧?”

“有人请假,加上我值夜班没照顾好病人……”

“还说没照顾好,我看好得都过头了!”

“我还很不成熟,多干点儿才不至于落后。”

内田女士跷起二郎腿:“我说久坂护士长助理,对你这种拼命三郎的干劲儿,我是又感谢又佩服。可是你不能不注意身体啊!”

“我觉得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昏倒了吧!户冢护士长的慢性肾炎,一天两天是治不好的。你再倒下了,咱这病房就得完蛋!”

“我连自己都管不好自己,也是我还不成熟的一个证据。工作上肯定会有很多不足之处。”

内田女士无可奈何地说:“你内科两年,外科两年,老年科从开设到现在,你又干了四年了……刚才我到院长办公室去了,说是护士的数量难以得到保证,而且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老年科。还有,院里想把你调到小儿科去。”

“不,小儿科……”

“知道你不喜欢小儿科。实际上,为了强化老年科的护理工作,绝对需要像你这样的工作狂。院长办公室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是希望你一直在这里干下去的……”

“我觉得我很适合这里的工作。”

“可是,这以前我也跟你谈过,你这么个干法,别的护士怎么办?大家都说,我们再怎么干,也绝对赶不上久坂优希!患者们都拿你当标准,把别的护士都当成不合格的护士。”

“您可别这么想。我也经常挨患者骂呢。不行!讨厌!你滚!没少挨骂。”

“那是把你当妈妈,跟你撒娇呢。他们是想回到幼年时代,寻找母爱呀。他们在别的护士面前,准不会撒娇。”

输液瓶里的药液输完了。内田女士为优希拔掉针头,接着说:“我也是觉得你好欺负,让你加班加点的。这回可知道了,你也不是铁打的。”

优希接过脱脂棉,按在左臂的针眼上:“看您说的,什么叫好欺负呀。我只不过是想做一个对患者有用的人。”

内田女士叹了口气,亲切地看着优希:“对你这种工作狂说罢手也没用。不过你总得遵守作息时间吧。到了下班时间,就算工作忙,也得回家休息。这是命令。”

“知道了。”优希答应着站了起来。

隔在护士值班室和休息室之间的帘子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见习护士探进头来:“对不起,久坂护士长助理,您的电话,外线。”

“谁?”优希问道。

见习护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总机转过来的。只说是您的电话,我没问是谁的电话,好像是一位男士。”

内田女士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偶然赴个约会什么的挺好的。”

“谁约我呀?”

“放射科、麻醉科都有你的追求者。你呀,人见人爱!”

“那您可得给我介绍一个!”优希说完逃也似的跑出护士值班室。

优希拿起放在桌上的听筒:“喂,哪位?”

对方一声不吭,啪地把电话挂断了。

优希莫名其妙的神色引起了内田女士的注意:“怎么了?”

优希放回听筒:“打错了。”

“不会吧。特地通过总机转来的,指名道姓地说找你,怎么会是打错了呢?以前不是也有过这样的事吗?”

优希点点头:“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说不好。您不在的时候也有过好几次。”

“这么说还不少?”

“大约两个月一次吧。”

内田女士双眉紧锁。

一种难言的羞耻感涌上优希心头:“每次接到这种电话,都觉得好恶心的。可是事后什么都没有。你刚把它忘掉,又打来了。冷静下来想想,两个月左右才来一次,随它去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到咱们医院工作就开始了。”

“那么早就开始了?有线索吗?”

“没有。也许真的是打错了。”

“没那么简单吧。是不是有人盯你的梢?”

“不可能。”

“你不会是当了第三者,招惹了元配夫人吧?”

“您……”优希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内田女士笑了:“大家都清楚你的为人,相信你不会做什么离谱的事。不管怎么说要注意。干我们这一行的,自己的异常情绪影响了患者就不好了。”

“这个我懂。”优希回到休息室,整好沙发,准备回家。

从护士值班室传来内田女士的声音:“今天后夜班有人突然请假,谁能顶替一下。”

听不到一个人出声,优希便从休息室走了出来:“晚上我来吧。”

内田女士和护士们转过身看着优希,全都愣住了。

优希举起右臂,做了一个表现自己很有力量的手势:“没关系的,看,完全恢复了!”

优希在医院前边坐上公共汽车,到南武线的鹿岛田站换乘电车回家。

从川崎开往立川的南武线电车正赶上高峰,十分拥挤。优希在武藏小杉站下车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早上的小雪经过一整天阳光的融化,踪迹皆无。穿过车站前边热闹的商业街,走进居民区,顺着一条街灯稀疏的小路南行15分钟,是一片大约20年前建设整齐划一的住宅。

从狭窄的小路两旁排列着的房子的外表,可以看出主人对生活热心的程度。大多数人家的阳台上摆着花盆,花盆种着耐寒植物,可见他们在欣然享受着生活的乐趣。有些人家大门前的空地上种着山茶花一类的树木,红花粉花含苞待放。

可是,小路尽头一座门牌上写着“久坂”的房子周围,不用说是一盆花,就连一件显示这座房子里有人住的生活用品都没有。

优希的母亲不喜欢装饰品。跟四周流光溢彩的环境相比,这里显得毫无生机。

“哎,这不是优希吗?回来啦?”出来取晚报的邻家主妇亲热地跟优希打招呼。优希也热情地说:“冈部太太的山茶花真漂亮,已经在开花了。冈部太太的花是我们的报春花啊!”

年近60的邻家主妇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山茶花:“花这东西有良心,从来不辜负你的培育。我家那几个孩子要是能跟花似的这么有良心就好了。”优希苦笑了一下:“看您说的。我们家什么都不种,看着您家这么漂亮的花,可羡慕了。”

邻家主妇摇了摇拿着晚报的手:“孩子们都成家单过了,我也就这么点儿乐趣。要说羡慕,你妈才叫人羡慕呢。孩子们个个有出息,你弟弟聪志,当上检察官了!”

“那算什么呀,只不过是在司法研修所进修的时候,偶然被检察厅的老师看上了。”

“优秀嘛。你妈肩上的重担总算卸下来了,可以喘口气了。接着就是咱们优希的婚事了。怎么样?对象找好了吧?是个医生?”

“连影子都没有呢。”

“又哄我!”

“真的,真的没有。”

“什么?这么漂亮的姑娘,性格又这么好。要是再打扮得更像个女娃,那就没挑儿了!”

优希顺着邻家主妇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戴。厚厚的防寒夹克,朴素的牛仔裤。上身还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换,下身一年四季不是牛仔裤就是西装裤。裙子是一天都没穿过,出现在正式场合的时候,最讲究也就是一身套装,那种长裤套装。

“一年到头穿得像个男娃,这么好的身材,要是穿上一条超短裙,男娃还不得排成大队呀。”

“您可真会开玩笑。”

“工作当然重要,不过,女人家,还是得结婚生孩子。要我说啊,女人得到真正的幸福,那是在结婚生孩子以后。”

优希做了个鬼脸:“我呀,把这个女字儿扔了它!”

“又来了不是。可得让你妈早点儿放心啊!”

“我妈,有聪志呢。”

“看你妈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有时候还一个人悄悄儿哭呢。不快点儿让你妈抱上孙子的话……”

“那是聪志的事儿。”优希爽朗地回答说。

就在这时,从优希家里传出一声怒吼:“你管不着!”好像是谁跟谁在吵架。“我早就是大人了!”又是一声吼,接着是玻璃制品被摔碎的声音。

优希对邻家主妇说了声“对不起”,急忙跑回家去。

大门是虚掩着的。优希推门而入,朝里边喊道:“吵什么呀,邻居都听见了!”右侧房间里走出一个高个子青年,看都没看优希一眼,抓住扶手就要上楼。“聪志!”优希严厉地喝住了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聪志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前额长长的头发之间,露出一双忧郁的双眼皮儿的大眼睛,聪志面无表情地看着优希。小伙子长得端端正正,可是那斜着眼睛挖苦人的样子,给人一种傲慢无礼的印象。聪志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径自上了二楼。

优希脱掉鞋子,走进右侧房间。这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起居室。矮桌下铺着电热毯,除了衣柜、佛盒、电视等生活必需品以外,没有一件装饰性家具。这里也兼作母亲志穗的卧室。

母亲不在。跟这个房间连在一起的是一个兼充餐厅的厨房,志穗在厨房的地上蹲着呢。穿着廉价的裙子和罩衫,套着一件灰色的对襟毛衣。弱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正往旧报纸上收拾着玻璃花瓶的碎片。

“妈……”优希要走上前去帮忙。“别过来!”志穗严厉地制止了优希,“别把你的手划破了。呆在那边儿别动。”志穗虽然语气温和下来了,还是看都不看优希一眼,低着头继续往旧报纸上收拾碎玻璃。

优希的幼儿园和小学时代,母亲一直是优希的同学们仰慕的对象。被优希继承了的黑眼睛,总是水汪汪的,配上一头飘逸的长发,连优希这些小孩子都觉得美若天仙。可是现在呢,刚刚54岁的志穗,令人自豪的长发剪得短短的,而且多半变白了。

优希曾多次劝母亲染发。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亲不但不化妆,出门连口红都不涂了。由于进入了更年期,面部表情一天比一天忧郁,一天比一天灰暗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几岁。

优希看着母亲僵直的后背,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和悲伤感涌上心头,她尽量压低声音对母亲说:“您跟聪志吵架的声音在外边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志穗好像没听见优希的问话,冷冷地说:“别在那儿傻站着了,把吸尘器拿来。”优希把一直背在肩上的包放在居室里,从壁橱里取出吸尘器:“花瓶是谁摔的?”“不是故意的。”志穗接过吸尘器,开始清除地板上的玻璃碴。

优希用旧报纸把玻璃片包好,放进非可燃性垃圾袋里。志穗关掉吸尘器,神情呆滞:“检察官,不当了。”优希回头看着母亲:“您是说聪志?”志穗点了点头。优希感到迷惑不解:“检察厅不是已经内定了吗?莫非又不要他了?”志穗把吸尘器放回原处,有气无力地坐在矮桌边:“他自己拒绝了人家。”优希追到居室,站在母亲身边:“为什么?”

“这个孽障,他不说呀!”

“拒绝了,今后打算怎么办?”

“说了,当律师。”

优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还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检察厅的检察官哪,就这么让他给辞了。”

优希在母亲身旁坐下来:“我也感到遗憾。不过,还是在法律界嘛。而且,律师难道不是人人羡慕的职业吗?”

“哼,律师,毕竟是靠客人吃饭的职业吧。检察厅已经选中了他,干吗还要往那不安定的路上走呢?”

“进一家律师事务所,拿着工资学本事,有什么不安定的?”

“那是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别人的工作!出点儿错就不得了!”

“当检察官就不出错啦?”

志穗头痛难忍似的按着太阳穴:“那是公务员,出了错儿也不用他一个人承担,一辈子不必担心没钱花。”

“您的看法对不对我可不敢说。”

志穗想起刚才跟聪志的争吵,一下子变得眼泪汪汪:“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呀,我一说钱啊,安定啊,马上就说我俗气。我还不是希望你们能过上好日子。我为你们的将来着想,就那么让你们讨厌?”

“谁那么说来着?不过,聪志有聪志的具体情况嘛。”

“这孩子,成心跟我过不去,欺负我。”志穗用面巾纸擦擦眼睛,低着头说,“你也是。”

优希迷惑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这就三十了,也不结婚,夜班夜班,怎么苦怎么折腾你自己,这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是乐意工作才工作的。能为别人做点儿什么,我心里高兴。”

“我倒是希望你为你自己做点儿什么,希望你珍惜你自己。”

“现在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我自己,就是珍惜我自己。”

“就算妈求你了,结婚成家吧。你一天不结婚,妈一天放心不下啊!”

“又来了又来了,您就不能说点儿别的吗,是您跟我过不去,是您欺负我。”

这回轮到志穗迷惑不解了:“我?”

优希避开志穗的目光,站起身来:“不管怎么说,聪志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他主意己定,谁也拿他没办法。”说完拎起自己的包离开了志穗的房间。

优希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灯也不开,随手把包一扔,脱掉夹克衫,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为使自己更清醒似的用双手拍拍脸部,走出自己的房间,站到了对面聪志的门前。

好像是为了发泄满腹郁闷,优希拼命地打门:“我进去了啊!”不等聪志回答,优希推门而入。

聪志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个男孩子的房间,可以说是相当整洁了。优希看着书架上摆着的一排排法学专著,问道:“花瓶是你摔的?”

“什么?”

“我在外边都听见了。”

“不是故意的。吵架的时候,无意之中碰倒了。”

“为什么吵架?”

“你去问老太太。”

“吵两句,至于激动得摔花瓶吗?就这还想当律师哪。”

聪志有点儿理屈词穷,但不想服输:“最多也就是让人把我当傻子。”语气干巴巴的。

优希走到聪志床前,俯视着弟弟:“检察官的事不是已经定了吗?怎么又……”

“我并不希望当什么检察官。只不过检察厅的老师请我去的时候,我也觉得不错而已。那不是我的理想。”

“公务员,放弃了太可惜了吧。”

聪志一本正经地仰望着姐姐:“我这个人怎么样?你怎么评价我?”

“当然是很了不起喽。司法会考,能进入第二轮的有几个?所以连检察厅的人都看上你这个人才了。”

“老太太可不这么看。老太太说了,当公务员,就是犯了错误也能安若泰山。一天到晚尽考虑犯了错误怎么办,失败了怎么办!”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

“就这样当个法律界的小官僚,循规蹈矩地过一辈子吗?我的存在价值呢?”聪志忽然感到自己态度粗暴,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当公务员,没自由,论年头儿长工资,有什么意思?要是当个跟企业法相关的律师呢,再年轻也有高收入。干好了,用不了几年就能自己开个事务所。”

“没那么简单吧。”

“当然,我得暂时先在别人的事务所干着,广泛联系,积累经验。跟你说,从司法研修所出来的,有人24岁就开了个人律师事务所。”

“那是奇才。

“我就是进那个人的事务所。”

“怎么样一个人?”

“大学时代,他来我们学校主持一个研讨会时认识的。企业法和商法专家。他让法律系的学生到他的事务所打工,他自己又是当企业顾问,又是处理民事案件,发大了。我也到他那儿打过工,跟他很熟。在大事务所,开始也就是让你跑跑腿儿,他呢,马上就让我处理大案子。年龄跟姐姐一样,比我大四岁,跟我特别合得来。司法会考,他的指导可有用了,他说他早就看上我了。”

“我没记得你说过这个人啊。”

聪志冷笑了一声:“请问你跟我说过你们医院的事儿吗?”

“那么杰出的人物,真的欢迎你去吗?”

聪志一下子坐起来:“检察厅的老师不是也请我去当检察官吗?还不相信我现在的实力吗?真是的,最不相信我的就是家里人。”

“那是为你担心。”

“不是嫉妒吧?”

“你……”

一丝冷笑浮上聪志的脸颊:“去检察厅,将来也许高升。但是,一开始肯定是被压在最底层,连想负一份责任的自由都没有。背着生活安定的美名,忍受各种各样的不平,你是不是希望我就这样度过一生!”

优希大惑不解:“什么?我?希望你那样度过一生?”

“我不喜欢当官差,不喜欢被谁束缚,我喜欢自由自在地发展,自由自在地活着!”

“你觉得这么活着痛快,不是已经这么决定了吗?干吗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姐姐就是被束缚着过日子的嘛。”

“我……

“好像被什么束缚着,憋屈着,每天为别人活着。”

“我觉得活得自由自在。”

“为什么不结婚?”

“没对象啊。”

“给你介绍吧,你死活不见,谁来约你吧,肯定骗人家说有事不能去。多少年了,没去哪儿玩儿过,没任何业余爱好。不只是你,老太太也是如此。你们两位,要不是有口气儿呀,没人知道你们还活着。好像快乐地生活就是犯罪,不折不扣的殉教者。”

“太夸张了。不过,咱妈肯定……”

“好孩子,你是老太太的好孩子。可是,你们理解在好孩子和殉教者下边那个人的心情吗?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是在老太太的期待中长大的,不知不觉地选择了老太太赞赏的人生道路。够了,我够了。你们两位饶了我,让我走另一条路吧。”

这时,门开了。“跟咱们的大律师谈谈!”志穗表情呆板,边说边走进聪志的房间,“我还得指望我儿给我养老送终呢,不过来给我儿见礼还行!我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养我的老啊?”

聪志站起来:“没工夫跟您开玩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志穗态度坚决:“你呀,到什么时候都是我的孩子!”

“我就知道又是这一套。您怎么就给姐姐自由呢?您到姐姐医院去过吧?您为什么非要把我绑在您身边呢?”

“那是因为咱妈向着你。”优希突然插话了,说完这话她看到了母亲复杂的目光。那是愤怒、悲伤和后悔交织在一起的目光,是想诉说自己的难言之隐的目光。

优希避开母亲的眼睛对聪志说:“咱们的大律师,我来跟你谈谈吧,也代表咱妈,可以吗?”

“放我走!”聪志躲过优希,推开志穗,走出房间。

“聪志!”志穗叫着。

聪志飞快地跑下楼去。优希追到大门口,一把抓住聪志的胳膊:“我不那么说行吗?咱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聪志身体摇晃着,险些瘫倒:“这个家,我腻歪透了!”

聪志甩开优希的手,走出大门。优希穿上鞋追了出去,哪里还有聪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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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的东京日比谷公园。小鸟鸣嗽,生机盎然。尽管银杏树、榉树的叶子去年秋天就落光了,但由于樟树、黑松等常青树居多,仍是一片碧绿。早晨,公园里散发着浓浓的常青树的香味儿。

长濑笙一郎,叼着香烟,在日比谷公园前下了出租车,走进公园。混入抄近道去各大政府机关上班的人群里走了一阵,在小音乐堂前离开了人群。从一片四照花旁边走过之后,来到一个小广场。小广场周围固定着几条长凳,种着数棵百日红。百日红花叶早已落尽,只剩下枝干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笙一郎把烟头塞进随身携带的烟灰盒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百日红。他抚摸着百日红那光滑的树干,闭上眼睛陷入往事回想之中。顺着铁链攀登绝壁的一个少女和两个少年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随着一声叹息,笙一郎睁开双眼,从长款皮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长凳坐下。他不想把衣服弄脏了。点燃一支香烟,看了看手表,啊,时间还有富余。

笙一郎讨厌跟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一起在电车里挤来拥去,他喜欢坐出租车上下班,所以早到是常有的事。此刻,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立体声随身听,设定了30分钟自动鸣叫,戴上耳机,按下放音键,闭上眼睛听起来。

30分钟到了。时间是上午8点40分。四国地区出生的笙一郎收起随身听,操着听相声时学来的半生不熟的关西话,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挣钱去吆!”双手使劲儿拍拍面颊,站起来走出公园。

马路对面是法务省所在的中央合同厅舍六号馆。最高检察院和地方检察院在六号馆b栋,旁边是家庭裁判所,再南边是律师会馆。笙一郎过了过街桥,来到b栋前边,解开皮大衣,让警卫看了看西装上别着的证明身份的证章。

穿过大楼的一层,从旧法务省的红砖楼经过,来到樱田街。对面是警察厅和人事厅所在的合同厅舍二号馆,旁边是警视厅大楼。

在规模庞大的混凝土建筑的巨大的立方体和宽阔的道路构成的都会面前,人类显得多么渺小。刚来这里上班时,作为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就被一种来自都会的嘲笑气氛吞没了。现在呢,同样是这个人,已经学会了怎样利用这个把人类贬为渺小的群体的都会。

穿过地下通道,来到东京警视厅门前。站岗的是一个20多岁穿警服的巡查。笙一郎走上前去,轻松地打着招呼:“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说着递上一支烟,“一大早就站岗,辛苦辛苦,来一支!”

巡查微微扭动了一下脖子,既不像点头同意又不像摇头拒绝。笙一郎解开皮大衣,让巡查看看胸前的葵花形证章:“要是金钱上的麻烦,用不着到里边的谈话室去。像你这样是个人就盘查,升不了官儿。我是东京律师协会的长濑,可以进去了吧?”

笙一郎笑着从巡查面前与之擦身而过。

进了大门,向传达室说明要见刑事部搜查第二课课长。问是什么事,回答说要跟昨夜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谈。传达室的女职员又问:“有面谈指定书吗?”

笙一郎故意调皮地挤眉弄眼:“又来了不是?开玩笑,咱民主警察还跟我要那玩艺儿。得尊重人权。”说完指了指大厅就进去了。

穿过大厅走进洗手间,在镜子前站定。笙一郎往往讨厌自己土里土气的样子。为了使自己显得既洋气又帅气,他喜欢穿这套银灰色的西装。身高一米七五,略显消瘦,但身材匀称。长发,单眼皮,薄嘴唇。他那开口就能赚大钱的嘴巴闭上的时候,显得面色忧郁。虽然今年冬天才满30周岁,但让谁看都有三十四五。

用口腔清新剂漱了又漱,去掉嘴里的烟味儿,重新来到大厅。不一会儿,第四智能犯罪搜查部的警官来了。他很遗憾地对笙一郎说:“为了防止销毁证据,不能面谈。对不起了。”

笙一郎抿嘴一笑:“有那么严重吗?要不要我向律师联合会打个报告,写上您的大名。老实说,您不嫌麻烦吗?再考虑考虑。”左磨右缠了10分钟,终于让警官允许了他跟那个因违反证券交易法而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谈。

犯罪嫌疑人平泉,当年曾跟笙一郎一起在司法研究所实习过。俩人现在虽然不是一个律师协会的,平泉还是点名要笙一郎做自己的辩护律师。

“太大意了。只需要把右边的挪到左边,就有一亿日元进账。我也没伤过谁呀。为这事儿还借了钱。真是鬼使神差。”平泉自嘲地对笙一郎说。

平泉是一家大企业的法律监察。企业股票增值公布之前,他以朋友的名义扒进大量该企业股票,增值公布后又抛出去了,所谓“知情者股票交易”罪。

笙一郎在短暂的面谈时间里,很快地询问了大体经过,平泉的事务所是怎么应对的,以及平泉现在的顾客是怎么接待的等情况。最后,建议考虑向律师协会的纲纪委员会打报告:“好了,等着挨处分吧。”

平泉使劲儿摇了摇头。他好像决心已定:“我只不过想找个人聊聊。”笙一郎微微苦笑了一下说:“司法研修所时代,你我有那么亲密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跟你是真亲密。谁不是从头衔来判定亲疏!所以呀,连我这个水平的所谓企业兼并专家,都被捧上天了。我并没有那么强的能力嘛。一半以上是借助事务所关系网的力量。我在司法研修所时的成绩你是知道的。”

“我连昨天吃的是什么都记不住。”

“你对别人的事从来不关心,就知道一个人往前奔。就你的成绩,够当大法官的。可是呢,连人人羡慕的大事务所都不去,非要自己开个小事务所。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傻瓜。结果呢,你现在是企业法方面的大腕儿,连外企你都涉足,爬得真快。你敢到处跟个人或公司的法律代表直接较量,我是既吃惊又嫉妒,说句心里话,是羡慕!”

笙一郎递给平泉一支烟,平泉接过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我呀,原先并不想当律师。从小时候起,别人就一直劝我,别当医生,当律师吧。所以我才玩儿命通过了司法会考,进了司法研修所。可是打那以后,我就像解放了似的跟大家一起疯玩儿起来。你呢,远离大家,拼命攻读商法企业法。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怎么就不玩儿玩儿,干吗那么拼命……”平泉盯着笙一郎问道,“你为什么选择了律师这个职业呢?没有过别的愿望吗?”

看着平泉那疑惑的眼睛,笙一郎温和地笑了:“为了钱吧。来,再来一支。”又递给平泉一支烟。

从警视厅出来,笙一郎回到裁判所所在的合同厅舍,走进地方裁判所民事法庭。

这是一桩企业间不履行债务偿还义务引起的法律纠纷。笙一郎是原告方的辩护律师。法官入庭以后,兴味索然地翻了翻双方的书面材料,向原告的辩护律师笙一郎发问了:“有没有和解的意思?”被告方是一家小企业,其辩护律师怯生生地看了笙一郎一眼,还是严厉地拒绝了:“没有。”不到30分钟,确定了下次开庭的日期就休庭了。

笙一郎在大厅接连抽了五支烟以后走进旁边另一家法庭。今天也是另一桩欠款案的辩论日。这回他是被告方的辨护律师。这边的法官同样翻了翻卷宗,确定了下次开庭的日期就休庭了。不同的是这位法官休庭前还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休庭之后,笙一郎笑着走近原告的辨护律师:“到头来,还是彼此浪费时间。”说完提出了和解金的数目。

午饭前,笙一郎出了裁判所,坐出租车来到大手町一家医院。在医院办公室主任在场的情况下,看了一个患者的病历。病历里有两张死亡证明书的存根。据存根所记,取走死亡证明书的是一家人寿保险公司。

笙一郎来到医院大厅,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己事务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在那儿打工的一个私立大学法律系三年级男生。笙一郎的事务所雇着好几个法律系的大学生,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事务性工作,跑跑法务局,搞些调查什么的。

笙一郎让这个男生记下那家人寿保险公司的名字,指示道:“死者所在公司在没有征得职员同意的情况下,给职员买了集体保险,名目是遗属补偿,当然遗属是不知道的。职员死亡以后,保险金被公司独占。你们这个小组跟人寿保险公司联系一下,问问保险金的数额。估计不会告诉你们,问的时候别忘了录音。然后,你们到各家同类公司调查一下所谓遗属补偿保险的补偿数额,把平均额计算出来。”

笙一郎回到律师会馆时,已经是中午12点半了。在地下商业街的一家乔麦面馆吃了碗乔麦面,1点之前赶到地方裁判所的刑事法庭,充当被告方的辩护律师。

这是一桩城市信用社借贷科的代理科长利用空白支票骗取大量现金的案子。被告人30岁出头,毕业于名牌大学。骗来的现金买了房子,邻居亲戚无不羡慕。

城市信用社也向笙一郎任法律顾问的企业贷款,通过这家企业找到了笙一郎。辩护费由信用社所属公司秘密支付。

被告人对自己所犯罪行有承认也有否认。正如此前对笙一郎讲过的,被告人说罪过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跟信用社毫无关系,说完就低头不语了。这时,旁听席上传来一声稚气十足的叫喊:“爸爸!”被告人在听到这喊声的瞬间,肩膀颤抖了。

休庭后,笙一郎跟信用社方面的律师简短交换了意见。人们散去之后,在大厅坐定,掏出忍了半天的香烟,顾不上品味儿,接连抽了两支。

“这么个抽法可要得肺癌的,长濑先生。”

笙一郎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西装茄克的青年,脸上浮现着嘲弄般的笑容。

笙一郎轻轻举起手来:“那么就请你起草一份状告烟草公司的诉讼吧,我提供医院放射科拍的胸大片。”

“这官司在日本绝对打不赢。就算打赢了,赔偿金也到不了美国的百分之一。”是久坂聪志。

“旁听来着?”笙一郎问。

“今天司法研修所结束得早,来学习学习。”

“是来挑毛病的吧?”

“也挑毛病。”

笙一郎开玩笑似的做了一个拳击手打击对手颜面的动作。

聪志笑了:“有时间吗?想跟您谈谈。”

“我得先跟事务所联系一下。”

“您先联系吧。不就是有四个学生在那儿嘛。”

“六个。现在是春假,学生好找。分成小组,内部事务,外部调查,这下积压的工作可以处理完了。”

“而且比雇用有律师资格的便宜。”

“对将来建立关系网也有好处。”

“您可真够油的啊。”聪志跟笙一郎说话很随便。

“学着点儿吧,这叫利益均衡。一般而言,利益得到了,作为一个人的感情也就被没收了。从小时候起,我就追求这种宁要利益不要感情的生活方式。”

“也不能说感情这东西完全不存在。特别是年轻人,对歪风邪气很敏感。”

“在工作现场,学生们感觉敏锐是好事。不过,感觉再敏锐,对自己的价值观也没有绝对的自信。具有相同价值观的伙伴集中的地方,肯定都是年轻人。身处价值观相同的伙伴之中,不用担心别人讨厌你,你会被从孤独中拯救出来,哪怕是一点点成绩都会得到承认,得到褒奖,这成绩会成为你的骄傲,更会激发你努力向上。”

聪志歪着头说:“是啊,您还可以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别从反面想嘛。人,基本上可以说就是这么一种存在。从孩子到老人,人人都希望生活在具有相同价值观的群体中并得到认可。得到认可,才能心安理得,活得踏实。”

笙一郎掏出手机,一边给他的事务所拨号一边说:“还有,以后你也是命令人的人了,拜托。”

接电话的是个女大学生。说是人寿保险公司的事已经核实,现在正在收集关于保险金平均额的资料。另外有三件法律咨询,两个笙一郎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打来电话说请马上回话。

笙一郎马上给他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打了电话。两个公司都是希望他提建议,在电话里就处理了。笙一郎看了看手表,对聪志说:“现在要到一个我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去,一起去吧,肯定能学到东西。”

笙一郎在家庭裁判所前的十字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和聪志一起坐上去,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以后,又叼上了一支烟。

聪志吃惊地摇摇头:“打电话的时候您也是烟不离嘴。”

“法庭上禁止吸烟,精神压力又太大。”

“不过,刚才的公判挺好啊。”

“挺好?”

“听完开头的陈述就可以了解到,犯罪的构成要件充分,被告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对于辩护侧来说,也就是个酌情减刑的问题吧。”

笙一郎沉默着,等待着聪志继续说下去。

聪志故意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笑了笑继续说:“日本的审判不就是心证审判吗?好恶是法律判断的本质。确认罪状的时候,出现了孩子喊爸爸的情形,虽然是偶然的,但也是足以影响法官心证的。我给被告的辩护律师打高分。”

笙一郎吐了一口烟:“打高分?”

“是啊,陈述了家属和孩子的情况,判决自然会从宽的。比起天涯孤旅的罪犯,有家室的罪犯总是判得轻一些。所以我想说,这回被告的孩子喊爸爸喊得正是时候,说不定能扭转乾坤。”

笙一郎为了放走烟雾,轻轻打开了车窗:“等着瞧吧,不一定有好的判决结果。”

“什么……”

“被告的家属是被请来了。其实被告的太太并不想来。她说,那个给家人带来耻辱的傻丈夫为她带来的一切,她已经适应了。在朋友们面前夸耀自己家里的大理石浴室,买高档服装,可一旦出了事,上当最大的还是她自己。”

“不过,就算是硬请来的,孩子喊爸爸的情形,想不到吧?”

“想不到,所以要预先设计。”

“设计?”

“在最适当的时机,我这边悄悄地一举手,太太立刻就捅一下孩子的后背,孩子喊爸爸的情形不就出现了吗?”

“真的?”

“对法官大人的心证到底有多大影响,我也说不好。不过,弄好了全家受益。包括信用社方面,谁也不会受到伤害。被告的太太也很明白,弄不好,离婚啦,借钱啦,事儿多着呢。”

“……那孩子,是在演戏?”

“孩子嘛,惟母亲之命是听罢了。不过我觉得孩子那时候喊爸爸可是出于真心。孩子平时得到父母宠爱,到时候是会不由自主的,就算是演戏也能做到不露声色。”

解决了笙一郎担当法律顾问的公司的问题之后,笙一郎和聪志又打了一辆出租车,沿着第一京滨路北上,在品川体育场后门下车,走向便民商店旁边的一座五层的写字楼。

“我那个朋友,正在寻找机会通过改变公司的名字赖掉借款。”笙一郎边走边跟聪志说刚才那个公司的事,“他想把破产的公司卖掉之后换个名字,以前的债务就此一笔勾销。但是换名字时,需要我给他出一个假的扣押财产的手续。他想多少给我几个钱就能把手续搞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最后他怎么也得按我开的价交钱。”

坐上电梯,笙一郎继续对聪志说:“当今这个社会,就是金钱跟欲望拔河的社会。不管采取什么手段,拔过来了,你就得到认可,没有道理可言,跟孩子们的世界没有区别。就说刚才我提到的那家伙吧,比他嗓门儿大的,眼前的宝贝,准比他早到手。开会也好,见面也好,人们集合的时候也好,最重要的就是大声指手画脚。谁要是想说你两句,不等他开口,先给他堵回去,立刻他就老实了。”说着把手放在聪志肩膀上,使劲儿捏了他一把。聪志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和不安。

“人这东西,被别人骂了,首先是单纯的害怕。我在股东会上听说,在公司里被称为一把好手的大男人,稍微给他施加点儿压力,他在处理现实问题时也会不知所措。当然,让别人怕你,不是使用暴力,也不是依靠道德或法律,我觉得很可能是依靠一种幻想。人们害怕的是想像中的被人骂,被人打,被人否定。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小时候体验过被否定以后不安的情绪又复苏了吧。”

电梯停了。电梯对面就是笙一郎的事务所。从品川站到这里步行只需三分钟,位置好,地皮贵,所以租金很高。一层只租出去这一套。

聪志先下了电梯:“您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跟我说了我会感激不尽的。听司法研修所的同学说,您对别人是很严厉的,可是对我有点儿特殊照顾,这是为什么呢?”

“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嘛。我想扩大这个事务所的规模,可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呀,就这样,我选中了你。”

“我很高兴,可是……”

笙一郎打开写着“长濑法律事务所”的不锈钢大门,热闹的人声立刻传了出来。围在靠近入口处的桌子边的两男两女四个大学生一齐扭过头来大声地打着招呼:“您回来啦!”情绪十分高涨。

房间有24平米大小。一张大会议桌,四张小写字台两两相向,两台电脑,两部电话,靠墙有书橱、文件柜,复印机、切纸机等办公用品一应俱全。墙角的台子上放着电热水壶,旁边是洗手间。

“辛苦了,打工的时间已经过了,早该回家了。”笙一郎放下公文包对大家说。

“我们做短答式考试的模拟练习来着。人多好做。”一个男大学生解释道。

一个身穿亮丽的浅驼色超短裙套装的女大学生站起来,递给笙一郎一份报告和一个笔记本,干脆利索地说:“这是同类公司遗属补偿保险金的平均额,按年龄段分别计算好了。从外边打来的电话,除了已经转告您的以外,还有一般法律咨询的五个,情况比较复杂的新案子四个,其中跟企业法有关的两个。”笙一郎谢过这个女大学生,接过报告和笔记本。这个女大学生名叫真木广美,眉清目秀,模特儿式的化妆,恰到好处,大气中透着刚毅。

“真木君的字读起来真舒服,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笙一郎送给她一个微笑,然后把聪志拉到身边说,“这位久坂君的字就太有个性了。他上大学的时候,我读他写的一行字就得辛苦一个上午。”

大学生们放声大笑,聪志也只好苦笑而已。

“好了好了,回家吧。干到这么晚,谢谢啦!”笙一郎说。大家起身要走,只有广美留在笙一郎身边,没有走的意思。“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您是不是得考虑考虑别再接受新的法律顾问的聘任了?”广美的话说得一清二楚。笙一郎感到疑惑:“怎么?给大家增加负担了?”“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广美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真木啊,她是担心老师的身体啊!”一个男生用开玩笑的口吻插话了,他模仿着广美说话的口气,“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倒下的,真的倒下了,我可怎么办?我的长濑老师……”说着双手捂住了脸。

大家都笑了。广美虽然感到难为情,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教训了那个男生:“真是个孩子!”她想以此摆脱对方的纠缠。因为有教养,广美说话不但一点儿不让人讨厌,而且让人觉得大方优雅。

笙一郎朝她点点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从4月份开始,这位久坂先生来我的事务所工作,那我就轻松多了。”说着拍了拍聪志的肩膀。

学生们走了,笙一郎把大门反锁上,把聪志请进里屋。里屋有16平米,摆着沙发和一台大屏幕彩色电视。这是笙一郎的办公室,兼作接待室。笙一郎把上装挂在椅背上,对站在那里的聪志说:“喝杯啤酒吧。”看来聪志对这里是很熟悉的。他轻车熟路般地走进资料室兼储藏室的套间,从小型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回到笙一郎的办公室兼接待室。

俩人在沙发上相向而坐。笙一郎打开了第三包香烟:“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聪志点头。回到事务所之后,几乎一言不发的聪志喝了一口啤酒,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了:“这种事说出口,你不会把我当傻瓜吧?”笙一郎看着聪志那认真的样子,不由得想跟他开个玩笑:“想给我介绍个对象?”聪志可不想开什么玩笑,严肃地说:“我姐姐说……”笙一郎夹着烟愣住了。

聪志接着说:“我姐姐说想到您的事务所来跟您谈谈,不,是母亲说要来。我拒绝了去检察厅工作,母亲很不安。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真叫人受不了。”

“你母亲对于你到我这儿来工作很担心吗?”

“倒没有强行干涉。母亲本来就是那种凡事担心的人,加上身体不好,就更啰嗦了。原先我不理她,后来我都觉得累了。要是跟您谈谈她就能放心的话……对不起。”

“用不着说什么对不起。作为母亲,为孩子的将来担心,是理所当然的。有母亲为你担心,你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您的母亲不在了吗?”

“那倒不是。大概在某个地方活着吧。五年没见过面了。哎,你母亲为什么不来?”

“母亲有些神经质,净问些没用的废话,不是给您添麻烦吗?我反对她来,她就让姐姐替她来。这对于我来说,比母亲来好得多。母亲呢,既然姐姐能来,也就让步了……时间呢,姐姐说得看她什么时候方便。

笙一郎忘了刚点着的烟就放在烟灰缸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你姐姐,好像是在当护士吧。”

“对,在川崎。”

“找一个她和我都方便的时间,不是很难吗?”

“难是难,不过,怎么也得跟您谈谈。

笙一郎点着烟,马上又把它放在了烟灰缸上,跟刚才那支并排放在一起。他把这支也给忘了,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新的。

“长濑先生……”从聪志的目光里,笙一郎察觉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掐灭旧的,拿起那支新的抽起来。

“聪志!”这是在他人面前从不使用的称呼。

“这个问题我还没问过你第二次,你为什么选择了法律界呢?”

“什么?现在还问这个问题。”

“为了通过司法会考,不玩儿命学习是不行的,还是忍受这个,忍受那个,何苦呢?”

“在司法研修所您不是问过我吗?”

“那时你是怎么回答的?”

“正义感,对审判人这种工作的兴趣,安定感,还有对成为一个杰出人物的憧憬,优越感,都是理由啊。另外,不是还有一个更深刻的理由吗?”

“对了,是为了谁。究竟是为了谁,你选择了这种工作呢?”

“那还用说,为了自己。”

“人哪,嘴上说是为了自己的时候,心灵深处肯定尊崇着另一个人,是为了那个人才做出重大抉择的。”

“我就是为了我自己,谁都不为,我的一生是我自己的。

尽管聪志如此郑重其事,笙一郎还是莫名其妙地生气了,冷冷地说:“那么,就不用提跟你姐姐面谈的事了。”他掐灭手中的烟,“到我这儿来工作是你我之间签的合同,你想来,来就是了,我已经认可了。我这个人值不值得相信,想不想跟我一起工作,由你自己来判断。这是一起工作的出发点。说服你母亲和你姐姐,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笙一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里边的资料室,一边开冰箱一边问:“再来一罐?”回答他的是聪志低低的一声“对不起了!”随后是关大门的声音。

天黑了,笙一郎没有回他的公寓,而是留在了事务所。衣冠不整地坐在沙发上,边喝边抽,喝到有几分醉意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嘟囔了一句:“是不是接近得有点儿过分了?”

3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笙一郎既不去法庭,也不去他担任法律顾问的企业,一个人来到事务所,又是契约书,又是协议书,又是法庭书面材料,埋头于积压的工作中。

聪志下周来上班。聪志说服了姐姐,不再跟笙一郎面谈了。但是几天前接到聪志的母亲背着聪志打来的一个电话。笙一郎对她说:“就聪志的能力而言,没问题的。”做了这个保证之后放下电话,笙一郎总算松了一口气。

处理重要文件,笙一郎从不交给学生,所以很快就又积压了。这天忙完工作,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姑且出去吃点儿什么吧。

通往品川站的道路两旁的樱花树,由于日照好,已经长出花蕾来了。

看着这些粉红色的花蕾,真想揪下几个来放进嘴里尝尝。樱花树棵棵树冠相连,在淡淡的夕阳照射下发出迷人的光泽。大概是因为今天时间富余吧,笙一郎很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地欣赏樱花树了。

忽然,一个从对面走来的身穿朴素的长裤西装的女性映入他的眼帘。由于距离尚远,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那姣好的身材、迷人的气质,已经足以使笙一郎忐忑不安了。没错儿,是她!而且,她是来找我的。

上次远远地看见她,是半年以前的事。她在哪里呢?笙一郎早就知道了,认识聪志以前就知道了。但是,笙一郎一直在努力远离她,因为他很怕打扰了她,更怕她看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最大的理由是,自己没有资格出现在她的面前。

笙一郎想离开此地,可是两脚无论如何不听使唤,慌乱之中走进附近的便民商店,下意识地走到摆着杂志的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杂志翻阅起来。不一会儿,身穿朴素的长裤西装的她从商店前经过,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地方。

看着她那男孩子式的短发,水汪汪的黑眼睛,笙一郎胸中涌动的不只是怀念,而是一种比怀念更叫人揪心的情感。她突然站下,返身走进了便民商店。笙一郎急忙藏在了摆杂志的架子后面。

“请问,”她跟店员打了个招呼,递上一个写着地址的条子,“您知道这个地方吗?”

年轻的女店员微笑着说:“就在旁边。”

她说了声谢谢,又确认了一遍:“长濑法律事务所,就在旁边?”“是啊。”店员点点头,然后伸长了脖子,好像是在寻找笙一郎似的往里边张望着。可是,聪志的姐姐并没有注意到店员的行动,径直出了店门。笙一郎瞅了个空子,从认识他的那个女店员面前匆匆而过,出了商店,朝着跟事务所相反的方向跑去。

跟聪志的姐姐一起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时候,笙一郎不姓长濑。出院后,父母离了婚,他随母姓。名字里的“笙”当时是“生”。“笙”字是连长相都不记得了的父亲选定的,母亲嫌难写,改为“生”。

每当他把名字写为“笙一郎”的时候,总免不了挨母亲骂:“你就那么怀念抛弃了我的那个臭男人啊!”为此甚至还挨过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总算习惯了使用“生”字。有时他还这样想:“‘生’这个字,对于有气无力地活着的自己来说,是很合适的。”而且,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孩子们,决不会叫他的真名。

笙一郎没回事务所,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自由之丘附近的世田谷区奥泽的公寓里。电梯坐到五层,走出电梯来到自己的房门前时,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笙一郎一惊,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大红毛衣,黑色超短裙,长筒靴,模特儿式的化妆,一张明朗的带着几分傲慢的脸。女人娇滴滴地说了声:“您回来啦!”是在事务所打工的女大学生真木广美。

笙一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走近广美:“吓了我一跳。有事吗?”

“从这附近经过。记得老师家就在这一带,顺便来看看。哈哈,我说谎了。”广美笑得有些不自然,“其实我是专程来看老师的。事务所没人接电话,我想您可能在家里。这个是送给您的。”说着把一盒西式糕点举到笙一郎眼前,“在自由之丘站前有一家看起来很好吃的点心铺,一起吃好吗?”好像是在逼着笙一郎跟她一起吃糕点,但由于举止大方,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在强加于人。

听说广美的父亲在通产省供职,哥哥在一个大财阀的商社。但是广美从来不夸耀自己的出身,反而对那种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的环境感到厌恶。但是现在的笙一郎,根本没有接纳她的心情:“你看,你特意跑到我这儿来了……”笙一郎打算尽量婉转地拒绝。广美失望地大叫了一声,但马上恢复常态,爽朗地说:“我就这么被人给甩了?”笙一郎笑了:“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这个嘛,喜欢。不过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

“不管是什么意义上的喜欢,喜欢就行啊。”广美放心地笑了笑说。此前的她可能是既紧张又不安的。笙一郎好像想起了什么:“你跟你的久坂师兄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似的。”广美耸耸肩:“我把他给回绝了。不过,以后久坂师兄不是也要到事务所来工作嘛,我呀,还像以前那样,装着没这么回事儿,可以吧?”笙一郎明白了:“他追你来着?”广美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对这种不要脸的人就不能给他脸。”笙一郎苦笑着:“那家伙动作够快的,他不是刚认识你吗?”

“久坂师兄,可有名啦!”

“是吗?”

“是啊。女孩子勾了一个又一个,勾一个甩一个。好像对女孩子怀有刻骨仇恨似的。有人说,他在他母亲和姐姐面前,有一种特殊的自卑情结。事务所和学校的女孩子之间一直互相传递着关于他的情报,都说得躲他远点儿。”

“这我可不知道。”

“不过,老师跟久坂师兄关系倒是不错,两家离得也不远,坐东横线,相距只有四站吧,俩人跟兄弟似的。”

“没你说的那么邪乎。”

“您的事务所不是一直由您一个人主持吗?这回怎么突然看上他了呢?当然,他很聪明,也说得上是个人才,不过,既没有实际工作经验,又喜欢追逐女性,进了事务所,不叫人议论您才怪呢。比他优秀的人才不是多得很吗?”

广美好像从笙一郎的表情中看出了点儿什么,连忙打住,吐了吐舌头:“我说的太多了。”笙一郎跟没听见似的:“我认为以后他肯定会成为我事务所的主力,所以我才招他进来的。你也是主力。他的问题不算问题。跟女孩子交往多,他甩人家人家甩他,大家都不当回事了。现在的问题是你,我希望你在我的事务所继续干下去。”

“太好了!我想在老师的事务所干一辈子。”

“谢谢你。”

“你猜,我是怎么回绝久坂师兄的?我呀,我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他问我是谁,我说是长濑老师。我的回答呀,意义深远!”

广美热辣辣的眼睛,让笙一郎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见笙一郎无言以对,广美突然靠上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那是极其短暂的一吻,如蜻蜓点水。吻过之后诙谐地说了声“谢谢您吻了我”,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亮了下楼的按钮。忽然发现手里还提着那盒西式糕点,于是又回到笙一郎身边,把糕点递给笙一郎:“既然已经买了,您就把它吃了吧。”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如果拒绝了她,将给这个刚强的女孩子心灵上带来多大的创伤啊。想到这里,笙一郎接了糕点。广美松了一口气,向笙一郎挥手道别。这时电梯上来了,她转身进了电梯。

笙一郎看着电梯下去,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两室一厅冷冷清清。因为在事务所住的日子多,这里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走进作为书房的居室,把公文包往写字台上一放,坐在皮椅上看了看还提在手上的那盒糕点。笙一郎不喜欢吃甜食,小时候甜东西吃得太多了,那时候全靠甜面包和点心维持生命来着。直到现在,他一看见甜东西就恶心。他摇摇头,把糕点扔进了垃圾箱。

笙一郎的家离聪志家不远,并不是偶然的。他是知道了聪志的家,不,应该说是知道了聪志的姐姐家在这附近,才故意搬到这里来住的。

笙一郎既怕跟她见面,又想每时每刻都感到她就在自己身边,只要能感觉到这一点,笙一郎就会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有时他也感到内心骚动不安。实际上他很想见她,为此甚至在她所在医院的候诊室里泡过一整天。可是,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第二天早晨,笙一郎离开家,直奔品川,来到自己的事务所。战战兢兢地走进大楼,不敢坐电梯,顺着楼梯爬到三层。事务所前没有人,连来过人的痕迹(比如说门上贴张条子)都没有。

说不定她只是受母亲委托,悄悄来聪志上班的地方看看。不管怎么说,没撞上。可是,能保证永远撞不上吗?真的希望永远撞不上吗?笙一郎自己也说不清楚。

白天处理了积压的文件,晚上又回到了公寓。录音电话闪亮的红灯表示录有某人的留言,按下放音键,响起了聪志的声音,那听起来很开朗的声音分明在掩饰自己的某种不安:“我是久坂。没什么事。我只想说不管您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都不要信以为真,那是我开玩笑呢。”

笙一郎知道这是指广美说的事。懦弱而虚荣,处处设防,只为保住自己,正是聪志外强中干的性格的外在表现。这性格的形成,笙一郎也是有责任的吧。这样一想,笙一郎就会不由自主地要来照顾聪志了。聪志进法律系是偶然的,但知道他进哪个大学,却不是偶然的。

关于聪志的姐姐,比如说在哪儿工作等等,都是笙一郎亲自调查的。关于聪志,则是委托兴信所的私人侦探调查的。

笙一郎被聪志所在大学请去主持研讨会,是他独挑大梁不久的事。当时如果想拒绝,是可以拒绝的。但考虑再三,还是接受了。在研讨会上,募集大学生来事务所打工的是笙一郎,从众多报名的大学生里选中了聪志的也是笙一郎。

随着这一个接一个的行动,撞上聪志的姐姐的危险性越来越高,这一点笙一郎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他无法制止自己行动下去。一旦认识了聪志,更是欲罢不能。跟聪志的姐姐连得越紧,笙一郎就越感到幸福,尽管这幸福伴随着难言的痛苦。

电话铃响了,笙一郎认为一定是聪志,马上拿起听筒。“是长濑先生吗?”一个很不熟悉的男人的声音,“您就是做律师的长濑先生吧?”出于职业习惯,笙一郎警觉地问:“你是谁?”

“真不愧是做律师的,”男人故作吃惊,笑了笑又说,“我还以为这混蛋一定是在骗我呢,刚争了几句,就摇晃着你的电话号码,说什么要告我。马上给我过来一趟!”

“怎么说话呢这是,你是谁呀?请问贵姓?”

“说出名字来你也不知道啊。一直没通音信吧。五年前不是见过一面嘛。”

“五年前?”

“你的律师事务所开张的时候,你查到了这混蛋的住址,来见面的时候把这个电话号码留下了。想起来是谁了吧。别废话了,马上给我过来一趟!”

“为什么?”

“我让你来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没看见她那副样子。可话又说回来了,说凄惨也够凄惨的,可怜哪!”

“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说清楚点儿?”

男人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住所告诉了笙一郎:杉并区下井草……

“这么近……”笙一郎叹了口气。五年前打架以后分别以来,一直没敢查问她的住址,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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